腐殖泥层被两具庞大甲壳生生砸出两道深陷的沟槽。浓稠的尸血与紫黑浊汁混在一起,散发着刺鼻的甜腥与酸腐气味。
林砚蹲伏在一片半朽老叶的折角阴影里,双膝微弯,身形与枯黄的叶脉纹理贴合。
经过方才吸收真劲碎片的淬炼,体内阳跷、阴跷两脉充盈通畅,第三条督脉分支大半贯通,单臂纯肉身神力跨过了四千斤门槛。然而在这一片微尘世界中,重力微弱,稠密如水的空气依然在每一次呼吸中带来明显的摩擦阻力。
空气深处,几股极其尖锐的酸涩气味分子顺着气流漂浮而来。在微观视野中,那些气味如同一根根游动的惨白细线,自东侧三寸外的苔藓林地斜斜切入。
林砚耳骨轻贴叶面,感应着微小的低频振动。
来了。
四头畸变生灵被浓郁的血腥气牵引,正穿过真菌琼楼与枯枝形成的巨型沟壑,朝这处战场飞速逼近。
领头的是三头通体生着惨白骨壳的异形,身躯扁平如石盘,背部天然生着一张扭曲似哭嚎的人面骨纹,八条满是倒刺的长足在腐土上划拉出刺耳的沙沙声。那是寄生于地底浊气中的“幽磷鬼面蜱”。
而在三头鬼面蜱后方半寸处的烂泥底层,一道暗沉的铜绿色阴影在腐叶裂缝中无声游弋。躯壳节段之间闪烁着青铜般的暗哑冷光,数十对刚硬如铁钉的尖足死死扣进泥沙,行动间近乎没有扬起半点尘末。
潜伏在后的捕食者,铁脊铜蚰。
林砚伏在枯叶死角,目光沉凝。若是正面以一敌四,即便有四千斤神力,在稠厚空气的拖累与酸腐毒汁的围剿下,稍有不慎便会被骨刺封死挪移退路。
猎手搏杀,地利先行。
林砚目光扫过身前那具刚刚毙命的黑煞百足蚰蜓残躯。
百足蚰蜓脖颈被他打穿,但腹部中段那颗拳头大小的深绿毒囊依然完好,正随着残存神经微弱收缩。那里面饱含着地底极烈的腐蚀酸液。
林砚足尖在叶脉上极轻一蹬。自身微小体量让他在空气中滑行如落羽,悄然落在那具蚰蜓残躯旁。
他右手食指并拢如刀,两千斤寸劲凝聚于指尖,受力极小的微观指锋犹如最锋锐的铁凿,噗嗤一声切开蚰蜓腹甲,将整颗深绿毒囊完整挖出。
身形再度轻巧掠起,他将毒囊悬挂在头顶一片摇摇欲坠的干瘪枯叶尖端,以一根极细的植物纤维系住,下方正对着一片看似平坦的黑褐色泥面。
那片泥面底下,方才被百足蚰蜓翻滚挤压,早已形成了暗藏酸汁的流沙泥坑。表面只覆着薄薄一层干燥尘粉,受微弱静电吸附成一张脆弱的泥膜。
陷阱布好,林砚返身攀上一株老苔藓的主茎,借着茸毛的倒钩将身形牢牢固定在离地两尺的高处,屏息收敛全部气血。
三头幽磷鬼面蜱率先冲入战场。
刺鼻的尸甲虫血肉彻底激发了它们的贪婪。三头鬼面蜱长吻开合,惨白的背甲泛起星星点点的幽绿磷火,争先恐后扑向那堆碎裂的尸骸。
后方潜伏的铁脊铜蚰并未急于上前。它那对泛着铜绿光泽的触角在空气中剧烈摆动,捕捉着微弱的风向变化,数十条利足在暗处蓄势待发,显然打算等三头鬼面蜱进食防备松懈时暴起夺食。
识海极深处,那面斑驳交错的古器残损面板骤然泛起一层刺目的猩红波纹:
【生机探查:锁定浊染异形“幽磷鬼面蜱”三头、“铁脊铜蚰”一头(残缺判定:九品)】
【命轨推演(残损断片):……敌势凶烈……侧翼退避……避其锋芒……存活概率……[未知古篆乱码闪烁]……】
断续闪烁的血色篆文在神魂深处跳动,催促他从左侧悬空的苔藓枝桠跳落,退入下方一片泛着深灰色的松软土层。
林砚目光冷冷掠过那处所谓的退避之地。
那里的灰土看似平缓,实则是真菌菌丝腐朽后形成的假地层,下方悬空三寸,堆满了百足蚰蜓此前排泄的强酸残渣。一旦按推演跳过去,身躯立刻就会深陷烂泥,成为铁脊铜蚰的活靶子。
古器神髓早毁,这残缺的推演根本分不清死穴与生路。
林砚非但没有退避,反而翻腕从芥子空间中取出一块指甲盖大小的干硬碎泥。
四千斤神力自腰胯猛然一拧,指骨崩弹!
