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街道带队突击查，掏出发票拍你脸

巷口那道急促的链条声响到头，两扇黑漆褪尽的大门被撞得向两边大敞。

当先跨进大院的是街道办事处的吴有德主任，灰布中山装的下摆被疾风掀起，露出一截扎在武装带上的黄铜钥匙扣。易海林落后半个身位，双手稳稳扣在公文包把手上，脚下的三节头皮鞋不急不缓地踩在碎青砖路面上。在他身后，两名戴着红袖标的街道治安干事手里抓着空白登记夹，脚步沉沉地堵死穿堂过道。

院里洗衣服、挑菜叶的几个街坊吓得收回脚，后脊梁贴着墙根溜走。

“都在这戳着看光景呢？”

吴有德站定在水槽边，目光刮过当院那辆锃光发亮的飞鸽加重自行车，又落回站在车边的陈卫东身上。

“谁叫陈卫东？”

“我是。”

陈卫东右手撑在车座后沿，连眼皮都没往上抬半寸，神色散淡。

吴有德掏出钢笔，在手里的公函纸上敲得笃笃响。

“有人实名向街道和管委会反映，你无业待工，身上没有粮油指标和津贴，却在短时间内占有高额工业品和耐用物资。”

吴有德往前跨了一步，身子逼近车前轮，嗓门扯得又平又硬。

“按政策，街道现在依法查验。把自行车车钥匙交出来，手腕上那块男表摘了，送街道仓库登记封存，等待财产来源核准。”

跟在后头的阎福贵这时从酸菜缸后头探出半个脑壳，推了推鼻梁上缠着黑胶布的眼镜，喉咙里咕嘟响了一声，脚步没敢靠太近，目光却死死钉在车大梁上。

易海林往前迈过门槛，走到刘素珍身侧。

“他刘婶，你是个明白人。”

易海林压低声音，语气沉稳得听不出半分火气。

“孩子年轻，在乡下待皮了，不懂公私界限。这二八大杠加一块全钢男表，市价加票证顶一个二级工三年工资。事情捅到区里去，就不是街道问话那么简单了。你现在在核查单上按个手印，把东西交吴主任带回去，我回厂里跟保卫科打个招呼，卫东顶多按违规交易论处，不至于进局子蹲大牢。”

易海林伸手入包，扯出一张盖着街道红戳的空白询问单，摊在刘素珍面前。

刘素珍两腿发软，枯瘦的手背青筋直跳，抓着陈卫东的胳膊就要往前跪。

“吴主任……易师傅……卫东他爹去得早……他不懂事啊……千万别抓人……”

妇人的眼泪顺着满脸深褶往下淌，布鞋在泥地上蹭出一道长印子。

大院西厢房的窗户缝悄悄敞开，王二麻子嘴里的苞米茬子还没嚼完，半个身子伏在窗台上伸长脖子瞧，满院几十口人全屏着气，等着看陈家被抄家底。

陈卫东伸出左臂，一把掐住刘素珍的胳膊肘，硬生生把她从泥地里提了起来。

“妈，站直了。”

陈卫东语调平静，右手从军便装的暗兜里探进去，拽出一个折得平整的牛皮纸信封。

信封抽出来，指间一抖，两张硬质公文纸和一张粉红色的连卷收据直接迎风扬开。

啪！

清脆的脆响在天井上方炸开。

公文纸的直角边缘带着风劲，直直擦过吴有德的鼻梁骨，当场在老皮上拉出一道白痕！

吴有德身子一晃，手里的红黑钢笔脱手掉在脚面上。

“吴主任，看清楚抬头！”

陈卫东逼上前半步，单手插在裤兜里，下巴微扬，吐字跟崩豆似地砸在吴有德脸上。

“黑龙江建设兵团直属机修二团二级战备特批退伍转赠调拨单！正圆形红印，盖的是兵团后勤部的公章！旁边那张，市第一百货大楼华侨外汇专柜的正规提货发票，连票号带钢印对得严丝合缝！怎么，退伍知青拿兵团给的调配指标换辆车骑，犯了街道哪门子法律？扣老兵物资，你头顶那顶乌纱帽嫌戴得太稳当了？”

