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晓风沾露，投宿荒墟

连夜奔逃下山，夜色将尽之时，叶玄才踏入莽莽山林。

大半路程都靠双脚跋涉。他并非不会御剑，早年曾借老头那柄流光飞剑试过一次，只是那飞剑品阶太高，吞噬灵气十分可怖。以他练气微薄的灵力，顶多腾空短短数息，离地数丈便灵力耗竭，撑不起半分远路。

从前他还动过念头，想慢慢攒下灵石，购置一柄寻常低阶飞剑代步。老头彼时难得收了嬉皮笑脸，认认真真同他讲，修行切记脚踏实地，莫要一味仰仗飞遁法宝。这句话，叶玄一直记在心里。

练气境界尚且做不到全然辟谷，只是耐得住些许饥饿。下山仓促，从万法宗出来时，储物袋角落里塞了一小包干硬麦饼，还是师妹离开之前做的，没有辟谷丹，也没有别的吃食。赶路途中饿了，便摸出两块，就着山涧冷水嚼上几口，草草垫一垫肚子。

他心里分得清清楚楚，自己这一趟不是云游历练，是逃债。一路行来，行事处处收敛，不敢展露半分修士行迹，目光不住扫过道旁草丛、岩缝石隙。看见可用的草木便俯身驻足，指尖捻碎叶片，凑到鼻下轻嗅辨识药性。紫茸草性温固本，石缝间生的苦叶蓼性寒清浊，岩壁剥落的淡青矿屑，既能稳固丹火，亦可入符。遇见便采，分门别类收进储物袋，将药性默默记在心底，盼着日后遇上别的材料，便可互相配伍。

天边晨光铺展开，林野渐渐疏朗，长河出现在视野尽头，落霞渡便坐落在河水之畔。

这不是那种依附大宗门、富丽繁华的仙城，只是一处低阶散修、药农、行脚商贩汇聚的小镇。墙垣老旧错落，檐下悬着褪色布幌，空气里混着草药、粗茶与人间烟火的味道，鱼龙混杂，却也最适合藏身躲祸。

踏入镇子，叶玄才切实体会到囊中羞涩的窘迫。镇上修士客栈云栖栈，一晚便要两枚灵石，他摸了摸储物袋里寥寥无几的家当，连问价都不必。辗转打听，才得知镇子西边有一处废弃小院，院墙坍塌大半，无人看管，无分文租资，只是往来常有落魄散修落脚，需要提防镇上巡街修士，不可大肆张扬。

叶玄寻了过去。

院门歪歪斜斜挂在门框上，院内荒草长至半人高，正屋屋顶破开一个大洞，地上铺满枯枝败叶，墙角长出团团野菌。好歹残墙尚在，可以遮风挡雨，位置偏僻，不容易引人注目，也没有其他人。他折来枯枝，简单清理出一块干燥地面，捡几块断砖，草草搭起一座简陋炉台。

安顿下来，腹中空空，他摸出那包麦饼，掰下一小块，干嚼咽下。麦饼放得久了，又干又硬，噎得人喉咙发紧，也只敢少吃，存下剩下的，不知道下一顿吃食又要等到何时。

他不敢将物件摊开在地，这荒院虽平日里冷清，保不准什么时候便会有旁人闯进来，财不露白的道理他懂。身子靠着断墙，神念悄然探入储物袋，在袋内默默清点所有物事。

袋中藏着那叠烫手的契约欠条，万万不能见光；还有从万法宗库房角落翻捡出来的几卷玉简，记载丹方、符法与炼器手记，都是旁支杂学，并非宗门本源功法《万化归元诀》；再就是一路辛苦采掘的草药、零碎矿料，品相普通，算不上什么珍稀灵材；一小包干麦饼，再加上少得可怜的几块灵石。那尊祖传古丹炉，他压在袋底深处。炉身厚重，刻着模糊古纹，覆满陈年灰垢，看着毫不起眼，终究是宗门旧物，贸然显露，平白惹来是非。叶玄的意念隔着袋壁，轻轻碰了碰冰冷的炉壁。

眼下头等大事，是挣到灵石活下去。

神念在一堆草药之间缓缓掠过，叶玄在心中一一推演。紫茸草可作养气丹主药，却缺一味润脉辅草；苦叶蓼能充当清秽丹主材，调和所需的甘缓药材他手中没有。其余各色草药，各对应玉简上记载的现成丹方，可每一套方子，总有一两味关键材料落空。一番比对下来，竟凑不出任何一套能用的完整丹方。

他卡在练气境界许多年，老头从前总摇头，说他悟性平庸，修行进度迟缓。他也曾找过老头，想求老头炼上一枚筑基丹，助自己冲破桎梏，老头依旧只是摇头，只道修行要水到渠成，万不可拔苗助长。

山上十年，大多时候他只站在一旁，看老头炼丹。早年也曾获准上手试过一回，最后炼出一团乌黑硬疙瘩，自那之后，老头便不再允许他碰丹炉，只许他埋首翻阅各类丹经典籍。虽有过那一回糟糕的实操，却也仅此一次，往后再没有机会亲自动手，可药性、配伍、火候种种道理，他日日研读揣摩，理论功底反倒越积越厚。

心头正有几分郁色，库房翻出的那本无名丹经手记，忽然浮现在脑海。手记大半文字晦涩拗口，许多篇章他至今读不透彻，唯独一句话，刻在记忆深处：丹无定方，循理而合，取诸药精华相济，不必拘于古谱名录。

心念一动。

储物袋里数量最多的便是止血草，本就是市面常见外敷止血散的主料。现成丹方之中另有两味辅药，云絮藤、霜苓苔。二者并无疗伤止血之效，功用只在于收束药汁，冷却之后凝成松散颗粒，方便外敷撒用。

