陪梦瑶去医院

早上八点二十我就到了梦瑶公寓楼下，比她要求的八点半提前了十分钟。不是我勤快，是林娜七点半就出门了，临走前在我脚边踢了一脚沙发，说了句“八点之前滚蛋”，我连赖床的机会都没有。

梦瑶下楼的时候，我差点没认出来。她穿了件驼色的羊毛大衣，里面是件白色高领打底，下面配了条深色牛仔裤，头发放下来，化了淡妆，整个人干干净净、利利索索，跟昨晚那个毛绒拖鞋卡通睡衣的疯婆子判若两人。

“看什么看？”她走到我面前，把一杯豆浆塞我手里，“给你带的，无糖。”

“你怎么知道我不喜欢加糖？”

“你上次喝我买的豆浆，把糖全滤出来扔纸巾上了，看见了呗？”

我愣了一下，这种鸡毛蒜皮的事她居然记得，接过豆浆喝了一口。

“走吧。”梦瑶拦了辆出租车，报了个地址。上车之后她难得安静，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包带。

我看了她一眼：“紧张？”

“有什么好紧张的。”

“那你别掐你那包，皮都要掐破了。”

梦瑶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松开包带，扭头瞪我：“你能不能别老观察我？”

“我这是在关心你，大姐。”

“那你关心人的方式到挺特别啊！别人用嘴，你用损的。”

我没接话，心里承认她说得对。我这人嘴损，关心人的话到嘴边自动拐弯，不阴阳怪气两句说不出口。但梦瑶好像总能把我这层壳子看透，不知道是我太容易看穿，还是她太擅长看人。

妇幼医院上午人不少，候诊区坐了一排挺着肚子的孕妇和忙前忙后的丈夫。梦瑶挂了号，拉着我坐在角落里，旁边一个大姐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梦瑶，笑着问：“你老公啊？”

梦瑶脸一红，没有要否认的意思，我快速说了句：“我只是她朋友，陪她来复查。”

大姐笑得更开了：“小伙子不错嘛，姐知道你们年轻人害羞还没发展到那一步。”

梦瑶瞪了我一眼，压低声音：“你就是个混蛋？”

“你让我来的，总不能说我我们是那种关系吧？再说你看人家大姐那眼神，说我俩那种关系她能把咱俩轰出去。”

梦瑶咬着嘴唇像是要骂我可又没骂出来，随即在桌子底下踹了我一脚。

陈敏华医生四十来岁，戴个细框眼镜，说话干脆利落，一看就是常年跟病人打交道的。她翻了翻梦瑶的病历，抬头看了我一眼：“你与病人是什么关系？”

“朋友。”

陈医生点了点头，把病历摊开来：“手术是前天做的，很顺利，胚胎组织已经送去病理检查了。复查结果目前看各项指标恢复得还可以，但贫血比较明显，回去要加强营养。”

“陈医生，”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我想问一下，手术同意书……上面签字的就她一个人？”

陈医生看了梦瑶一眼，梦瑶低着头没说话。

“手术同意书是她自己签的。”陈医生推了推眼镜，“不过你既然来了，我多嘴问一句，你们这些年轻人怎么回事？怀孕了不来做个早孕确认，直接跑来做手术，连个家属都不带。她那天一个人坐在走廊里排队交费，我看着都替她心酸。”

我心里像被人攥了一下。

梦瑶扯了扯我的袖子，小声说：“行了，走啦。”

我没动：“陈医生，病理报告什么时候能出来？”

“三到五个工作日。”

“到时候能通知我吗？”我掏出手机，“我留个联系方式。”

陈医生登记了我的号码，临出门前又补了一句：“小伙子，我不管你们之前有什么矛盾，姑娘身体底子差，这次手术对她损伤不小，好好照顾着，别让她落下病根。”

我点头应下。

出了诊室，梦瑶走在前面，脚步比来时快，头也不回。我追上去拽住她胳膊：“走那么快干嘛？”

“你不是要报告吗？留了号码就等着呗，还能干嘛。”

“梦瑶。”我拉着她停在走廊拐角，正对着墙上贴的“母乳喂养好”宣传画，“你那天真是一个人来的？”

