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茶楼

等了一个月零九天。

陈述每天都去半盏，坐在最后一排，叫一碗最便宜的茶。那茶叫"碎末"，是别人喝剩的茶底子再冲一遍，两文一碗，喝起来有点苦，回甘是没有的。他一坐两个时辰，把那碗茶从热喝到凉，凉了也不添。

周先生讲的还是那个书生和狐仙。讲得比一个月前更熟，熟到有些地方他会自己加半句——书生落水之前先抬头看了一眼月亮，狐仙还债的那天夜里下了雨。这些都不在原故事里，是他自己长出来的。

陈述听出来了。他在这儿多坐了三十天，就是为了听出这个。一个讲了二十六年的人还在往里添东西，说明他知道哪儿不够。

可他一次都没有上前问过。

他每天都在等散场，等周先生收包袱，等那个背影走进巷子。等到第三十次左右的时候，他甚至开始熟悉这个流程了：先把竹筒盖打开，把那叠发黄的纸塞进去，再盖好，然后用袖子擦一遍桌面，把台上掉的瓜子皮扫到墙角。

他知道自己再等下去，那个人也会开始想办法。他见过那种人——催稿的编辑催到第七次就不催了，不是放弃了，是自己动笔了。

他在等自己想出办法。

第三十八天下雨。

雨从中午开始下，不大，细密，把街上的土压下去一层，踩上去是软的。半盏只来了四个人，其中两个坐了一会儿就走了，剩一个在打盹，还有一个是陈述。

周先生讲到一半，自己停了。

"今天就这样吧。"

他这句话说得不响，也没带情绪。打盹的那个人醒过来，抹了把脸，走了。屋里就剩他们两个。

周先生开始收东西。收完了他没走，坐在台边上，从竹筒里掏东西。掏出来的还是那叠发黄的纸，他把它展开，看了很久，然后开始念——念那个狐仙。念得很轻，像是给自己念的。

陈述看着他念。

念到狐仙走的那一段，周先生停了一下，然后抬起头，看向最后一排。

"你还在。"

"嗯。"

"这东西。"周先生把那七千字从怀里拿出来，放在桌上，用手指往前推了一寸，"我讲不了。"

陈述没有动，也没有接。

"为什么。"

"太快。"周先生说，"我讲了二十六年，我底下的听众都是老的。他们要听慢的，听讲道理的，听完了回家能跟儿媳妇说一句'你看人家那个书生'。你这个——你这个是要人明天再来的。"

"那不对吗。"

"对。"周先生说，"可我这儿的听众，明天不来。"

陈述愣了一下。

"他们明天来。"

"他们明天来，是因为他们今天来了。"周先生说，"我这儿开了二十六年。他们是习惯来，不是想听。"

这句话落下来，茶楼里安静了一会儿。外头的雨还在下，屋檐下的水滴在石阶上，一下一下，很有规律。

陈述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他的故事要的不是"愿意来的人"，是"愿意为了听下一段而来的人"。

而这种人在茶楼里找不着。茶楼里坐的，全是已经来了的人。

雨小了一点。陈述坐着没动，周先生也没走。两个人隔着一个空茶楼坐着，谁都没开口。这种沉默不难受，像两件东西各自放着，互不相干。

外头的雨檐底下有小孩在跳皮筋。一边跳一边唱，唱得没什么调子，就是三个字一停、三个字一停：

早上鸟不叫，晚上别睡觉。

陈述听见了，笑了一下。

土。他心里想，这地方连童谣都这么土。不押韵，没意思，跳的调子也不对，扔在他们那边连短视频都算不上。

小孩跳了三遍，唱了三遍，被大人从楼上喊了一声，跑了。

雨慢慢停了。

"那你说，我该怎么办。"

周先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怎么问我。"

"你讲了二十六年。"

"我讲了二十六年，我只会讲这个。"周先生把那七千字往前又推了一寸，"你要是想找能讲这个的人——"

"找不着。"

"找不着。"

陈述把那叠纸拿回来，捏在手里。纸边有点潮了，是因为他揣了一个月，贴着身上，汗浸的。

"那就换个人讲。"