啪!
碎泥撕裂稠厚空气,带着极细的破风尖啸,精准打在悬挂毒囊的纤维绳头上!
植物纤维应声崩断!
饱满沉重的深绿毒囊从半空直坠而下,重重砸在三头鬼面蜱争抢的尸骸正中!
噗!
坚韧的囊皮被锋利骨刺刺穿,内里蓄积的强酸毒汁化作一片漫天墨绿浓雾,轰然爆开!
正低头疯狂撕咬尸肉的三头鬼面蜱首当其冲。强酸如滚油泼面,惨白的人面骨壳发出嗤嗤的融蚀爆响,大片白烟滚滚升腾,骨壳上的磷火瞬间化作惨绿烈焰!
剧痛让三头巨虫凄厉尖鸣,复眼被烧烂,盲目地在烂泥中胡乱冲撞踩踏。
藏在暗处的铁脊铜蚰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动。猎杀本能压过了谨慎,它以为是猎物垂死反抗,百足猛然发力,如同一道青铜电光自腐叶阴影下暴射而出,直扑那片泥坑!
落点,正是林砚设局的薄层泥膜。
轰!
看似平整的地表瞬间崩塌!
铁脊铜蚰数万斤的庞大身躯与前冲蛮力轰然下坠,直接砸穿了虚掩的泥皮,整副前半躯干结结实实跌入泥浆流沙深穴之中。泥浆胶质极重,粘附力瞬间缠裹住它数十对锋利长足,任由它疯狂扭动身躯,坚硬的铜甲在烂泥里剧烈打滑,一时间竟无法抽身拔出!
双重落穴,杀局已成!
苔藓顶端的林砚动了。
整个人从高处俯冲砸落!微弱重力让他犹如一片掠空的利刃,在稠密空气中划过一道笔直残影。
他在半空调整身形,右足精准踏上一头正疯狂乱窜的鬼面蜱背部!
沉重的下坠之势夹杂着四千斤神力,在针尖大小的受力面上完全释放!
咔嚓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
鬼面蜱那坚韧厚重的惨白骨盖被这一脚生生踩爆,凹陷出一个海碗大的血坑。林砚身形借力弹起,左腿如铁鞭拦腰横扫,天武破罡掌的刚猛劲力顺着脚背崩裂而出!
咚!
第二头鬼面蜱被踢得贴地横飞数丈,头颅直接撞在坚硬的玄武岩断层上,黑红脑浆四处迸溅,抽搐两下便彻底不动。
最后一头鬼面蜱听风辩位,残存的六根骨矛长足带着幽磷毒火,迎面朝林砚合抱刺来!
林砚不闪不避,腰背肌肉如铁索紧绷,双拳自肋下贯通轰出!
拳锋受力截面极小,单位压强暴增如两柄破阵重锥!拳风尚未临体,激荡而起的微观风压已然将鬼面蜱刺来的骨足压得向外微弯。
砰!
双拳如重炮般结结实实贯穿了鬼面蜱的口器软甲!
天武宗正统三重透骨暗劲顺着指骨节节爆发,如同一道道翻涌的波涛在巨虫体内长驱直入。鬼面蜱体内的脏腑、神经中枢以及命核,在这一瞬被寸劲震成了稀烂的血浆!
庞大身躯软绵绵瘫倒在地,幽磷毒火熄灭,化作一摊焦黑死肉。
【击杀普通浊染畸兽“幽磷鬼面蜱”完成!】
【击杀普通浊染畸兽“幽磷鬼面蜱”完成!】
【击杀普通浊染畸兽“幽磷鬼面蜱”完成!】
【当前击杀:7/12(距离天庭古器首次特殊机缘抽奖,还剩5次)。】
接连三声脆响在识海中震荡,林砚眼神没有丝毫波澜。
他豁然转身,目光锁定了泥坑中疯狂挣扎的铁脊铜蚰。
那头铜蚰眼见同类瞬息暴毙,感知到强烈的死亡危机,上半截身躯猛烈昂起,口中铜绿毒齿疯狂开合,数十只长足狠狠抓扯周围泥壁,硬生生借力将下半截躯干从泥沼中拔出了大半!
