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苍梧宗

南州北境，苍梧山脉。

这片山跟叶家堡所在的云台山是两种光景。云台山圆润敦实，像口倒扣的大锅，苍梧山却是刀劈斧砍出来的，七十二峰峰峰带棱角，远看跟一排钢牙似的戳在天边。山腰往上常年缠着云雾，太阳一照就泛出青灰色的光，苍梧宗的人管这叫“仙气”，山脚下的百姓管这叫“瘴气”，因为每年总有那么几个采药的钻进去就再没出来过。

主峰苍梧峰顶上有座望北台，拿整块青冈岩凿出来的，台面上刻着九州舆图，江河山脉全用灵石线嵌了，夜里会发光。台子边上种了十几棵老铁杉，树干上缠着藤萝，被山风吹得簌簌响。

此刻台子上站着俩人，一老一少，都望着北边——北边云台山方向，天边隐约有层薄薄的灰白，那是叶家堡的琉璃瓦顶在日头底下的反光。

老的叫韩天阙，苍梧宗宗主，在南州地界上说一不二的人物。五十来岁年纪，面皮白净，三绺长须修得整整齐齐，穿一件月白底绣云纹的道袍，腰束青玉带，手边搁着把紫砂壶，壶嘴还冒着热气。看着跟私塾先生似的，可南州各大家族的家主见了他，后脖子都绷得比弓弦还紧。

少的叫秦望川，镇岳院首座，四十出头，方脸阔额，一双豹眼，颧骨上两道刀疤从眼角拉到嘴角——年轻时跟人斗法落下的。他管着苍梧宗内门三百弟子的操练和调派，出了名的铁面，手底下的弟子背地里叫他“秦阎王”。

“人手都定妥了？”韩天阙端起紫砂壶，对着壶嘴滋溜一口，眼皮都没抬。

秦望川一抱拳，嗓门洪亮得震得铁杉叶子往下掉：“回宗主，定了。十个人，五年内冒尖的苗子。年岁都没过二十五，六个金丹巅峰，四个元婴初期。”他顿了顿，下巴不自觉扬了扬，“这阵容搁南州年轻一辈里，说句不中听的——横着走。”

韩天阙没接话，又滋溜了一口茶，拿手指摩挲着壶身上的冰裂纹。好一会儿才慢悠悠开口：“元婴初期……怕是不够。”

秦望川脸上那点得意劲儿“啪”地收了一半：“宗主多虑了。叶家就是个世家，门客倒是养得多，可那些老东西谁家没个三五七八十岁的？年轻一辈能打的，我翻来覆去查了三遍，除了那个废了的叶景渊，再没一个上得了台面。六个金丹上去就够把他们碾成渣了，四个元婴纯粹是给南州各家看的排面。”

韩天阙终于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不重，轻飘飘的，跟茶碗里浮着的沫子差不多。可秦望川后脊梁莫名一紧。

“望川啊，”韩天阙把紫砂壶搁在石桌上，壶底磕在青冈岩上“嗒”一声脆响，“你查叶家年轻一辈查了三遍，查没查咱们自己家？”

秦望川一愣：“宗主这话……”

“十年前叶无咎在咱们苍梧宗埋了多少钉子，你心里有没有数？”

秦望川嘴巴张了张，没出声。韩天阙站起来，走到台子边缘，拿脚尖点了点舆图上南州那片：“外门弟子里头，有名有姓的，一百七十二个是叶家的影子。内门弟子，三十六个。连镇岳院传功执事里头都有俩。”

秦望川脸白了。传功执事——那俩老东西教过他手底下所有弟子的招式路数，谁擅什么兵器、谁内息有什么破绽，全门儿清。

“上个月死的那孩子，顾寒江。”韩天阙声音放低了，“你查出来没有？”

秦望川嘴唇抖了抖：“查了。死在试剑崖底下，经脉全碎，身上没外伤。我验了三遍尸，最后在丹田里找出一缕没散干净的劲力，是咱们苍梧宗的‘裂石掌’。”

裂石掌，苍梧宗镇岳院嫡传功法，非入室弟子不教。秦望川手底下能打出那种劲力的，不超过八个。

“那孩子是我让执法堂秘密处决的。”韩天阙语气平淡得跟说今儿个吃什么似的，“这小子十二岁进苍梧宗，在试剑崖底下练了八年功，一路考进内门，我亲自点的他进镇岳院。结果呢？人家是叶家安在咱们心窝子里的一把刀，藏了整整八年。”

秦望川拳头攥得咯吱响。顾寒江那孩子他记得，话不多，练功最拼命，三九寒天光着膀子在崖底下打拳，掌风把积雪扫出三丈远。他当时还拍着那孩子的肩膀说“将来镇岳院首座的位置，你有一半机会”。

