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夜行

消息是阿吉带来的。

那天他来得比平常早，一进门就把碗往桌上一放，碗底磕在木头上，响了一声。

"出事了。"

"什么事。"

"有人照着咱们的书，去偷东西了。"

事情是这样的。

城西有一户放印子钱的，姓吴，人称吴半城。这人在安邑放贷放了二十年。他的规矩是"九出十三归"，借九两，还十三两，短一文都不行。二十年里，他滚死过三个人。其中一个是个卖炭的，欠了四十文，最后拿闺女抵了债。那闺女被送走的那天，半条街的人都看见了，没人说话，有个妇人往地上啐了一口，啐完就回屋关了门。

前天夜里，有人翻进了吴家的院子。

不是偷钱。

是偷账本。

一捆一捆的借据，抱出来，撒在大街上。撒完了那人也没跑，就在街口站着，一直站到天亮。

天亮以后，半条街的人都出来了。

那些借据里，有一半是自家签的。有人捡起来就撕，撕完坐在台阶上哭，哭得没什么声音，就是肩膀一直在动；有人捡起来揣进怀里，低着头快步走了，一句话不说。有个老太太跪在地上，一张一张地看，不认字，看完了问旁边的人"这张是不是我家的"，问了三遍。

当天上午，吴家的门被人砸了。

不是有人组织。是有人先踹了一脚，然后第二个，第三个，一会儿工夫门口就围了三十来个人，也许更多。吴家的护院出来两个，手里拿着棍，站在门口没敢动。后来县里的差役来了，人也散了。

阿吉讲完，屋里静了一会儿。

然后有个人说了一句："好。"

旁边有人立刻反驳："好个屁，那是犯法。"

"他放印子钱就不犯法？"

"他犯法你去告他啊。"

"告？吴家的人跟衙门一个锅里舀饭。"

吵起来了。吵得挺凶，但是没有动手，因为半盏的规矩是不许动手。周先生在后头没吭声，只是把抹布换了个位置。

陈述坐在角落里，一直没说话。

他听第二遍的时候，听出细节了。

阿吉讲得乱，但他记得住事。他说那人翻墙的时候，是从西边进去的。西墙根有一垛砖。

那人踩着砖上去，踩的是第三块。

陈述的手指停在桌面上。

西墙根第三块砖。

那是他写的。

他写过这一段。写的时候他算过——不是查，是算。他记得安邑的房子都是土墙，院墙不高，一般人家墙根底下都堆着东西：砖、柴、坛子、破缸。他当时写这一段是为了让故事合理。不合理就不好看，一个侠客直接跳进去太假，得有个落脚的地方，得有一块砖。

所以他写：他踩着西墙根第三块砖，借力翻了上去。

十三个字。

他写这十三个字的时候，用了不到十秒钟。

当时他根本没想过——他也不知道——吴家的院墙，真的在西边有一个砖垛，而且真的第三块是活的，一踩就往下陷半寸。

他又问了一句："那个人撒完就站着？"

"站着。"

"站到天亮，一句话都没说？"

"没说话。"阿吉说，"有人问他他也不答，就那么站着。天亮才走的。"

陈述没有再问。

书里那个人，也是这样。撒完了借据，站在街口，一句话不说，一直站到天亮。

他当时写这一段，是因为一句话不说比说话有劲。

散了场，他没回住处。

他往城西走了一趟。

那条街的街口还留着东西。地上有碎纸，被踩进泥里，撕得只剩半个字。墙上贴着一张没撕干净的，上面是"立借据人某某，今借到……"，后面被撕掉了。街口那棵树底下坐着两个人，都不说话，其中一个手里还攥着一角纸。

