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的也行。」
陈砚脸贴着石面。
石头是凉的,凉得像深井沿上那一圈青苔。
他听见三叔公吸了一口气,听见刀刃在灯焰上过了一下——「嗤」,很轻。
刀举起来的时候带起一点风,吹到他后颈上。
然后他掌心底下那块压魂石,裂了。
「咔。」
很轻的一声。
比陈昂踩碎铜扣那一声还轻。
但屋里所有人都听见了。
三叔公的刀停在半空。
「什么响。」
没有人回答。
石头上的纹路,从陈砚的掌心开始往外走。一道,两道,三道。像冰面上裂开的缝。
裂缝里有光透出来。
不是灯光。是一种很淡的、青白色的光,从石头里往外渗。
「族长。」三叔公往后退了半步,声音变了,「压魂石裂了。」
陈崇往前一步。
「按住。」
两个执事扑上来。
就在他们的手碰到陈砚肩膀的那一瞬——
灯灭了。
三盆炭、两盏油灯、墙上那一排陶罐的影子,全没了。
屋里只剩石头缝里那几道青白的光。
陈砚在黑里翻了个身。
他的手还被麻绳反剪在背后,脚是自由的。他用脚蹬住石案的边,整个人往侧面滚。
「当啷。」
三叔公的刀落空了,刀尖扎进石面,扎进去半寸。
陈砚滚到地上,肩膀先着地,撞在那排木架上。
架子晃了一下。
然后是一声很闷的响。
「哗啦——」
一整个架子,四十二个陶罐,从最高一层开始往下塌。
罐子是粗陶的,落地就碎。黄泥封口先裂,裂开的时候有「噗」的一声,像谁在很远的地方叹了口气。
然后里面的东西出来了。
陈砚看不见字。他那时候还看不见字。
他只看见光。
一片一片,挤在一片黑里,白的、黄的、灰的,有的亮得像刚点起来的灯,有的只剩一粒火星。它们从碎陶片中间浮上来,浮到半人高,接着开始散。
像有人在这个没有窗的屋子里,抖了一下被子。
三叔公跪下去了。
他不是跪陈崇。他是跪那些碎罐子。
他两只手合起来,去捧脚边一段还亮着的光。
那一段在他手心里亮了一下,然后灭了。
「不——」
他又去捧另一段。
「族长……族长,这一罐是庚子年的,这一罐是——」
他捧起一段,灭一段;捧起一段,灭一段。
他的手在抖,抖得像筛糠。
陈崇没有看他。
「先护罐子!」
八个执事愣了半息,然后一起扑向地上的碎陶片。
有人用袖子去兜,有人跪下来用手捧,有人干脆把整件外袍脱了铺在地上。
没有人再看陈砚。
——这就是他要的那个时刻。
所有人都会乱一下的时刻。
他撑着地往门口爬。
爬了两步,脚踝被人抓住了。
他回头。
柳氏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婆子手里挣开了,整个人趴在地上,一只手死死攥着他的脚踝,另一只手被麻绳勒着——那是绑他手的绳子,另一头还挂在他手腕上。
她咬着那根绳子。
牙咬着,头往后仰,脖子上的筋全鼓了起来。
麻绳粗,咬不断。她咬的是死力气,牙缝里渗出血来。
「松口。」陈砚说。
她摇头。
「娘,松口——」
她终于把那根绳子咬断了一股。
一股断了,绳子就松了。陈砚把手抽出来,两只手腕上一圈红,皮都磨破了。
柳氏抬起头,脸上全是灰和眼泪,嘴里还有麻绳的毛。
「跑。」
「一起走。」
「我走不了。」她说,「我这两条腿,跑不过他们。」
她伸手,从地上抓起一盏倒了的油灯。
灯里的桐油还剩一个底。
「阿砚。」她说,「你听着。」
她把灯举起来。
「娘不是要死在这里。」
「娘是有用。」
她说完,站起来,走到那堆碎陶片前面。
火折子在她手上。
「柳氏!」陈崇的声音第一次变了调。
「族长。」柳氏的声音抖得厉害,但每个字都很清楚,「这一屋子,四十二个罐。少一个,您那本册子上就少一笔账。」
「你敢。」
「我男人三年前就没了。」她说,「我还有什么不敢的。」
火折子落下去。
桐油一沾就着。
火从地上蹿起来,先烧的是碎陶片,然后烧到地上的干草,然后烧到木架。
那一片白的光,一下子被橙色吞了。
「救火——!」
「先抓人!」
「抓什么人!罐子要烧光了!」
八个人,喊成了三种。
陈砚站起来。
柳氏回头,看了他一眼。
就一眼。
然后她把那件浆洗得发白的棉袄下摆撩起来,往火上一扑,整个人压在火上。
「跑!」
陈砚从后门出去的时候,听见陈崇在里面说了一句话。
「留着她。」
「她会等他回来。」
后山的路是碎石铺的,白天走都要小心,夜里走,每一步都在滑。
他跑了不到三十步,肺就开始烧。
不是累的那种烧。是十六年没练过一天武的身体,在拿命换这三十步。
喉咙里有铁锈味。
腿一软,他往前栽。
脸快要磕到石头上的时候,背脊上那根绷着的线,猛地一紧。
