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第一回的血

那天早上他起得很迟。

其实他早醒了。天没亮就醒，睁着眼躺在席上，听着院子里的鸡叫了三遍，听着卖水的推车从巷口过去，车轮压过石头，咯噔一下。他一直躺着，想的是同一个问题：去，还是不去。

他给自己找了很多理由。人太多，挤不进去；他去了也做不了什么；他一个小老百姓，站在那儿不过是多一个人。这些理由一条一条都站得住，站得他自己都快信了。

最后让他起来的是另一个念头：如果他今天不去，那明天、后天，他都不会去。而不去的日子一多，他就可以把这件事慢慢放到后面去。

他起来洗了把脸，水冷得像刀。出门的时候他看了一眼桌上那支笔，横在那儿，笔杆朝着门口。

午时，西市。

人很多，比听书的时候还多。他挤到中后段，前面全是人的后脑勺，看不清什么，只好踮起脚。卖糖的那家铺子把牌子摘了，门板也上了，可门口站着十来个人，都往街心看。

没有人说话。整条街只有一种声音，是鞋子在地上挪动的声音，几百个人同时挪脚，听起来像下雨。

他有三次想走。

第一次是刚挤进去的时候。他看见前面有个女人抱着孩子，孩子被人挡住看不见，就踮着脚，然后又哭，被大人捂住嘴。他看见那一幕，忽然觉得心里慌，转过身想往外挤。挤了两步，前面的人往前走了一步，他又被推回来了。他没有再往外挤。

第二次是官差念那张纸的时候。念得很长，念到一半他听见有人打哈欠。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在这儿没有用——今天这件事不会有任何改变，他站在这里只是又一个看客。他想，那我走吧。他往后退了半步。

然后他听见身后有个人小声说：“听说他是照着书上干的。”

他站住了。

第三次是最难的。人已经带上来，念完了，官差正问那人有没有话要说。那时候他只要把眼睛往下看一下，然后转身，就可以走出这条街。他也可以告诉自己：我没有看。没有看见，就不算数。

他没有走。

不是因为他勇敢。是因为他忽然觉得，如果他今天把眼睛挪开，那以后每一次他写东西，他都会想起自己挪开过这一回。

他被挤得往后退了一步，踩到后面的人，那人骂了他一句，把肩膀顶回来。他没有回头，也不想让开。

那人被带上来的时候，天上有云，光很平。他看见那人的时候，第一个念头是：真年轻。

比他小。二十出头，脸上还有一点没长开的肉。被捆着，腰间那根绳系得很紧，勒出一圈。

他一直想着自己应该看清楚那张脸，然后他发现自己没有看。

在看脚。

鞋是好的。鞋面是新的，很干净，没有一点泥。有人替他换过。

那天在吴家门口，他踩着砖檐往上翻的时候，脚上是一双开了口的旧靴。现在那双新鞋套在脚上，系得很整齐。

陈述看着那双鞋，忽然觉得嗓子眼堵得难受。

后来他一直在想这双鞋是谁换的。狱卒？家里人？还是衙门的规矩，死的人要换一双新鞋，走的时候体面。他不知道。他只知道那双鞋一定不是那个人自己买的——那种人，不会有新鞋。

官差念那张纸的时候，风把纸吹得翻了一下，念的人用一只手按着。念的是他推了吴家的人，抢了东西，打伤了人，律有明条，处以极刑。字念得很清楚，每年都要念几十遍的那种清楚。

念到一半，他注意到旁边有个老头在嚼东西，嚼得很慢。也有几个人在说话，声音压得很低。

这就是他写了半年故事换来的场面：几百个人站在街上，等一件事发生，有一个人在旁边嚼东西。

官差问那人有没有话要说。

那人一直没抬头。到这时候他抬起来了，转了一下脖子，好像在人堆里找什么。

陈述心里动了一下。他想：他会不会在找我。

这个念头一出来他就知道是假的。那个人根本不认识他。他找的也许是家里人，也许只是下意识地抬头看看天。

然后那人喊了一句话。

“书上写的！”

