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两张烂纸拍桌，全院大会炸了锅

阎福贵仓皇逃窜带起的门帘子还没落稳，穿堂外头便传来一声铜哨的尖响。

易海林穿着深蓝色八级工装，手里提着一盏防风马灯，大步跨进中院天井。

“开全院大会！”

易海林的声音在四合院的四面砖墙间回荡。

“无法无天了！公家的水龙头说砸就砸，街坊邻里还能不能安生过日子？陈卫东，你给我滚出来！”

不到五分钟，各家各户的门扇吱呀作响。

黑压压的几十号人迅速聚拢在穿堂空地上。

阎解成披着老羊皮袄，右手捂着肋巴骨，哼哼唧唧地由他妈三大妈搀着挪过来，嘴唇白得没有血色。

阎福贵缩在易海林斜后方，两只手揣在袖管子里，眼神躲闪，不敢往陈家东厢房看，却又时不时拿胳膊肘捅一捅易海林的后腰。

易海林把防风马灯往石桌正当中一顿，金属底座碰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震响。

“卫东，今天当着全院老少的面，规矩得掰扯清楚。”

易海林背起双手，脊梁挺得直直的，语气带着不容置辩的长辈架势。

“大院是集体的，不是哪个毛头小子撒野的马戏场。水龙头是街道装的，阎家垫了跑水损耗，解成收点折让也是为了公家。你倒好，抄着管钳当街伤人，砸烂公家总阀，还灌了阎家的地窖！”

贾张氏站在人群头一排，两只三角眼瞪得溜圆，拍着大腿大声叫好。

“一大爷说得在理！砸公家物件就是搞破坏，这号害群之马不惩治，咱们大院往后还有太平日子过？就得让他赔钱，让他去派出所蹲着！”

周围几个年轻青工也跟着交头接耳，七嘴八舌的议论声压向东厢房的窄门。

集体的大帽子一旦扣下来，沉重得能把普通人的脊梁骨生生压折。

屋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陈卫东慢条斯理地走出门槛，手里既没拿板手，也没拿管钳，单单捏着两张折叠整齐的泛黄毛边纸。

他脚下踩着军绿球鞋，神情平静得看不出喜怒，直接走到石桌对面拉开条凳坐下。

“一大爷，动静挺大啊。”

陈卫东把那两张纸在石桌边缘轻轻刮了刮。

“大晚上不睡觉，急吼吼把全院街坊冻在外头，就为了替三大爷出头？”

易海林眉头拧成了疙瘩，抬手指向陈卫东的鼻尖。

“少跟我打马虎眼！无规矩不成方圆，今天你不把水阀修好，不给阎家赔礼道歉拿出三十块医药费，街道的品德鉴定表上，管委会一个字都不会给你盖章！全院青工往后谁也别跟陈家搭茬，孤立坏分子，这是厂党委的号召！”

三十块钱！

周围的街坊暗自咂舌，这年头二级工一个月也就三十多块工资，这一张嘴就是掏人老底。

阎解成在后头听得眼里泛光，嘴角的抽搐都显得痛快了几分。

陈卫东笑了一声，从兜里摸出一盒大前门，抽出一支叼在嘴里，划着火柴点上。

青灰色的烟雾在马灯昏黄的光晕里散开。

“阎福贵，你也是这么想的？”

陈卫东嘴里咬着烟卷，眼皮微抬，视线越过易海林的肩膀，直勾勾扎在阎福贵脸上。

阎福贵身子猛然抖了一下，两只脚下意识地往后缩了半步，嘴唇哆嗦着挤不出半个字。

易海林见状，横跨一步挡住陈卫东的目光，重重一拍石桌面。

“你看老阎干什么？这是管委会集体的意见！你目无尊长，今天谁也保不住你！”

“管委会？集体？”

陈卫东弹了弹烟灰，声音不高，却清晰地落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易师傅，您这尊泥菩萨要是真想当道德楷模，不如先替三大爷算算这笔总账。”

啪！

陈卫东右手一甩，那两张泛黄的毛边纸重重拍在马灯下方的石桌正中央！

第一张，是机械厂第三车间给街道转供自来水的水管改道草图，红墨水标得清清楚楚，阎家地基底下那根四分暗管分明是私接盗用！

而第二张，赫然是一张写满了蝇头小楷的暗账底根，纸张边缘还带着被水浸泡过的黄褐色水渍！

陈卫东身子前倾，两根手指死死按在账单抬头处，目光如刀刃般扫过阎福贵的面门，厉声断喝：

“七二年至今代领煤票六十八次，扣除损耗八百六十四块五毛！阎福贵，你是自己去街道纪检投案，还是我现在送你去保卫科蹲大牢？！”

话音落下的刹那，整个中院陷入了一片绝对的死寂。

夜风吹得大槐树的枯枝咔吧作响。

马灯微弱的光线映照下，那张账单上清晰记录着年月、公款经手人、以及阎福贵亲笔签下的草押。

红星小学总务处的公章暗印，在白纸上隐约可见。

八百六十四块五毛！

在这个人均月收入不过三四十块的年月，这笔巨款足以枪毙一个贪污犯两次！

原本满脸得意的阎解成愣在原地，嘴巴半张着，连肋巴骨的剧痛都给忘了。

贾张氏拍手的手掌僵在半空，三角眼凸出来，喉咙里咕噜了一声，硬生生把叫骂吞回了肚子里。

“哎哟我的天爷啊！”

