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顾先生留下的东西

泉城大学开学后的第三天，周衍终于开始觉得，自己像个真正的大学生了。

早上八点的课，他睡过了。

九点二十，他才慢悠悠地从床上爬起来，洗漱完毕，抓起桌上的面包就往外走。

景雷已经在院子里等着。

黑色轿车停在门口，车身擦得一尘不染。

“今天几点结束？”景雷问。

“下午没课。”

“那我下午安排人送您去一趟市区。”

周衍咬着面包，含糊不清地问：“干什么？”

“见一个人。”

“谁？”

“顾先生留下的人。”

周衍脚步停了一下。

这几天，景雷一直没有主动提起顾明远留下的安排。他也没有追问，毕竟自己刚到泉城，连学校都还没熟悉，实在没必要急着接手什么东西。

但现在看来，有些事情躲不掉。

“行，下午去。”

周衍拉开车门。“不过中午先吃饭，我不想饿着肚子谈事情。”

景雷点头。

“已经安排好了。”

周衍坐进车里，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今天别带我去昨天那家餐厅。”

“为什么？”

“牛肉做得太老，我现在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要多吃蛋白质，然后成为顶尖的武道高手。

景雷沉默了一瞬。“我会重新安排。”

下午两点，车子驶入泉城市区一处老城区。

这里和周衍前几天经过的商业中心完全不同。

街道不宽，两旁的建筑也有些年头了。临街商铺大多做着熟人生意，偶尔能看见几家挂着武道招牌的店铺。

车子最后停在一栋三层小楼前。

门口没有显眼的招牌，只有一块不起眼的铜牌，上面刻着两个字。

明远。

周衍下车，抬头看了一眼。

“顾先生的地方？”

“以前是。”

景雷走在前面，推开大门。

里面不像办公室，更像一间经营多年的商会。

一楼摆着几张桌子，墙上挂着泉城各区的地图。几个工作人员正在整理文件，见景雷进来，纷纷停下手里的事情。

他们先向景雷打了招呼，随后才注意到周衍。

目光里有好奇，也有审视。

周衍没有理会。

景雷带着他上了二楼。

走廊尽头的办公室里，一个四十岁上下的男人正在看文件。

男人身材中等，穿着简单的浅灰色衬衫，袖口挽到手肘，桌上摆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

听见开门声，他抬起头。“景雷。”

“周先生到了。”

男人的目光落在周衍身上。

他没有立刻起身，而是先把手里的文件合上，仔细打量了周衍几眼。“周衍？”

“是我。”

***起来，伸出手。

“周楷利。”

两人握了握手。

周楷利的手掌粗糙，虎口有明显的老茧，不像常年坐办公室的人。

“顾先生以前提过你。”

周衍拉开椅子坐下。“提过我什么？”

“说南边有个年轻人，脑子还算灵活，就是懒了点。”

周衍笑了。

“坐吧。”

他没有急着谈正事，而是让人送来茶水。

周衍看了一眼桌上的文件。

其中几份涉及地产项目，另外还有几份武道安保公司的经营资料。

最下面压着一张泉城地图。

地图上有不少红色标记。

“这些都是顾先生留下的？”

“算是。”

周楷利坐回办公桌后面。

“顾先生在泉城经营多年，涉及的东西比较杂。有产业，有人，也有一些不能摆在明面上谈的关系。”

“所以他让我来接手？”

周楷利没有马上回答。

他拿起茶杯，喝了一口已经凉掉的茶。“顾先生没有说让你接手。”

周衍看着他。

“那今天叫我过来干什么？”

“让你看看他留下了什么。”

周楷利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袋，放在桌面上。“也让你看看，这些东西现在是什么情况。”

文件袋里装着一份名单。

第一页是产业。

泉城几家安保公司、一处训练基地、两家装备加工企业，以及几处商业地产。

第二页是人员。

从地方武道协会的理事，到几家企业的负责人，再到一些长期合作的武者。

第三页则更加特殊。

上面记录着一支独立安保力量的编制、训练地点，以及部分人员名单。

周衍翻到第三页，停了下来。

“这是什么？”

“顾先生以前组建的一支特殊安保队伍。”

周楷利解释道。

“对外有合法的安保业务，内部则负责一些特殊任务。里面的人大多是退役军人和职业武者，经过严格筛选。”

周衍翻了几页。

名单上有三百多人。

但其中不少人的名字被划掉，旁边还标注着不同的状态。

离队、调任、失联、待核实。

“怎么少了这么多人？”

“顾先生出事之后，有些人不愿意继续待在原来的位置。有些人被其他势力挖走，还有一些人本来就不是顾先生的嫡系。”

周楷利说得很平静。

“现在真正能随时调动的，不到一百人。”

周衍合上文件。

“那这份名单给我有什么用？”

“让你知道自己手里有什么。”

“如果我想让他们听我的呢？”

周楷利看了他一眼。“那你得先让他们觉得，听你的比离开更有价值。”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周衍没有反驳。

他忽然意识到，顾明远留下的并不是一份可以随意支配的遗产。这更像一张已经被撕开不少口子的网。

上面有产业，有人脉，有武者，也有一支力量。

但它们并不天然属于他。

他甚至不知道其中有多少人已经倒向了别人。

“还有吗？

”周楷利点头。他拿出另一份文件。

这次不是名单，而是几张近期的财务报表。

“顾先生昏迷之后，几家企业的资金流出现了问题。训练基地有两个月没有收到正常拨款，装备公司的一笔订单被临时取消，安保公司还有一批人员工资没有发。”