人群笑了。

不是嘲笑他。是觉得有意思。前面有个汉子笑着跟旁边的人说了一句什么，旁边的人也笑，笑声往前传，一直传到街尾。

那笑声听起来很轻。轻得让陈述觉得，自己站在这里是一件很可笑的事。

陈述没笑。他站在那儿，看着那个人被按下去，看到那双新鞋在人堆底下动了几下，然后不动了。

从头到尾，他没有闭上眼睛，一滴眼泪也没有。

散场的时候人群一下子松开了，像水从破口流出去。他被人推着往外走，走了十几步才站住。他回过头，只看见一圈人围在那儿，什么也看不出来。

回去的路上他绕了一条街。

他走过半盏，没停。周先生在门口站着，看见他，抬了抬手，他把手抬起来一半，又放下了。

走到巷口的时候他忽然站住了。

他想到吴家。

吴家今天大概很满意。他们在契约上争的是那三垄坡地，现在不但赢了，还多了一个“翻墙行凶”的人命案子垫在底下——往后谁再敢跟他们家争地，先想想今天午时西市上那根木桩。

那个躺在桩子底下的人，替吴家立了一块碑。

而他写的半句话，是这块碑上第一个字。

他扶着墙站了一会儿。墙是土坯的，被太阳晒了一天，还是凉的。他把手按在上面，按了很久。

经过卖糖那家铺子的时候，门板已经拆了，有人在门口泼水扫街。水顺着砖缝往下淌，淌到街心那道扫过的黄土边上，停了一下，把那层黄土洇湿了一片。

回到院子里，他进门，关门，背靠着门板坐下去。

门板是旧的，接缝那里漏风。他坐下去之后，后脑勺靠在门上，能听见外面有人在说话，说了些什么听不懂，声音一点点远。

天开始暗。屋里一点一点黑下去，黑得很慢，慢到他能看见桌角、砚台、笔，一样一样地不见。

后来什么都看不见了。

他坐在那里一夜。

中间他起来过一次，不是想通了什么，是腿麻了。他扶着桌子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步，然后又坐回去。这一次他坐得离门远了一点，靠墙。

天黑透了之后，外面有人在巷子里唱歌。唱得不成调，走一句停一句，像喝多了。唱了一会儿没声了。

他想，那个人今晚在哪儿。

这个念头出来的时候他愣了一下——那个人已经不在了。他想的其实是午时之前，那个人在牢里，晚饭吃的是什么。

天亮的时候，鸡叫了一声，门缝底下透进一条白。

他站起来，走到桌前，摸到砚台，摸到那支笔。

他把笔上的干墨蹭掉，去水缸舀了一点水研墨。水太冷，手僵，磨了半天才磨出一池。

他把纸铺开，压住，蘸了墨。

他没有写。

笔尖悬在纸上停了一会儿，纸上落了一个墨点，然后第二个。

他把笔放下，把那张纸揉了，扔进墙缝里。

他又抽了一张。

那半句话，他写了一行字，又划掉。写了第二行，又划掉。

划到第五行的时候，他把笔搁了。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这件事比昨夜坐在门后的时候更清楚：那个人喊的那一句，不是他写的那一句。那个人喊的是他自己的。可那句话是从他这儿长出来的。

他写过的每一个字，都在别人手里长出了别的东西。

他看着纸上那几道划掉的字，很久没有动，然后伸手把镇纸挪开了。

外面的街上开始有人走动，有挑水的，有卸门的，有驴叫。好像昨天午时那条街上发生的事，跟今天早上没有关系。

陈述把纸翻过来，在背面写了一行：

明天午时，我要把那个结尾改掉。

写完他看了看，觉得这行字写得很难看，但也没有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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