“这还只是揪出来的。”韩天阙转过身，看着秦望川，“没揪出来的呢？我苍梧宗上上下下几千号人，我他妈晚上睡觉都不敢闭眼。”

秦望川额头见了汗。他总算明白宗主今天叫他上来，不是为了听他说“横着走”的。

“现在你知道叶家有多邪性了？”韩天阙走回来，往石凳上一坐，又端起紫砂壶，“星枢楼那帮影子，比明面上的大能可怕十倍。咱们跟叶家打，正面硬碰硬不怕。可你信不信，真要撕破脸，我苍梧宗有一半弟子会临阵倒戈？”

秦望川咬着后槽牙没说话。

“所以这回挑战书，只能从‘新生代切磋’上做文章。”韩天阙拿壶盖撇了撇茶沫子，“叶无咎那老东西要是派个五百岁的客卿上去，南州各家唾沫星子能把他淹死。他要脸，就得派年轻人。他家年轻人什么成色你也查过了，六个金丹四个元婴过去，赢是板上钉钉的事。可光赢不够——”

他看了秦望川一眼：“得赢得他们没话说。你把陆斩霜带上。”

秦望川猛地抬头：“斩霜？那孩子刚突破化神境——”

“我知道。二十四岁的化神境，搁整个九州都找不出几个。”韩天阙嘴角终于浮起一丝笑意，“带上他，一个是压阵，万一叶家耍什么花招，他兜得住。再一个——”老头儿手指在石桌上叩了两下，“我要让南州各家看看，我苍梧宗二十来岁的孩子都化神了，他叶家二十来岁的还在喝花酒。这叫什么？这叫势。”

秦望川咂摸了一下“势”这个字，品出味儿来了，咧嘴一笑：“属下明白了。”

“别急着明白。”韩天阙搁下茶壶，语气忽然沉了，“你跟我说说，叶家那俩小子，现在什么情况？”

秦望川知道宗主问的是谁，想了想措辞：“叶景渊废了，西边云州回来就废了，道心碎得拾都拾不起来，如今在后山养鸡。至于那个小的——叶九城，嘿，说出去都丢叶家的脸。炼气一层卡了十年，整天泡在醉仙居，南州城里但凡有点模样的姑娘，他全招惹过。上回还把醉仙居老板娘的发簪顺走卖了换酒喝。”

韩天阙听完没笑，反而皱了眉。他走到铁杉树底下，伸手揪了片叶子在指头间捻着，好半天才开口：“鬼见愁这些年派了多少波人去杀叶九城？”

“少说上百波了。”

“杀成了没有？”

秦望川噎了一下：“那倒没有。不过每回都是碰巧躲过去的——有一回是喝醉摔沟里，杀手扑了个空；有一回是半夜翻墙偷酒，正好撞上杀手藏身的地窖，一脚把人家踹晕了；最离谱的一回，他钻桌底跟人划拳，把杀手藏身的条案顶翻了……”

“望川。”韩天阙打断他，“你喝醉了掉沟里，能正好躲开一个金丹杀手的剑？”

秦望川不说话了。

“十八年，四百多次暗杀，一次都没成。”韩天阙把手里的铁杉叶子往台面上一扔，“你跟我说这是运气？”

山风从北边灌过来，把石桌上的舆图吹得哗啦啦响。秦望川后脖子上的汗还没干，又出了一层新的。

“再派鬼见愁的人去。”韩天阙拿手指头点了点舆图上云台山的位置，“加钱，加人，这回别找那些不入流的货色，找他们堂主级别的。叶九城，必须死。还有叶景渊，一起送走。”

“两个都是废物了，还值得这么大动静？”秦望川嘴上问着，手已经抬起来准备领命了。

韩天阙瞅了他一眼，跟瞅个不开窍的徒弟似的：“废物你个头。叶景渊要是真废物，叶无咎能把他养在后山养好几年？早打发到哪个庄子上自生自灭了。至于叶九城——”老头儿眯着眼望北边云台山方向看，山影重重叠叠，啥也看不清，“这小子我总觉得不对劲。十八年杀不掉的人，你跟我说是废物？”

他摆了摆手：“去办吧。这回让鬼见愁的‘血手’赵七亲自带人。要是赵七也失手——”

韩天阙没往下说，但秦望川听明白了。赵七要是也折在叶九城手里，那就说明叶家这个“废物二公子”的水，比所有人想的都深。

秦望川领命下山，脚步比上来时快了一倍。韩天阙独自站在望北台上，又端起紫砂壶，发现茶凉了。他叹了口气，从袖子里摸出个小酒壶——比叶九城那只小得多，青瓷的，能装二两——对着嘴抿了一口。

酒是南州城里铺子买的普通货色，跟叶家葫芦里那种闻一口就让人走不动道的东西没法比。韩天阙抿了一口就放下了，自言自语嘟囔了一句：“叶无咎，你他妈到底在酒里掺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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