她不说话。

“我问你话呢，你那天真一个人来的？”

梦瑶抬起头，眼眶有点红，但没掉眼泪：“你凶什么凶？”

“我没凶，我就问你是不是一个人来的。”

“是又怎么样？你昨天不也说了，让我找个人陪，我在这破地方就认识你一个，你又不来，我不一个人来还能怎么办？”她越说越快，声音开始发抖，“你知道我交完费坐在走廊里，旁边那个大姐问她老公‘紧张不’，她老公说‘紧张什么，又不是我生’是什么心情吗？我当时就想，我连个能说‘紧张’的人都没有。”

我站在医院走廊里，被这几句话钉在原地。

梦瑶抬手揉了揉眼睛，吸了吸鼻子，恢复了平时的语气：“行了行了，说这些没用的干嘛。你报告也留了，复查也做了，该干嘛干嘛去。你不是说你那个房东赶你搬家吗，赶紧找房子去。”

“梦瑶。”

“又干嘛？”

“下午我陪你。”

她愣了一下：“什么？”

“你不是贫血吗？医生说了要加强营养。下午我去买点排骨给你炖汤。”

梦瑶盯着我看了好几秒，忽然笑了：“你会炖汤？”

“我爹教过，鲫鱼汤、排骨汤、老母鸡汤，问题不大。”

“那我要喝莲藕排骨汤。”

“行。”

“还要吃红烧肉。”

“你刚做完手术吃什么红烧肉，清淡点。”

“我就是要吃。”

“行行行，做做做，少放点油。”

梦瑶满意了，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主动挽住我胳膊，下巴一扬：“杨瑾，你老实交代，你是不是因为昨晚我给你交了罚款，觉得欠我人情才对我这么好的？”

“有一部分这个原因。”

“那另一部分呢？”

“另一部分——”我顿了顿，“觉得你这人吧，虽然疯疯癫癫的，但好像也没那么讨人厌。”

梦瑶停下脚步，表情极其严肃地看着我：“杨瑾，你这话我能理解成你在泡我吗？”

“我说你能不能别什么事都往泡不泡上扯？”

“不…能，我是上海戏剧毕业的，我懂台词。你这话潜台词就是‘梦瑶我发现你挺好的’，然后进一步推导就是‘我想跟你好’，对不对？”

我无语道:“你NB。我推导不出来。”

“你嘴硬。”

“你戏多。”

两个人互相瞪了一眼，然后同时笑了。梦瑶笑得靠在我肩膀上直不起腰，我也忍不住，大街上两个人在那儿傻乐，路过的人看我们跟看俩神经病似的。

梦瑶挽着我往菜市场走，一路数落我：“你炖汤别放太多盐，我口淡。”“排骨买肋排，别买大骨头，我不会啃。”“葱姜蒜你认识吧？别把蒜苗当葱买回来。”

我一边应一边想，梦瑶这个女人，好像有一种能把任何场面都变得热闹起来的能力。医院那么压抑的地方，出来十分钟她就能拉着我在大街上笑出声。跟她待一块儿，你想忧郁都忧郁不起来，她总有办法把你的注意力从那些烂事上拽走。

下午我在梦瑶那间小公寓的厨房里忙活，她在客厅看电视，时不时跑过来视察一下我的进度，然后被我赶出去。来回跑了七八趟，最后索性搬了个小板凳坐在厨房门口，抱着那只布偶看我做饭。

“杨瑾。”

“嗯。”

“你以前给林汐做过饭吗？”

我手上动作停了停：“做过。”

“她喜欢吃什么？”

“糖醋排骨。”

梦瑶沉默了几秒，然后说：“那我也要吃糖醋排骨。”

“你不是要喝莲藕排骨汤吗？”

“汤是汤，菜是菜。我要吃糖醋排骨。”

我转头看了她一眼，她抱着布偶，表情倔倔的，像只护食的猫。

“行，糖醋排骨就糖醋排骨。”

梦瑶这才满意，低头捏着布偶的耳朵，小声嘟囔了一句：“以后你做糖醋排骨只能给我吃。”

