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全滨江的月嫂，都来堵我的门

"意思是今天有人来过，有人看过，出了事有记录。"黎青禾说，"不是给你上保险，是给你留个底。你不签，我也走，我就在本子上写'家属拒绝'。"

温晚低头看了两遍，签了名，日期写得端端正正。

周牧在旁边小声问："那个……健康证，是不是得办。"

"得办。"黎青禾说，"明天去办。"

"办了就能接单了吧。"

她扣箱子的时候停了一下。

"你这人，体检能过。"她说，"备案过不了。"

"为什么。"

"因为给你登记那一栏，人家不知道往上写什么。"她把箱子拎起来，"写'男月嫂'，系统里没这一项。"

周牧愣在那儿。

她把箱子拎到门口，停下，背对着他。

"我明天还来。"

周牧："你是来查我还是来看孩子？"

她回头："我来看看你能撑几天。"

第二天早上八点，周牧拎着两袋垃圾下楼。

六楼没电梯。袋子里是昨天的尿不湿和一堆菜叶，一晃一晃地磕着他的腿。

走到三楼半，他停住了。

楼道拐角站着七八个中年女人，一层站三个，把楼梯堵得严严实实。有人拎保温杯，有人拎折叠凳，有人抱着胳膊上下看他。

"就是他。"靠墙那个说。

周牧把两袋垃圾换到左手，往下走。

"让一让。"

她们让了，让得很整齐，像排队。

楼下有一张水泥石桌，四条石凳。周牧把垃圾扔进桶里，回头看，那七八个人已经跟下来了，绕着石桌坐了一圈。一个穿枣红色套装的坐在正中间，卷发烫得一丝不乱。

"孙姐。"周牧说。

"小子。"孙桂兰把保温杯放下，"我们不进门。"

"嗯。"

"不上楼，也不敲门。"她说，"我们就在这儿坐坐。这是公共地方吧。"

"是。"

"那就行。"

坐她左手边那个已经在打电话。

"喂，你过来一趟。三号楼，楼下那个石桌子。"

"干什么。"

"来坐着。有热闹。"

九点钟，一个推着菜车的阿姨从楼门口进来。孙桂兰抬起头，声音不大，刚好让整条道都听得见：

"三号楼顶楼，有个男的在带娃。"

买菜的人站住了。

"真的假的？"

"真的。二十天大的孩子。"

周牧站在楼道口，一句话没说。

他上楼去拿东西。推开门，温晚坐在床边，手机放在膝盖上，屏幕亮着。

"有人把我账号发到好几个群里了。"她说，声音很平，"底下全是骂的。"

周牧走过去看了一眼。

"请个男的住家里，图什么""产妇要不要脸""这种号也敢开"

"别看了。"他说。

"我看了四十分钟了。"温晚把手机扣下去，扣得很轻，"我被人骂惯了。他们骂我我不疼，骂你，我有点过意不去。"

周牧没接这句话。他转身去拿桌上的本子。

下楼的时候，黎青禾提着那只银灰色箱子从楼门口进来。

孙桂兰站起来了："黎护士长。"

黎青禾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石桌上那七八个人。

"让一让。"

"您这是——"

"入户访视。"她上楼了。

二十分钟后她下来，站到周牧面前。

"体温正常，脐部比昨天干一点。"她声音压得很低，"别自己弄，别撒东西。今天下午带孩子去门诊，我跟门诊那边说一句。"

"记住了。"

"还有。"她走之前扫了石桌一眼，"孩子身上没一块不好的地方，我就写'照护良好'。"

她走了。孙桂兰盯着她的背影，问："那是谁。"

田姐正蹲在水果店门口码西瓜，头也没抬。

"第一医院新生儿科的，姓黎。这楼里谁家孩子她都看过。"她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来，"孙姐，你们坐得这么齐，是来开会啊。"

"来看看。"

"看吧。"田姐把一块纸板铺在西瓜底下，"看完给我说说，我也想知道。"

周牧把本子拿下来，摊在石桌上。

不是原来那本。封皮上的"喂奶"两个字被划掉了，底下写着四个新字：照护日志。

"这是什么。"孙桂兰问。

"你们看。"

