三天以后,青芜城。
陈砚站在城门口,看着那块掉了一个角的匾。
「青芜」两个字,被雨水泡得发灰。
他左边肋骨还没长好,走三步要停一下。左肩动不了,所以他把那只手揣在怀里,看起来像个藏东西的贼。
肩上蹲着一只乌鸦。
乌鸦也不动,一只脚蜷着,把头埋在翅膀里,像一团没人要的破布。
进城要交三文钱。
他摸了摸身上。
三片碎陶,一枚铜扣。
没有钱。
守门的兵卒看他站了半天,把枪往地上一杵。
「交钱。」
「没有。」
「没有就滚。」
陈砚抬起眼。
这是他三天里,第四次用这只右眼。
第一次是看自己的手——手背上那两个字,已经淡得看不见了。
第二次是看路边一只死猫。
第三次是看那个给他指路的老头。
第四次,他看这个兵卒。
兵卒身上两条光。
第一条,在胸口:【铁皮】。灵品·下。残损两成。
第二条,在左臂。
名字的位置,也是空的。
不是被挖走的那种空。是贴上去的那种空——像一张标签,贴在了另一张标签上,底下那张的字,就透不出来了。
陈砚看着那条词条的边缘。
毛的。
不是剥坏的毛。是接上去的时候没接严,边上翘起来一圈。
移植的。
而且是急活。
他看了两息,忽然开口。
「你这条胳膊,什么时候接的。」
兵卒愣了一下。
「关你什么事。」
「三个月。」陈砚说,「还是四个月。」
兵卒的脸变了。
「你——」
「接的时候,那人跟你说,接上就能用,三个月就能长牢。」
「现在四个月了。」陈砚说,「你晚上睡觉,这条胳膊是不是自己会动。」
兵卒往后退了半步。
枪差点倒了。
「你怎么知道。」
「你抬手的时候,先动的是肩,不是肘。」陈砚说,「你这条胳膊,不认你。」
「再有半年,它会开始疼。疼起来像有东西在里头啃。」
「啃到某一天,它就不听你的了。」
兵卒的脸白得像纸。
「有救吗?」他往前一步,声音都低了,「先生,有救吗——」
「有。」
「什么法子。」
「把接的那条剥了。」陈砚说,「剥干净。留一截在里面,你就完了。」
「剥了……剥了我不就废了?」
「你现在也在废。」
陈砚说完,往城门里走。
兵卒没有拦他。
他甚至往旁边让了一步。
走进去十几步,肩上那只乌鸦忽然把头抬起来。
「你骗他。」
「没有。」
「你也不知道,半年会不会疼。」
「我知道。」陈砚说,「接歪了的,四个月开始疼,八个月开始不认人。他四个月了,我说半年,是给他留了两个月。」
乌鸦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它说:
「你还挺会做买卖。」
青芜城不大,一条主街,从南门通到北门,走一炷香能走完。
但陈砚走得很慢。
不是伤。
是他不敢走快。
这条街上,全是字。
卖炊饼的汉子,肩上浮着【火候】两个字,凡品·中,残损一成。他揉面的手很稳,那两个字就跟着他的手一明一暗。
算命的瞎子,眼睛上蒙着布,布底下是一条【听风】。灵品·下。可那条词条的名字,是歪的。
——歪的意思是,这个名字不是它本来的名字。是后来改的。改过的名字,用起来总要差一点。
抱孩子的妇人,身上一条【奶水】,淡得快看不见了。她一直在往街边的食摊上瞟。
陈砚看了她一眼,又移开。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上辈子他站在词条阁的台阶上,一天要过几百个人。他看人,只看三样:几条,什么品,残不残。
从来不看脸。
现在他看得更清楚了。
清楚到有点恶心。
这条街上,一百个人里有八十个,身上那条词条是不对的。
有的残,有的接,有的改了名,有的根本就是假的——假的词条像纸糊的灯,远看有光,凑近一摸,是空的。
一个城,八成人身上都是二手货。
他没说话。
街角有一间铺子,不挂招牌,只在门框上刻了一个字:收。
门口摆着一张矮案,案后坐着一个瘦老头,穿一件洗得发亮的绸褂,手边一杆小秤。
案上还摆着三样东西:一段发黑的骨头,一枚断了半截的玉,一小瓶血。
陈砚走过去,把三片碎陶放在案上。
老头眼皮都没抬。
「沉词坑的货。」
陈砚心里动了一下。
「您怎么看出来的。」
「泥。」老头用指甲挑起陶片边上一点黄,「陈家的封罐泥,掺稻草。烧过一遍,刮下来是硬的。」
「你这不是偷的,就是捡的。」
他这才抬眼,看了看陈砚。
「三片。」他把陶片在案上排开,「两片死的。」
「这一片——」
他捏起第三片,对着天光看了一眼,又放下。
「活的。」
「可名字刮了。」