它要逃!
林砚脚掌在坚硬骨壳上一蹬,身形低伏滑地突进!
微观之躯惯性微小到了极致,林砚在泥泞水洼的表面水膜上一掠而过,整个人如一记贴地钻出的破甲铁枪,眨眼便切入铁脊铜蚰颈下死角!
铁脊铜蚰发出一声尖锐刺耳的铁器摩擦声,头颅猛然下砸,数对带毒尖足如密集刀丛般向中路合围绞杀!
劲风撕裂空气,腥风扑面。
林砚深吸一口稠厚气流,丹田气血如火山喷薄,阳跷、阴跷主脉齐齐鼓荡,第四条督脉支线在强压下强行催发!
四千斤纯粹肉身神力尽数凝聚于右臂!
皮膜紧绷如精钢,筋络在皮下剧烈凸起如盘虬小龙。
天武破罡掌,掌根透骨穿心劲!
林砚沉腰坐马,单掌破开重重毒风,结结实实印在铁脊铜蚰下颚与第一节铜甲的接合薄弱处!
这一掌,蕴含着数年如一日苦熬打磨的全部骨劲,受力面积凝聚在毫厘之间!
轰!
沉闷的巨响宛若地底惊雷炸裂!
铁脊铜蚰坚硬堪比精铁的青铜甲节,在恐怖压强与暗劲层叠爆发下,当场崩碎凹陷!
刚猛霸道的真劲如破城重锤,顺着脖颈甲缝一路狂轰滥炸,将整条铁脊铜蚰绵延数丈的脊椎骨骼节节震裂!
咔嚓咔嚓的连环骨裂声从颈部一路蔓延至尾端!
铁脊铜蚰庞大修长的身躯猛烈拱起成一张巨大的弓形,随后重重摔砸在泥浆之中,数十条长足抽搐颤抖,内脏被暗劲彻底搅烂,青绿色的血水自全身甲缝中汩汩喷涌而出!
庞然巨物瘫软泥坑,气绝身亡!
【击杀普通浊染畸兽“铁脊铜蚰”完成!】
【当前击杀:8/12(距离天庭古器首次特殊机缘抽奖,还剩4次)!】
【此番连环猎杀评定:借势破局,以巧伐暴,掉落纯净淬骨真劲碎片×3,已存入系统晶格!】
呼。
林砚胸膛微起伏,缓缓收回右掌。掌根沾着铜蚰黏稠的青血,散发着温热的腥味。
脑海中,击杀计数稳稳推进到八头,距离破损古器的首次十二杀抽奖,仅仅只差最后四头!
林砚心念一动,没有半分犹疑:
“提取碎片。”
识海中,三枚泛着纯净炽白光晕的真劲碎片骤然瓦解,化作三道滚烫如熔岩的纯阳热流,顺着头顶百会穴奔腾灌注而下!
这热流毫无半点浊气杂质,精纯沛然至极。
热流如万道细针,疯狂洗刷穿透全身骨骼。方才连续施展暗劲带来的肌肉酸胀感瞬息消融,原本微小的骨骼在纯阳生机滋养下,发出滚滚雷鸣般的爆豆炸响!
周身皮膜变得愈发坚韧温润,宛如精金千锤百炼。
这股磅礴浩大的纯净力量自丹田逆流而上,携带着摧枯拉朽之势,狠狠撞向第三条阻滞已久的武脉!
督脉分支!
轰隆!
微尘体内仿佛有一道天门被蛮横撞开!
阻滞彻底消散,经脉壁障化为齑粉!第三条武脉轰然贯通!
纯阳真劲在阳跷、阴跷与督脉分支三条大脉之间奔腾流转,形成了一个稳固而强横的小循环。
骨髓深处的气血震荡如铅汞流动,沉重无匹。
单臂纯粹肉身神力,自四千斤门槛一路狂飙暴涨,直至四千六百斤方才缓缓平息!
凡人武夫在宗门苦熬数十年,受尽经脉暗伤折磨,四十岁大限一到便要气血衰败老死。而他在这泥潭深渊之中,每一次刀尖舔血的搏杀,都在彻底撕裂凡俗的宿命枷锁!