“你说什么？”

“没什么。汤好了没？我饿了。”

我把汤端上桌的时候，梦瑶已经盛好了两碗米饭，筷子摆得整整齐齐。她尝了一口汤，眯起眼睛，表情像只晒太阳的猫。

“还行。”她故作矜持地点了点头。

“还行是几个意思？”

“意思是你以后可以经常做。”

“我什么时候答应经常做了？”

梦瑶不理我，埋头喝汤。喝到一半忽然抬头：“杨瑾，明天你陪我去趟超市呗，我家里生活用品都没了。”

“明天我有事。”

“什么事？”

我沉默了一下：“罗军后天结婚，明天林希到苏州，王妍去接机。罗军问我要不要去。”

梦瑶的筷子悬在半空，脸上的表情肉眼可见地垮了下来，但只垮了一瞬，她就恢复了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子，低头继续喝汤：“哦，那你去呗。”

“你刚才还说明天让我陪你去超市。”

“我说着玩的，你正事要紧。”

我看着她低头喝汤的样子，忽然想起她昨天说的那句“我在这破地方就认识你一个”。梦瑶嘴上越不在乎，心里越在乎。这女人浑身上下都是戏，唯独那双眼藏不住东西。

“梦瑶。”

“嗯？”

“超市后天去。明天我先陪你去买生活用品，下午再去罗军那边。”

她抬头看我，眼睛里有一闪而过的光，嘴上却说：“切…谁稀罕你陪啊，我自己又不是不会逛。”

“那我不去了。”

“你敢！”梦瑶筷子往桌上一拍，瞪着我。

我笑了。

梦瑶发现自己被我耍了，气得拿布偶砸我：“杨瑾你大爷的！”

我接住布偶，忽然想起一件事：“你那个布偶借我一下，我今晚还得睡沙发，没枕头。”

“你还没找到房子？”

“明天找。”

梦瑶低头扒了两口饭，含含糊糊地说：“要不……你住我这儿得了。”

“你说什么？”

“我说——”她抬起头，耳尖红红的，但语气特别理直气壮，“你住我这儿，客房空着也是空着，你交点房租意思意思得了。反正你那个房东不是赶你走吗，天这么冷，你总不能睡大街。”

我看着梦瑶那张故作镇定的脸，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别多想啊！”她赶紧补充，“我就是看你可怜，加上你得给我做饭还债，你不是还欠我六千块罚款吗？你住进来给我当保姆抵债，合情合理。”

“合情合理？”我挑着眉看她。

“对，合情合理。”她重重点头，然后低头扒饭，耳朵红得快要滴血。

我靠在椅背上想了很久，最后说：“那今晚我先住回去把东西收拾了，再来。”

梦瑶抬起头，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随你便。”

晚上我回到那间已经不属于我的屋子，林娜照例坐在沙发上看书。我一边收拾行李一边跟她说：“马上搬。”

“约定时间早过了，人渣，骗子。”

我开口道:“随你。”

“算我求你了大姐，马上般。欠你的钱我下个月发了工资先还一部分。”

我拎着行李箱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林娜合上书，站起来看着我，表情还是那副清清冷冷的模样。

“杨瑾。”

“有事？”

“你都上头条了你知道吗？”

我笑了笑：“上头条不是更符合我在你心中的人渣形象吗？”

她顿时被我说的话感到无语：“给你织毛衣的那个……姑娘呢。”

“你说她啊？去医院了。”

林娜无语的瞪了我一眼，转身回了房间。

我拖着行李下楼的时候，这时突然手机响了，罗军发来一条信息：林汐明天下午四点到上海，王妍去接，你确定不来？

我想了想，回了两个字：不去。

罗军没再追问，只回了个“好”。

我站在路灯下，看着这条消息，胸口闷闷的，像是有什么东西终于被我亲手关上了。我抬起头，看着头顶灰蒙蒙的天空，长长吐出一口白气，然后拦了辆车，报了梦瑶公寓的地址。

司机问：“小伙子，搬家啊？”

“嗯，搬去我朋友那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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