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查

第二天一早她来了，带着三个人。

陈述在门口看了一眼那三个人。

一个站在巷口，一个站在斜对面墙根下，一个跟着她，站在院门外半步远的地方。三个人都是这么站的：站得开，互相看得见，谁都不挡着谁的路。

他不懂这个。可他看得出这是本事。

"走吧。"她说。

"去哪儿。"

"城外。"

她没有让他带东西。他带了一支笔。

把笔塞进袖子的时候，她看了一眼，没说话。

路是往南走的。出了这条巷子，往南，走完长街，穿过柴市，再拐两个弯，就是南门。南门的门洞比北门矮，个子高的人过的时候要低一下头。他过的时候低了头。

门洞底下有几个闲人，蹲在墙根晒太阳。看见他们这一行，抬了一下头，又低下去。

出了城，路是宽的。官道，能并行两辆牛车，两旁是地。地里种的是冬麦，苗不高，还没有盖满土，一行一行是整齐的，远看像被人用手指划出来的。有个人在地里弯腰，一直没起身，可能是在拔草，也可能只是在歇。

走了小半个时辰，路窄了一回，又宽回来。又走了半个时辰，路开始分岔。她走的是右边那条，不是官道了，是一条土路，两边长着芦苇，芦苇枯了，白花花的，风一过就倒成一片，风过去又慢慢竖起来。

再往后，路就变成踩出来的了。

不是路，是人踩出来的印子，宽不过两尺。草长得比路高，路两边的草被人踩倒了，倒在两边，中间露出一条光秃的土。这种路只有常走的人才知道往哪儿走。

陈述跟在她后头三步远的地方，三个人一前一后把他夹在中间。

他一路都在看路。

不是记路。是他发现自己正在记路。

这个发现让他出了一点汗。

他发现自己数了岔口——第一个岔口右边的石头上有一块黑斑，第二个岔口处的树是歪的，往东歪。他还发现自己在数步数，从出城开始数，数到某一处会自动重置。

这个习惯是他写东西的时候养成的。写一个侠客进城，他得知道从哪进，路上有什么，拐几个弯。他自己在心里走过几百遍。

这个习惯在这里的用处是：逃走。

他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脚底下慢了半步。前面那个随从回头看了他一眼，他赶紧跟上。

废祠堂在坡上。

坡不高，但坡上没什么树，土是黄的，被雨水冲出一道一道的沟，像手背上暴起的筋。祠堂就在坡顶，孤零零一座，两边都是空的，连一棵像样的树都没有。

这种地形他认得。写"一个人被围在庙里"的时候，他查过：庙要建在有坡的地方，居高临下看得远，但也容易被围死。

门开了一半，里头空着。

堂上的神像塌了半边，剩下那一半脸上沾着鸟粪，看不出原来的面目。地上长着草，踩出来的那条路比旁边的草矮，说明这地方常有人来。

陈述走进去的时候绕开了那些被踩过的地方。

"坐。"

她指了一个地方。

不是堂中央，是墙根下一块石头。陈述坐下了。

三个随从没有进来。两个守在门外，一个进来了，站在神像旁边，背贴着墙。陈述注意到那个位置——站在那儿，看不见他，但能看见她。

从这个位置想过去，如果他要动手，那面墙挡不住任何人，但那个人能在半息之内过来。

这个念头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他为什么会在想这个。

从他坐下开始，她问了很多问题。问的都是最简单的。

他是什么时候到安邑的。住在哪儿。钱是哪儿来的。以前在哪儿，以前做什么的。为什么写那些东西。

他编。

编得挺好。他好像天生就会编这个——一个落第的书生，家里没了，四处漂，会写几个字，就靠这个吃饭。哪里读过书，跟着谁读的，为什么没考上，家乡是哪一府，哪一县，县里出过什么人物，路上走了几年，怎么过的河。