第一页第一行：八月十四日，七点二十，母乳，右侧，十八分钟。往下是：八点零五，尿，色淡黄。九点十分，大便，黄，糊状，量中。十点，脐部干燥，无渗液。十四点，室温二十六点四，湿度五十五。十六点三十，奶瓶煮沸五分钟，奶嘴后放。

田姐凑过去，用指甲尖顺着往下划，一直划到第五页。

"这记得比我记账还细。"

"记账不难。"后面一个瘦脸的探过头来，"写总会写。"

"写不难。"周牧说，"天天写就难。"

"男人手粗。"另一个接了话，"月嫂这活儿，手得细。"

"你们要看他的手。"孙桂兰忽然开口，"我拦不住。她们说，一个男人要是能把尿布换明白，我就认。"

周牧看了她一眼。

"还不明白呢。"

"还不明白，我们走，你也不用在这儿干了。"

周牧没争。他上楼，两分钟后下来，手里拎着一袋米，五斤装，外面裹了一条干毛巾，毛巾两头在底下掖紧，掖成一个襁褓的形状。

"借个凳子。"

他把"孩子"放在石桌上。

"这一步叫托后颈。"他左手从毛巾底下插进去，手掌兜住那一坨，"头不能悬。悬一下，脖子往后折。"

他右手掀开下面一角，抽出一条尿布。

"布要拉平整。"他一手压住一边，把褶子抹平，"褶子硌人。你觉得没事，他皮肤薄，两小时就红一片。"

"中间这块，拉上来，贴住。"他在腰的位置比了一下，"松紧两指。一根指头都塞不进去是勒，三根指头随便塞是漏。"

"女婴，擦的时候从前往后。"他的手在那儿停了一下，没再往下说，"从后往前，肠子里的东西带到前面，就是炎症。"

二十秒。他把毛巾重新掖好，拍了两下。

"完了。"

石桌上安静了。

"米宝宝。"蹲在最边上的一个忽然说，"这米宝宝行啊。"

不知谁先笑了一声，跟着整张桌子都在笑。

"你这手哪练的。"瘦脸的问。

"学校。"

"什么学校教这个。"

"畜牧兽医学院。"

"你学什么的。"

"兽医。"

安静了三秒。

"我实习的时候给仔猪接过生。"周牧说，"一头母猪十二只，一夜接完，天亮洗手。比这细的活我干过。"

又是三秒。

不知道谁先"噗"了一声，跟着全笑了，笑得凳子都晃。

一个端着保温杯的问："那我问问，我家孙子三个月，一抱起来就打挺，往后仰，怎么回事。"

"抱的姿势不对。"周牧说，"头托住，腰托住，别掐着腋窝往上提。"

"那不都这么抱的吗。"

"都这么抱，不等于对。"

孙桂兰没笑。她一直坐在中间，手指在保温杯盖上一下一下地敲。

田姐进屋搬了个西瓜出来，一刀切开，红得发亮。

"看戏也得给钱。"她把一块递给孙桂兰，"我这儿不赊账。"

"多少。"

"一人三块，八个人二十四。西瓜算我送。"她朝周牧一伸手，"你出二十。"

周牧掏了二十。

"小子。"孙桂兰咬了一口西瓜，把籽吐在手心，"我今天来，不是来看你换尿布的。"

"我知道。"

"我们这三十七个人，最年轻的三十四，最老的六十一。"她说，"你二十几岁，身强力壮，你收五千。明年你收三千，后年你收两千，我们这些老太太干什么去。你让我回去怎么跟她们说。"

"你可以跟她们说，我干不过你们。"周牧说，"我一个人，一天二十四小时，最多接一单。你们三十七个人，接三十七单。"

孙桂兰看着他，没说话。

"我抢不了你们的饭碗。"他说，"我连自己这碗都还没端稳。"

孙桂兰把西瓜皮放下，站起来，把裙子拍了两下。

"话说得挺软。"她说，"我不松口。你们谁愿意找他，我不拦，但别跟人说是我认的。"

她话没说完，楼道口那边已经有人在跑。

田姐从水果店门口冲出来，拖鞋在水泥地上啪啪响，手机举得老高，一路冲上楼，站在楼梯拐角朝上面喊：

"小周！快看群——有人发你照片，说你是人贩子踩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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