林砚睁开双目,吐出一口微浊之气。
微观感知愈发清晰敏锐,周遭微小的空气水汽流转、远方草根细微的摩擦,尽在心头倒映。
他走到铁脊铜蚰跌落的泥坑边缘,准备按惯例打扫战场,收集可用之物。
铁脊铜蚰身下的泥浆被方才那一掌的霸道余劲掀翻大半,露出了巢穴最深处的灰黑硬结层。
就在那翻开的烂泥深处,一抹微弱的银白光泽吸引了林砚的目光。
冷硬规整的金属切面横在泥层断口,折射出深沉幽光。
林砚纵身跳入浅坑,拨开黏附在上面的腥臭腐泥。
一枚巴掌大小的残破金属牌,赫然横陈在泥浆之中。
牌身是由深海精铜掺杂星纹银丝百炼锻造,边缘原本精美的卷云纹已被某种极烈性的剧毒腐蚀得坑坑洼洼,融蚀了大半。
然而牌身正中,那柄深入骨髓的古朴小剑与残存的古篆字迹,林砚绝不会认错。
天武宗内门真传弟子身份银丝铜牌!
林砚指尖微颤,抹去牌面上的污泥,露出了背面那行被化髓散融蚀得仅剩一半的名姓与年份:
天武内门传功弟子,韩……承平五年立。
韩师兄!
林砚瞳孔骤然缩成针尖大小,后背皮肉泛起一阵刺骨寒意。
半年前,内门传功长老座下的天才弟子韩师兄,在宗门通报中被定性为“心术不正,盗取藏经阁禁术后畏罪叛逃,不知所踪”。
当时戒律堂贴出通缉告示,传遍全宗上下,引起轩然大波。
这位名动外门的内门俊杰,身躯早已被化髓散融蚀殆尽,连同随身佩牌一起,被当作不可见光的死物,秘密丢弃在这不见天日的后山浊渊深处!
若非铁脊铜蚰筑巢刨出烂泥,这枚银丝铜牌将永远深埋地底。
泥水顺着铜牌断口滑落,露出了铜牌内侧凹槽里死死卡着的一件细小物件。
那是半截褪色的粗麻红绳,绳尾系着一枚被毒浆灼烧得发黑变形的凡俗小银锁。凡间城镇最寻常的百岁长命锁,锁面上歪歪扭扭刻着“平安”二字。当年韩师兄自山下凡俗村落拜入宗门,每逢月休必将微薄俸禄换成老药托人寄给瘫痪的老母,这枚银锁便是其母当年在破庙前跪求三千台阶换来的护身之物,韩师兄日夜贴肉佩戴,外门人尽皆知。当年林砚初入外门受尽老资历克扣排挤、空腹在风雪台阶上被罚跪罚扫时,正是巡查路过的韩师兄从怀里摸出半块温热的粗面烙饼塞进他冻僵的手心,甚至顶着执事苛责,私下指点过他两手顺通经络的站桩窍门。那半块带着体温的麦香干粮,林砚在心里记了整整五年。
而在长命锁下方,精铜牌身的背面,赫然凝固着几道深可见骨的暗红血槽!
那是人在全身皮肉被化髓散寸寸融蚀化水的绝境下,凭着最后一点残存的武者气血与极恨执念,用手指硬生生在精铜上抠抓出来的血字指痕!
暗红干涸的血槽里,甚至还死死嵌着两枚折断崩裂的人指甲盖,皮肉早已烂尽,断甲与铜牌生生锈死在了一处。
指痕歪斜惨烈,只抠出两个半残缺字迹:
“戒律……伪……”
焦黑的化髓散蚀孔,断甲深入精铜的血痕,以及那枚被濒死之人拼尽全力裹在掌心深处护住的长命锁。
林砚指节用力,五指死死扣住这枚带血的冰冷铜牌,掌背青筋如虬龙般剧烈凸起崩跳,下颌骨咬得嘎吱作响,喉头泛起一股浓烈的铁锈味。
戒律堂那一堵堵白玉照壁,执法长老高居堂皇大殿上那些关于恪守门规、匡扶正道的肃穆戒训,此刻在这不见天日的烂泥血痕面前,化作了无声而刺骨的嘲讽。
林砚将那枚染血铜牌与长命锁郑重收入芥子空间囊,目光缓缓转向幽渊更深处的黑暗。
上方是吃人不吐骨头的森严宗门,脚下是浊兽横行的修罗死界。
想要不成为下一具被抛下深渊的烂泥枯骨,唯有一路杀上去。
远处幽暗的腐叶隧道深处,更加沉重狂暴的震动由远及近。又有新的浊气畸变生灵,被方才的搏杀与血腥彻底引动。
林砚握紧双拳,四千六百斤神力在骨节间静静蛰伏,身形如幽灵般没入阴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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