他把这个人的一辈子的骨架搭出来，搭得挺像。有些地方他自己都信了。

中间他停了一次。

不是因为想不起来，是因为他想起来一件真的：他真的考过一次试。不是这种考试，但也是考试。他记得那种感觉——考场里全是笔尖划纸的声音，一千个人一起划，像下雨。

他把这件事按下去了。

她一句都没有打断。

问到第三个时辰的时候，她终于停下来了。

"你编得挺好。"

陈述没说话。

"可是有个地方不对。"

她站起来，走到神像边。阳光从破了的屋顶漏下来，落在她肩上。

"你说你在家里学过认字。"

"是。"

"家里做什么的。"

"种地。"

"种地的人家，教儿子认字。"

"……我爹想让我考。"

"考什么。"

陈述一下子答不上来。

"你说你爹想让你考。"她说，"可你从头到尾，没有提过一次'考'这个字怎么写。你没有提过一次你要去考哪一科。你没有提过考官是谁，没有提过考棚在哪个方向。"

"一个想考的人，不会忘这些。"

"——一个没考过的人，才会。"

陈述坐在那块石头上，一动不动。她也没有再问。

外头有鸟叫。神像边上那个随从换了一下脚，脚底下的草响了一声，然后就不响了。

"还有。"她说。

"什么不对。"

"你笑的时候，笑得不对。"

"怎么不对。"

"你笑的时候，眼睛先往上看一点，才落下来。"

"这怎么不对。"

"这是我们这儿的笑法。"她说，"看人，眼睛先低，笑才往上走。你是先往上，再低。反过来的。"

陈述坐着。这三个字在他脑子里转了很久。

反过来。

她走回来，在他对面站定。

"所以。"

"所以什么。"

"所以你不是细作。"

陈述抬起头。

"细作要装得像。你装得不像。"她说，"你连笑都装不像。"

陈述忽然有点想说谢谢。没说。

"那你要怎么办。"他问。

"上报。"她说。

"报什么。"

"报你是个骗子。"

陈述愣了一下。"骗子？"

"对。"她说，"一个不知道自己从哪儿来的、编了一辈子身世、靠着写字挣两个钱的骗子。这种人有很多，不算事。"

"那细作呢。"

"细作要办。"

"办到哪一步。"

"办到死。"

她说完，转身往门口走。

陈述在后面说："为什么是骗子。"

她停了半步，回头。

"因为骗子能留着用。"

"细作不能。"

她说完就走了。

三个随从跟着她出去。最后出去的那个人在门口站了一下，看了陈述一眼。陈述也看着他。那个人没说话，走了。

陈述一个人在祠堂里坐着。

很久。天开始暗了，屋顶上漏下来的那几道光慢慢斜过去，从地上移到墙上。

他起来的时候在堂里走了一圈。

神像的底座上有几个干了的香头，被人堆在一处，堆得很整齐。墙角有一卷破席子，卷着的，不是散的。地上有灰，但有一块地方没有灰——那块地方正对着门口，大约两步宽，像是常有人在这儿坐着。

这个祠堂不是没人来。是有人常来，而且来了不止一次。

他在那块没有灰的地方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往外走，走到坡上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塌了半边的神像。

然后他站住了。

她说"骗子能留着用"。

这句话是对的。在这个地方，够用的人能活，没用的人得死。

而他刚才编的那个人，是个没用的书生。

一个没用的书生，会被留着用吗。

不会。

会被扔掉。

可他今天被留下了。

为什么？

因为那个人说他是骗子。不是"可疑的人"，是"骗子"。骗子有价值。骗子可以卖字，可以编故事，可以在半盏写那四十七处。

而这三样，他刚才自己一样都没说。

是她替他想出来的。

陈述站在坡上，看着西边那片已经暗下去的天，忽然觉得脊背发凉。

不是因为她看穿了他。

是因为她看穿之后，给他挑了一个更好的身份。

而他刚才，居然觉得自己被放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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