吴有德两只眼珠子几乎凸出眼眶。

他慌乱地接住那两张薄纸，手指捏在发票右下角，冷汗一下子从后脖颈冒了出来。

那大红的兵团印泥是正规防伪油墨，哪怕在太阳底下照着，中间的五角星纹路也分毫不差；更要命的是市百大楼的发票，上面赫然盖着“特批提货”四个阳文大印，连钢印凹凸的轮廓都扎手得很。

这种单据，别说他一个街道办事处的小主任，就算是区物资局的副局长来了，也挑不出半点刺！

这年头敢扣兵团的转业物资，转头一封信递到老部队保卫处，一顶“破坏军民共建”的大帽子扣下来，他这身干部服当场就得被扒个干净！

吴有德喉结滑动，手里的两张纸像烧红的烙铁，捧也不是，放也不是。

“吴……吴主任，这字据……不辨真伪啊……”

易海林见状不妙，跨步上前就要去扯发票的一角，声音带着几分急促。

“易师傅，你也是老钳工了，眼睛该没瞎吧？”

陈卫东冷笑一声，横跨一步挡在发票前，手腕翻转，全钢手表在日光下晃出一道反光，正正刺在易海林脸上。

“上个月第三车间的主轴检验单你敢瞎眼签字，现在兵团的红头文件你还敢说辨不出真伪？要不要咱们三头对质，去厂保卫科把这单据跟你的主轴零件摆在一块验验？”

易海林脚步生生刹住，整个人定在原地，脸色青白交替，嘴唇颤得连半个音节都咬不出来。

他知道陈卫东不是虚张声势。齿轮的事要是真跟街道治安挂上钩，顺藤摸瓜查出来，他这四十年苦心经营的八级工老模范人设，立刻就得砸进泥坑里！

围在后头的阎福贵更是倒吸一口凉气，脚步悄默声地往后滑了两尺，后背紧紧贴着酸菜缸，大气不敢出。

吴有德擦了把脑门上的黄豆大汗珠，反手将发票和公文单恭恭敬敬叠好，双手递回到陈卫东面前。

转过头，吴有德满脸横肉涨得通红，冲着易海林就是一通劈头盖脸的怒骂：

“易海林！阎福贵！你们两个管委会的负责人是干什么吃的？情况没摸清楚，拿着正规合法的兵团转赠物资当典型来报？街道天天忙着返城青年安置，哪有闲工夫陪你们大院搞这种瞎折腾！再有下回谎报军情，管委会的代管资格全给你们撤了！”

易海林捏着公文包的手青筋暴突，低着头应了一声，脸颊火辣辣地烧着。

吴有德不敢再看那辆飞鸽车一眼，扯着两名干事的胳膊，扭头朝月亮门外快步走。

脚步太急，吴有德夹在腋下的黑色人造革皮包晃荡了一下，一张折叠的公文备忘录从拉链口滑了出来，啪嗒落在陈家门前的砖缝里。

陈卫东冷眼瞧着一行人仓皇撤出前院，直到门楼外的车铃声彻底远去。

他弯腰，从地上捡起那张泛黄的公文纸。

纸面正中间，红铅笔重重画着一个大圆圈，边上注着一行黑墨水字迹：

“机械厂大杂院公用水表长期亏损，限期三日内清查漏水暗管，逾期切断总闸分段供水。”

【叮！检测到街道主任吴有德威权受挫，恐惧破防值+350】

【易海林伪善面具当众碎裂，怨愤破防值+350】

【当前破防值存量：2995点】

陈卫东将公文纸揣进裤兜，嘴角挂上一抹冷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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