顶住了。
他没有趴下去。
他整个人像一根被竖起来的木头,膝盖先磕在碎石上,然后往前一弹,又站了起来,继续跑。
不肯低头。
他忽然明白了这四个字的意思。
不是让他站着。
是让他连倒,都倒不下去。
摔,也只能直着摔。
身后传来脚步声。
三个,或者四个。有火把的光从坡上照下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站住!」
「族长要活的!」
「活的?他跳下去也是死的——前面是鸦背崖!」
陈砚听见这三个字,脚下停了半息。
鸦背崖。
他小时候来过。
崖不高,三十丈。崖上有一片黑石,太阳一照,反光像乌鸦的背,所以叫这个名字。
崖下是一条溪。
冬天水浅,多半冻着。
崖腰上有一坡雪。去年冬天他跟着族里的孩子来看过,那时候雪坡上结着冰,白得晃眼。
他一边跑,一边在算。
三十丈。
雪坡。
冻着的溪。
还有那三片,他刚才从地上抓起来、攥在手里的碎陶片。
陶片割破了他的掌心,血一直在流。
那是货。
他逃命的时候,手里抓的不是刀。
是货。
身后有人喊:「放箭!」
「族长的令是活的!」
「打腿!」
弓弦响了一声。
箭擦过他的耳朵,钉在前面的松树干上,箭尾还在抖。
他跑到崖边。
崖外的风,比坡上的风大十倍。
他站在那块黑色的石头上,往下看了一眼。
底下是全黑的。
只有很远的地方,有一线反光的白。
他回头。
火把的光里,追上来五个人。领头的那个,是三叔公。
三叔公跑得气喘,头发散了,一只手还攥着一段没有灭的光。
「陈砚!」他喊,「回来!」
陈砚看着他。
「三叔公。」
「你回来,我保你一条命。」
「我不信。」
「你回来我保你一条命!」三叔公又喊了一遍,声音都劈了,「你身上有东西,我看出来了——你把东西交出来,我给你留条命,我说话算话!」
陈砚笑了一下。
「三叔公。」
「你说。」
「您刚才在那间屋子里,捧着罐子的时候,手抖了。」
三叔公愣住。
「您剥了三十七个人,手都没抖过。」陈砚说,「可罐子碎了,您抖了。」
「所以您保不了我。」
「您连那几个罐子都保不住。」
他把手里那三片碎陶,往怀里一塞。
然后往后倒。
不是跳。
是倒。
像一根被放开的木头,直直地往崖下坠。
风把他的衣服全部吹到头顶上,猎猎地响。
他想:父亲三年前,是不是也从什么地方,这样下去过一次。
他醒的时候,天还没亮。
也可能亮了,只是他在崖底下,看不见。
他躺在一条冻住的溪上,背底下是冰,冰面被砸出了一个坑,坑里全是碎冰和雪。
他记得的最后一件事,是先砸在崖腰那坡雪上。
那坡雪很厚。
他直着身子砸进去,砸出一个洞,然后顺着雪坡一路往下滑,滑到坡底,摔在溪上。
要是他当时能蜷一下,本来可以少断两根骨头。
可他蜷不了。
他试着吸气。
左胸第三根肋骨那里,疼得像有人拿锥子在撬。
第二根也疼。
第五根不太确定,反正整个左边都不是自己的了。
他抬了一下手。
能抬。
那三片碎陶还在怀里,硌着心口。掌心那道口子被冰一激,已经不太流血了。
他撑着冰面坐起来,坐了一半,背脊上那根线又绷紧了。
不肯低头。
他只好直着坐。
像个傻子一样,在崖底下,端端正正地坐着。
他笑了一声。
笑声牵动肋骨,疼得他眼前发白。
「好。」他喘着气说,「你厉害。」
就在这时,崖壁那边,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扑棱。」
很轻。
一堆雪落下来。
陈砚抬头。
崖壁半腰有一道石缝,缝里蹲着一只乌鸦。
灰扑扑的,很大,毛掉得七零八落,露出底下的皮。
它的左翅上穿着一支箭。
箭杆已经断了,只剩一截,插在翅膀根上,周围的毛全被血粘成一缕一缕。
它蹲在那里,一动不动。
陈砚看着它。
看了三息,他忽然发现——他看得见它身上的光。
一条。
只有一条,很淡,淡得像隔着一层雾。
可是那条光,不在它身体里。
它在它的眼睛上。
那只鸟的眼,是白的。
不是白翳的那种白。
是干干净净的、像纸一样的白。
那对白眼睛,忽然转了过来,正对着他。
「……」
乌鸦张了张嘴。
它说的不是鸟叫。
陈砚听见的是人话。
很清楚,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像从一个很久没用过的嗓子里硬挤出来的:
「沈无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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