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第一笔大钱

来人是个伙计打扮的，站在门口没有进来，先问了一句：“您是陈先生？”

陈述说是。

“我们东家想刻您的书。”

他愣了一下，脱口而出的第一句话是：“哪里能刻？”

——不是问给多少钱。

说完他自己也听出来了，觉得这话有点不好意思。他自己都觉得奇怪，明明前几个月还在为一天的饭发愁，这会儿送钱上门，他先问的是在哪儿做。

伙计倒不觉得奇怪，说城里有两家能做，他们那一间在城西，做的是正经刻本，用的梨木板，字是请人写好了再上板的。

“那我什么时候能去看看？”

“东家说，请您过去一趟。”

城西那间印坊在一个巷子深处，门脸不大，进去却很深。院子里摆着几十个架子，架子上全是木板，一块一块立着，每块上头都刻满了反着的字。院子里有一股味道，是木屑、墨和一种说不上来的酸味混在一起。有几个工在干活，一个在刻，一个在刷墨，一个在把纸覆上去，用个布包着的东西一下一下地碾。

他在门口站住了。

那些反着的字离他很近，近得能看见刻痕的深浅。有一块板子上刻到一半，剩下的地方还是平的。刻工左手按着板，右手握着刀，刀走得极稳，一小块一小块木屑从他指缝里跳出来，落在地上，积成薄薄一层。

陈述在那儿站了很久，看那个刷墨的工。那个人刷得极快，手腕一转，一张就刷完了，然后往前推，另一张又来了。他做这个动作大概做了二十年，快得看不清。刷好的纸一张张摊在旁边，晾着。他走过去看了一眼——那是别人的书，字他不认得几个，可那些字是立起来的，是有棱的，跟手抄的不一样。

他写过的东西，从来没被刻进一块木头里。

东家姓孙，四十来岁，胖，穿了件半旧的绸衫，见了他很客气。院子里有一张小桌，孙老板让人上了茶，茶是粗的，但杯子干净。

谈了小半个时辰。

孙老板先把话说明白了：这个本子他们来做，纸他们出，工他们出，卖出去的钱怎么分。他说得很慢，一个数一个数地说，说完还拿笔在纸上写了一遍给他看，写完把纸推过来，让他自己看。

陈述看得懂。他甚至在纸上补了一个数——按这个分法，卖五百本，他能拿到多少。孙老板看了一眼，点了点头，说：“您算得快。”

谈完，孙老板报了个数。

三十两。

陈述没有说话。

他脑子里飞快地转了一下：三十两，按他现在的吃用，省着过，一年都花不完。他刚来的时候，身上连三天的饭钱都没有，坐在井边上想的是明天吃什么。三十两不是一个数字，是三百多天不用想明天，是不用在冬天里数着自己还剩几刀纸。

“少了？”孙老板看他不吭声。

“不少。”他说，“太多了。”

孙老板笑了，说不多，这个数他们算得过来。

然后他往前探了探身。

“不过有一件事，得跟您商量。”

陈述说您讲。

“有些话，刻出来不好看。”

孙老板的手指在桌上点了一点。

“我们改一改。意思还是您的意思。”

院子里那个刷墨的人还在刷，一下一下。刻工那边传来刻刀碰到木头的轻响，很密，像下雨。

陈述沉默了一下。

他心里其实想得很快。他写过太多东西被人改过——编辑改标题，平台改字数，甲方把一段情节整个删掉换成别的，还问他“这样是不是更好一点”。他早就习惯了。他甚至还总结过一套办法：改了不要紧，只要那个劲还在，只要最要紧的那句话还在，别的都能商量。

他这套办法，在自己那个世界行之有效了八年。

“行。”他说。

说完他自己都觉得这句“行”太轻快了，轻快得有点不像他。

然后他问了一句他自己都觉得多余的话：“改哪几处？”

“不多。三五处。”

孙老板说得很平常，说的时候还在给自己倒茶，茶水到了杯口他也没停，抬手把壶放下了。

“您不用管。”

这四个字说得极顺，甚至有点体贴的意思。就像一个人跟你说“这活儿我来弄，你别操心”，说得你都不好意思再问。

陈述点了点头，把这事放下了。

银子是当天就付的。

装在一个蓝布小口袋里，比看着重。孙老板把口袋推过来，说：“您点一点。”

他把口袋拿起来，倒在桌上。

银元宝，小的，一共六个。他一个一个地数：一、二、三、四、五、六。数完他又数了一遍：一、二、三、四、五、六。

第二遍数到第四个的时候，他的手有点抖。

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抖。这钱来得干干净净，人家主动给的，数目对，还多给了。可他就是抖。他把手按在桌上停了一下，才把剩下的数完。

数完第二遍，他停了一下。

然后他数了第三遍。

第三遍不是为了确认数目。他是忽然在想：这些银子是从哪儿来的？不是问这钱该不该拿。是想那个链条——印坊出板出纸，一本书要卖多少钱，一本书能卖多少本，买书的是些什么人，那些人是从谁手里拿的钱。他以前在网站上看见自己的书进了某个榜单，会想这些，想完了也就忘了。现在他手里攥着这三十两，又想起了这些，而且这一次想得很具体：那本要卖五百本的书，会摆到哪些人的桌上。

“对得上吗。”孙老板问。

“对得上。”

他把银子重新装回口袋，扎好口，两只手抱着。

回去的路上，他走得很慢。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走那么慢。天快黑了，街边的铺子正在上灯，有人在泼水，有人在收摊，水泼到青石板上，被最后一点天光照得亮了一下就没了。他抱着一个蓝布口袋走在这条街上，觉得这条街跟早上不太一样了。

回到家，他把口袋放在桌上，没有立刻收起来。

他坐了一会儿，忽然想起来自己答应了一句什么。

那句话是“行”。

他把口袋解开，又数了一遍。

这一次他数得很快，数完就扎上了。

然后他起身，把银子藏进席子底下，压在那一卷废稿上面。压完他坐着看了一会儿，觉得不太对，又把银子挪到废稿底下，垫在下面。

挪完，他忽然笑了一下。

这算什么讲究。银子压在纸上，纸还是纸，银子还是银子。他就是觉得把自己的东西压在上面，心里踏实。

那天晚上他没有写。他坐在桌边，灯笼点着，桌上摊着纸，笔搁在笔架上，一直没动。

他一直在想那个院子里的味道——木屑、墨，还有那种说不上来的酸。

后来他想明白了那个酸是什么。是汗。

那些工从早到晚在刷墨、在碾纸、在刻板，一天下来，汗渗到木头里，木头就变酸了。

他想到这儿，忽然觉得自己刚才想那些银子从哪儿来的，有点多余。

他吹了灯，躺下。

躺下之后，屋子里黑得很。他睁着眼睛，看房顶上那一道裂缝——白天能看见，晚上看不见，可他知道它在那儿。

他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孙老板说“不多，三五处”。

三五处，是哪三五处？

他翻了个身。问一句不就知道了。明天去问一句。

他这么想着，觉得这件事已经解决了。他甚至有点高兴：你看，我不是什么都没做，我知道明天要去问。

他睡着了。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