「刮了名的活货,跟死的差不多。」老头把三片往陈砚那边推了推,「二十文,我收了。」
陈砚没动。
「二十文。」
「二十文。」老头说,「你拿这钱去买两个馒头,还能剩四文。」
「掌柜贵姓。」
「姓盛。」
「盛掌柜。」陈砚伸手,把那片活的捏起来,「刮了名,和从来没长过名,是两件事。」
盛掌柜的手指停在小秤上。
「刮掉的,底下还有印子。」陈砚说,「印子在,名字就还能摁回去。」
「从来没长过的,底下是平的,摁什么都没用。」
案上静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这个。」盛掌柜的声音低了一点。
「我摸过一整坑。」陈砚说。
盛掌柜看着他,看了三息。
然后他笑了一下,笑得不太自然。
「小兄弟,你这套话,我听了三十年了。」
「行家都这么说。」
「那行家有没有跟你说过——」
陈砚抬起眼,看向他身后。
铺子里靠墙一排放着十几个木匣,每个匣里一条词条,隔着薄绢,泛着不同的光。
正中间那一格,光最亮。
「您那一条,是假的。」
盛掌柜的笑,僵在脸上。
「哪一条。」
「中间那格。【醒神】。」
「灵品·中,看着是新的。」
「可它底下压着一条。」陈砚说,「原来的名字没刮干净,露了一笔。」
「假货有两种。一种是纸糊的,一摸就破。一种是贴牌的——把别人的名字贴上去,底下那条还在。」
「底下那条,还在挣。」
「贴牌的东西用久了,会反噬。」
「您这一条,卖给谁了。」
盛掌柜站了起来。
他站起来的时候,把凳子带倒了,砸在地上,他也没扶。
「你——」
「我不要二十文。」陈砚说。
「我要一块灵石。」
「我替你再看两件。」
盛掌柜喘了两口气。
他转过身,走到最里面那个匣子前,把薄绢揭开。
「你先看这个。」
半个时辰以后,陈砚从铺子里出来。
怀里多了一块下品灵石,还有一小包用油纸裹着的、切得很碎的人参须。
盛掌柜在门口送他。
「小兄弟,尊姓大名。」
「陈砚。」
「哪个砚。」
「砚台的砚。」
盛掌柜把这两个字在手心里写了一遍,点点头。
「我记着了。」
他退回铺子里,把门板一块一块地上起来。
陈砚站在街上,捏着那块灵石。
一块下品灵石,换八百文。
一剂续命的药,五块。
他数了数。
还差得很远。
肩上那只乌鸦忽然说:
「左边。」
「嗯?」
「左边那家,有药味。」
陈砚转过头。
街的左边,有一间铺子,门脸很窄,挂着一块木牌,牌上两个字:回春。
门口排着三个人。
第一个人捂着肚子,第二个人在咳,第三个人——
第三个人是个姑娘。
十五六岁,穿一件青色的旧袄,袖口洗得发白。她站得很直,背挺着,一只手扶着门框。
她身上有三条光。
陈砚的脚停住了。
那三条光,不是在安静地亮。
它们在打。
第一条咬着第二条的尾巴,第二条咬着第三条的边,第三条又绕回来,咬住第一条。
像三条蛇,咬成了一个圈。
每咬一下,那个姑娘的肩膀就往下塌一分。
她另一只手攥着一块帕子,捂在嘴上。
帕子拿开的时候,上面是红的。
不是鲜红。
是褐色的。
咳了很久了。
陈砚站在原地,看着她。
她像感觉到了,转过头来。
四目一对。
她的眼睛很黑,瞳孔里有一点不太正常的东西——很小的一圈金边,闪了一下就没了。
「你看什么。」
她说话的时候,声音是压着的。不是凶,是怕。
陈砚没有立刻回答。
他在看另一样东西。
她第三条词条,咬得最狠的那一条——
它的边缘是毛的。
不是接歪了的毛。
不是改名的歪。
是剥的时候刀偏了半分,从中间生生扯开,留下的那一半边缘还是毛的。
陈砚认得这种毛边。
冬至那天,他在沉词坑边,摸了一整坑。
那条毛边的词条,名字那里,是一个洞。
不是空的洞。
洞底下,还留着一点东西。
一点很浅的、被刮过很多次的印子。
陈砚眯起眼睛。
那个印子,横折,再一撇——
是个陈字。
他抬起头。
「姑娘。」
「你身上那条词条。」
姑娘的脸,一寸一寸地白了。
「不是买的。」
她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在门框上。
「是从活人身上剥下来的。」
她手里的帕子掉了。
褐色的那一面,朝上,落在青石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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