阎福贵发出了一声破了音的哀嚎。

老头两只膝盖毫无预兆地一软，噗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冰冷的青石地上！

他连滚带爬地扑向石桌，枯瘦如柴的双手死命捂住那张泛黄的账单，指甲几乎要抠进青石板的缝隙里。

“卫东！卫东你小点声！三大爷求你了！三大爷给你跪下了！”

阎福贵老泪纵横，鼻涕眼泪全混在脸上的泥点子里。

他整个人趴在桌面上，浑身抖得像筛糠，死死按着账本，生怕被旁边的街坊多看清一个数字。

他当了二十年的人民教师，在大院里端了二十年的长辈架子，这层遮羞布要是当街被撕碎，别说总务处副主任的铁饭碗，明天一早他就得被保卫科戴上手铐游街示众！

易海林低头看着趴在脚边的阎福贵，脸色瞬间变得难看至极。

他伸向半空的手僵硬地垂落下来，胸口急促起伏了两下，额角青筋乱跳。

他没想到陈卫东手里不仅有水管的猫腻，竟然连阎福贵藏了十年的老底都摸得一清二楚！

要是再闹下去，把街道纪检和厂保卫科招惹过来，拔出萝卜带出泥，大院管委会这个山头当场就得散架！

【阎福贵核心污点全面败露，宗法威权彻底崩塌，破防值+800】

【当前系统破防值存量：4045点！】

陈卫东坐在条凳上，慢条斯理地吸完最后一口烟，将烟蒂在石桌边上按灭。

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瘫在地上的阎福贵。

“三大爷，三十块钱医药费，还要吗？”

“不要了！不要了！解成那是自己摔的，跟卫东你没半点干系！”

阎福贵抬起满是泪痕的老脸，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那品德鉴定表呢？”

“我盖！我明天头一个去街道给吴主任打保票，卫东是咱们院里最本分、最上进的青年！”

阎福贵急忙从袖子里掏出一块皱巴巴的手帕擦脸，恨不得把心窝子掏出来表态。

“还有西厢房漏雨的事……开春的青瓦全包在我身上！我出钱，我买料，卫东你家一分钱不用掏，水费……陈家往后十年水费阎家全包了！”

陈卫东冷笑一声，单手将账单从阎福贵颤抖的指缝里抽了出来，折叠好揣回胸口内袋。

他站起身，目光掠过脸色铁青的易海林。

“一大爷，散会吧？大伙明早还要赶厂里的早班，您老要是还想讲两句大义，我倒是不介意陪您聊聊第三车间报废主轴的事。”

易海林腮帮子的肌肉狠狠抽动了一下。

他深深看了陈卫东一眼，眼神里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忌惮与隐忍。

老头一言不发，猛地一甩蓝布工装的袖管，抓起马灯，转身快步钻出了穿堂，连地上的阎福贵看都没看一眼。

一大爷一走，围观的街坊顿时炸了锅，个个用见鬼一样的眼神打量着陈卫东，随后像躲避瘟神一样，低着头贴着墙根作鸟兽散。

贾张氏缩着脖子，溜得比兔子还快，生怕陈卫**然扭头盯上贾家欠的那八十块垫付款。

阎解成连滚带爬地把他爹从泥地上拽起来，阎家东屋的木门砰地一声重重合上，随即吹熄了屋里的煤油灯，整间屋子死死沉入黑暗之中。

空旷的天井里，只剩下陈卫东一人挺立。

夜风卷起地上的干枯槐树叶，打着旋儿飞出院墙。

陈卫东抬起头，目光落在前院高耸的青砖院墙外侧。

在路灯照不到的漆黑巷口阴影里，一个身穿毛呢大衣、皮鞋锃亮的消瘦身影正悄无声息地向后退去，很快便融入了深沉的夜色中。

机械厂供销科副科长，许茂才。

陈卫东眯起眼睛，舌尖舔了舔干燥的嘴唇。

老狐狸看了一晚上的戏，终于忍不住要亲自下场咬人了么。

……

翌日清晨。

红星机械厂正大门外，刺骨的晨风将几张大字报吹得哗哗作响。

平日里冷清的宣传栏前，此刻早早围拢了四五十名穿着杂色棉袄的待业青年。

人群推搡拥挤，嘈杂的喧闹声几乎盖过了广播站的大喇叭。

“让让！都别挤！看看到底定了谁！”

“今年就三个全民所有制的名额，争破头了都！”

几张红纸黑字的大榜在晨光下分外扎眼，那是厂人事科刚刚张贴出来的青年突击队正式招工名单。

原本排在名单榜首正中间、用粗毛笔端端正正写着的“陈卫东”三个大字上，此刻赫然被一层厚重浓烈的黑墨水粗暴地横贯涂抹！

在那团刺目的墨疙瘩下方，龙飞凤舞地补填了一个崭新的名字——

许大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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