陈述站在街对面，看了很久。

他看见有个男人从自家门里出来，手里拿着一把扫帚，把那一片碎纸扫到墙根，扫得很仔细，一小堆一小堆地撮起来，撮到一处，然后拿火折子点了。

纸烧得很快，火苗一下子上来，又一下子没了，剩一堆黑灰。

那人蹲在灰前面，蹲了很久。

陈述站在街对面，一直看到那堆灰被风吹散。

回去的路上他忽然想笑。

他确实笑了一下，很短，笑完自己都愣了一下。

然后他喝了一口水。

水是凉的。

那天下午他把这件事在心里翻来覆去算了一遍。

他先想到的是：这不对。

然后他想到的是：这有点意思。

然后他想到了第三件事，而那第三件让他把碗放下了——

他想的是：我这一段写得挺准。

这个念头一出来，他自己愣住了。

坐在那儿，脸上有点热。他想把它擦掉，像擦掉一个字那样，用指头压住往下一抹。擦不掉。它在那儿，而且它很清楚，比刚才那两句都想得清楚。

他把它按住，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院子里，打了一桶水，洗脸。

水很凉。洗完他站着没动，直到风把脸吹干。

傍黑的时候，阿吉又来了。

他站在门外，没进来，站在院子里那口井边上。

"陈先生。"

"嗯。"

"咱们这个……还讲吗。"

陈述抬起头。

阿吉低着头，两只手在身前搓着。

"我不是怕。我就是想问问。"他说，"那个吴家，我听说他家有人在县里做事。咱们这么讲下去，会不会……"

他没说完。

陈述沉默了一会儿。

"你想讲吗。"

阿吉愣了一下。

"我想。"他说得很快，说完自己都觉得不好意思，"我知道这不像话。有人被拿了闺女抵债，我还惦记着讲这个。可我确实想讲。"

"那就讲。"

阿吉抬起头。"那吴家——"

"吴家的事，不是你讲的。"陈述说，"你讲的是一个兵在城墙上站着。"

阿吉站在那儿，想了半天，大概没想明白这两件事有什么区别。他最后还是点了点头，说"那我明天照常"，转身走了。

陈述坐在灯下，听着他的脚步出了院门。

他刚才那句话说得挺顺。顺得他自己都有点意外。

因为那句话是错的。

周先生是当天晚上来的。

他站在门口，没进来。

"茶楼停三天。"

"为什么。"

"衙门查。"周先生说，"码头那边也停了。三个地方，都停。"

陈述没说话。

周先生站在门口，看了他一会儿。

"我还得跟你说件事。"

"说。"

"今天下午，有人来找我。"

"谁。"

"不知道是谁。穿得挺体面，四十来岁，说话不急。问了我一句话。"

陈述等着。

周先生把话说完：

"他问，这书是谁写的。"

屋里灯芯啪了一声。

陈述低下头，看见自己的手按在桌上。那道墨色的纹就在掌心里，比上个月又淡了一点，但还能看见。

"你怎么说的。"

"我说不知道。"

"他知道吗。"

"他什么都没说。"周先生顿了顿，"他就是笑了一下，走了。"

陈述抬起头。"你觉得他是谁。"

周先生没答。他站在门口，外头黑着，屋里只有一盏灯。他站了很久，久到陈述以为他不打算说了。

然后他说：

"我讲了二十六年书，从来没有人问过我，这书是谁写的。"

"这事以前没有过。"

"你自己想想。"

他走了。

那一夜陈述没睡。

他把三个月的稿子全翻出来，一张一张看。

他在找，还有哪些地方写了那种"十三个字"。那些为了让故事合理、为了让场景可信、为了让读者觉得"这像真事"而随手写下去的细节。

他找了半夜。

找到了四十七处。

第三处，他写一个人翻墙之前，先在墙根数了一下砖，因为墙根的砖是各家各户堆的，堆法不一样，一踩就塌。

第九处，他写一个人进院之后先贴墙站了一会儿，因为夜里护院会巡一趟，路线是从东到西。

第二十二处，他写那人开窗的时候，用手掌托住窗框底部往上抬，因为这样窗轴不响。

第三十一处，他写一个人翻完院墙之后，要蹲下来摸一下地，不是为了看，是怕下面有破坛子，一踩就响。

第四十七处，是最普通的一处。他写一个人去井台打水，写他把桶放下去的时候，绳子在井沿上磨了三下。

这个细节他写得很快。当时他想的是：这样有质感。

天亮的时候，他把那些纸又收起来了。

没有改。

不是不想改。

是他忽然发现，如果这四十七处全改了，那这本书就不成立了。

这本书就是靠那四十七处成立的。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