"换谁。"

陈述抬起头。

"你这儿有跑堂的吗。"

跑堂的是个半大孩子，十五六岁，姓什么没人问过，都叫他阿吉。他刚才一直在后头擦桌子，听见叫他，抹布一放就过来了，手在衣角上擦了两下。

"先生。"

陈述把纸递过去。"你识多少字。"

阿吉的脸一下红了："……认不全。"

"认不全不要紧。"陈述说，"我念，你听。听完你说一遍给我听。"

阿吉看了周先生一眼。周先生没说话，也没拦。

陈述开始念。

从第一句念起。他念得很快，一段不停，念完一段直接接下一段，中间不给人喘气，不给人回味，不给人那种"讲道理"的时间。这就是他写的时候的节奏，故事自己在往前跑，读者只能跟着跑。

阿吉一开始还在擦手，擦到第二段，手停在半空了。

念到第四段的时候，他念到一句：

若我有一日——

念到这儿，他停了。

阿吉等着。

陈述也停着。

因为这五个字后面，他没有写。

不是忘了写。是他当时觉得这样有味道。留白。让听的人自己去补，补出来的东西比写出来的狠。

所以他停在那儿，看着阿吉。

阿吉等了很久，久到陈述以为他不会问了，然后阿吉说：

"后面呢。"

陈述说："没有了。"

阿吉不信："怎么会没有。"

"就是没有。"

阿吉看着他，忽然说了一句让陈述没料到的话：

"那他要干什么。"

陈述愣住了。

这是他还从来没被人问过的问题。他写的时候只顾着那个停顿带来的效果，从来没想过停顿后面必须有一个具体的东西——不是"随便什么"，是有一个确定的东西，在听的人心里。

"你自己补。"他说。

阿吉想了想。

"他要杀那个收税的。"

陈述笑了一下。"你怎么想的。"

"我们那儿的人都这么想。"阿吉说，"收税的来了，就得想办法。"

陈述点点头，把这个答案记在心里。

他记住的是阿吉的答案——一个孩子的想法。他记住的是"这个村里的人是这么想的"。

他没想到别的。

念完，陈述停下来。"你说一遍。"

阿吉张了张嘴。

然后他从头说了一遍。

说得乱七八糟。名字说错了好几个，次序也乱了，有一处把两个人的话混成了一个人的，讲到一半自己停下来"等下"，然后从头再说。可他记得住每一个"后来呢"——每一次故事该往前推的时候，他都知道该往前推。

而且他讲到"若我有一日——"的时候，自己补了后半句。

补得跟刚才说的一模一样。

一个字都没差。

陈述当时没在意。他以为那只是同一个人的想法说两遍。

说完，阿吉自己都愣住了，像是被自己吓了一下。"我……"

陈述没说话。他站起来，把散在桌上的纸收起来，一张一张对齐，对齐了两次。

然后他把整叠塞进阿吉手里。

"明晚，还在这儿。"

"讲这个。"

阿吉捏着那叠纸，手有点抖。"我、我讲不好——"

"你记住那些'后来呢'就够了。"

"剩下的我天天改。"

阿吉走了以后，周先生还坐着。

"你这是要拆我的台。"

陈述摇头。"我是要给你找人来。"

周先生看了他一会儿。"你这人说话，听着像给人办事，其实是给自己办事。"

陈述笑了一下。"都办事。我办事，你拿人。"

"你图什么。"

陈述站在门口，看着外头。雨停了，街上开始有人走动，檐下那几摊水映着天，比他刚才进来的时候亮了一点。

"我图我写的东西有人听。"

"你写了多少年。"

"八年。"

周先生愣了一下。

陈述也愣了一下。

他说"八年"是顺口说的。八年在那边，是他从第一本书到最近一本。可他从来没算过，在这个世界，他才来了两个多月。

而"八年"这个词，是从他嘴里自己跑出来的。

他咳了一声，补了半句："……断断续续的。"

周先生点点头，把茶碗里的水倒了。

"明天来早点。"他说，"我这儿就一张桌子，你要改稿，得跟阿吉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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