叶玄略一思忖，生出一个主意。

既然这两味灵草仅仅负责成型，并非药效核心，那也未必非要灵草不可。寻洁净无杂质的细粉土，一样可以承载裹附药草精华，一样能够做出外敷药散。

想到这里，心底悄悄冒起一丝自得，暗自感慨自己实在算得上天才。

可纸上推演是一回事，真正独自守炉、完整炼完一帖药，还得尝试一次。

正思忖，院外传来慢悠悠的脚步声，伴着一道苍老的人声：“此处常有人歇脚，小友若是住下，切莫引大火，免得惊动镇上值守修士。”

叶玄出声应下。他看不见院外来人模样，只静静听着那脚步声慢慢远去，确认周遭再没有动静，才小心翼翼把古丹炉自储物袋取出，安放在断砖搭成的简易炉台上。

暮色沉沉笼罩荒院，四下静得只余下风吹荒草的沙沙声响。练气修为尚不足以长久维系灵火，炼丹只能以柴火为主。叶玄便在院中四处捡拾干透的细树枝，堆在炉台底下。待柴火引燃，橘红色火苗舔舐炉底，淡淡的烟火烟气缓缓升起。他取出两株止血草，仔细清洗干净投入炉内，混入提前筛拣、剔除杂质的细粉土，倒入一些清水，借柴火的热力慢慢煨煮。

开头还算顺遂，药草熬出淡红色药汁，与细土缓缓交融。可他不擅把控柴火火候，片刻之后，炉下木柴猛地窜起一阵高火，炉内药汁咕嘟沸腾翻滚，眼看着就要顺着炉口漫溢。一旦药汁泼洒，这一炉便尽数报废。

叶玄心头骤然一紧，连忙伸手拨散部分木柴，指尖微微发颤，一点点压下炉底火势。好半晌，汹涌翻滚的药汁才渐渐平复，回到温润焖煮的状态。这一场虚惊，惊出他一身薄薄冷汗。

余下的火候，他再不敢有半分轻忽，时时俯身查看柴薪的燃势，寸寸把持，不敢松懈分毫。

火候圆满，撤去余下木柴，静待丹炉缓缓冷却。掀开炉盖，土腥混着草药的淡气扑面而来，炉底凝出数块黄褐色硬块，质地紧实坚硬，全然不是预想之中松散药粉。

他并不意外，这本就是以细土替代灵草辅材的结果。取出一块平整卵石，将药块搁在石面上，一下一下耐心碾磨。坚硬的药块被细细碾碎，化为黄褐色药末。他拿出几只素面小瓷瓶，将药粉分装进去。

按手头这点止血草和细土的分量，他估摸着大约能出十瓶。谁知药性相融得比预想里好，最后细细分匀，足足装出十二瓶。

望着排开的瓷瓶，叶玄琢磨片刻，给这一炉药散定下名目，唤作凝血散。

他拿起一瓶，拔开瓶塞凑近鼻尖嗅闻。止血草该有的药性稳稳蕴在药粉之内，气息没有败坏。只是市面上流通的寻常止血散，多是浅青或是淡粉色，他这一炉通体土黄，模样看着格外古怪。

荒院之中，找不到伤口来实测药效。方才那点自以为天才的飘飘然，慢慢沉淀下去，心底其实并无十足把握。以泥土代灵草终究是野路子，手记道理说得通透，可从未见旁人这般实操过。

叶玄塞好瓶塞，将十二只瓷瓶妥帖收好。空想无益，明日去往落霞渡坊市摆摊，且看市场如何。夜里临睡前，又啃了一小块干硬麦饼，对付过这一晚。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叶玄揣着瓷瓶走向坊市。

他没有急着找摊位，先沿着街市缓步游走，打量两边大大小小的摊子。路过一处草药摊，摊上整齐码放着新鲜止血草，他上前开口问价。摊主告诉他，止血草两枚灵石一株。他又打听止血散什么价格，摊主说道大概十枚灵石一瓶。

叶玄心中快速盘算。这一炉用掉两株止血草，便是四枚灵石，再算上这些素面瓷瓶，统共成本约莫五枚灵石。成本摆在这儿，就算卖得廉价，也亏不到哪里去。斟酌片刻，拿定主意，定价两枚灵石一瓶。至于药效能不能合买主心意，他不敢深想，权当碰一碰运气。

心里有了数，才开始寻觅摆摊的位置。挑了一处阳光柔和，不易被行人踩踏的街角。他一穷二白，既无桌也无凳，自储物袋翻出一块老旧粗布，布角磨得起毛，还有几处浅淡污渍，抖开铺在泥地上。

他不敢把十二瓶尽数摆出来，只取出三瓶凝血散，整齐摆在粗布之上，剩下的依旧收在储物袋妥善保管。

做完这一切，他便蹲在布摊后方，脊背微微弓起，目光来回望着来往人流。这是他这辈子头一回做买卖，心底闪过一丝恍惚。幼时沿街乞讨，他也曾扯开嗓子高声呼号求路人施舍，只是回想起来就觉那已是太过久远的旧事。入万法宗之后常年居于山中，那点呼喊的本事早已经生疏。念头只一闪便掠了过去，他终究张不开嘴，既不会高声吆喝招揽客人，也不知道该如何夸耀自家药散。

有行人脚步靠近，他便下意识屏住呼吸，等人擦肩而过走远，才悄悄松一口气。街上往来的修士、商贩步履匆匆，大多只随意扫一眼地上寒酸简陋的小布摊，便径直离去，少有人驻足停留。

街边尘土被风轻轻卷起，掠过那三瓶颜色怪异的黄褐色药散。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