周衍看得很快。

他虽然没有真正经营过企业，但从小跟着父亲接触工厂，对账目并不陌生。

几份报表的问题很明显。

有些款项被拖欠，有些订单突然中止，还有一笔不小的资金迟迟没有到账。

“这些公司都在同一个时间出问题？”

“差不多。”

“有人在背后动手？”

“至少不是巧合。”

周衍把文件放下。“顾先生以前管这些事情？”

“顾先生不管具体经营。他只负责让这些人知道，泉城有些事情不能乱来。”

周楷利停顿了一下。“现在他躺在医院里，有些人觉得规矩可以改了。”

周衍靠在椅背上。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老权臣会在自己刚到泉城时就安排人试探。

顾明远的势力并不是一块完整的铁板。

它正在松动。

而自己这个突然出现的南方年轻人，很可能被一些人视为顾明远留下的继承者。

“你呢？”周衍忽然问。

周楷利抬起头。“什么？”

“你打算怎么办？”

“我？”

“你在这里工作这么多年，顾先生出事了，你为什么还留在这里？”

周楷利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桌上的文件，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我欠顾先生一个人情。”

“就这么简单？”

“还有工资。”

周衍愣了一下。

周楷利笑了。“我有一家四口要养，不能光靠情怀吃饭。”

“你太年轻，对泉城不熟悉，也不了解这些人的关系。让你现在接手，只会把事情弄得更糟。”

周衍点点头。“有道理。”

他的反应让周楷利有些意外。

原本他以为这个年轻人多少会表现出不满，或者搬出顾明远的名头压人。

没想到周衍只是拿起茶杯，喝了一口。“那你先继续管着。”

“你不担心我拿着顾先生的东西跑路？”

周衍放下茶杯。“你要是真想跑，估计早就跑了。”

周楷利没有说话。

“而且我现在连自己住哪儿都得靠景雷安排，哪有本事管这么多。”

这句话说得轻松。但周楷利看着他，眼神却认真了几分。

谈话结束后，周楷利带周衍去了三楼。

这里有一间面积不小的会议室。

墙上挂着泉城的城区地图，桌面上摆着几份尚未处理的文件。

周楷利打开投影。

地图上出现了几个红色标点的区域。

“这是最近一个月发生变化的地方。”

其中两处是武道训练基地，一处是装备企业，还有一处位于泉城北部的仓储园区。

“这些地方原本都在顾先生的关系范围内，现在有人开始插手。”

周衍盯着地图看了一会儿。

“为什么是这几个地方？”

“训练基地有武者，装备企业有供应链，仓储园区负责部分物资周转。”

周楷利放大地图。

“它们单独看都不算什么，但连起来，就能支撑一支安保力量长期运转。”

周衍终于明白了。

顾明远留下的并不只是几个公司。

他留下的是一套能够自我维持的体系。

有资金，有装备，有人员，有训练场地。

如果有人想彻底接管这套体系，就必须把这些关键节点全部掌握。

“有人正在拆顾先生的盘子。”

“对。”

“那个陆家？”

周楷利没有直接回答。

“现在还不能这么说。”

周衍点点头。“那就先查清楚。”

他拿起桌上的地图，仔细看了几分钟。

随后指向北部仓储园区。“这里为什么没有标注负责人？”

周楷利看了一眼。

“原负责人失联了。”

“多久？”

“六天。”

“报警了吗？”

“没有。”

周衍抬头。“人失联六天，为什么不报警？”

周楷利解释道：“他是武者，平时经常外出执行任务。以前也有过几天联系不上的情况。”

“这次不一样？”

“他的手机最后一次出现信号，是在仓储园区附近。”

周衍看着地图。

“那就先去这里。”

周楷利有些意外。“你想亲自去？”

“不然呢？”

“那里现在可能不安全。”

周衍笑了笑。

“我又不是去跟人打架。”

他把地图放回桌面。

“先查人，再查账。人不见了，钱也出了问题，总得有个原因。”

景雷一直站在旁边。

听到这里，他终于开口。

“我陪您去。”

周衍点头。

“行。”

傍晚六点，车子驶出老城区。

周衍坐在后排，手里拿着那份仓储园区的资料。

资料并不复杂。

园区原本负责几家安保公司的物资储存、装备运输和训练器材周转。

负责人叫赵海，四十岁出头，暗劲中期。

六天前，他最后一次出现在园区监控里。之后便没有消息。

“你认识这个赵海？”周衍问。

“见过几次。”

“实力怎么样？”

“暗劲中期，在泉城算不上顶尖，但处理普通安保任务足够了。”

“如果有人想抓他，需要什么实力？”

景雷想了一下。

“看人数。如果是正面交手，至少需要化劲武者出手，或者多人配合。”

周衍没有继续问。

车子开进仓储园区时，天已经暗了。

园区大门半开着，里面的灯只亮了一部分。

门口的保安看见车辆，刚准备上前询问，认出景雷后立刻让开道路。

周楷利提前打过招呼。

但周衍刚下车，就发现这里的气氛不太对。

几辆货车停在仓库外，车厢却是空的。

一名工作人员站在门口打电话，看到他们后，匆匆挂断。

周楷利走过去。“最近的出入库记录呢？”

工作人员明显有些紧张。“都在办公室。”

“带我们过去。”

几人刚走进仓库，里面忽然传来一声巨响。

砰！

像是什么重物撞在了铁门上。

景雷立刻停下脚步。

他抬手拦住周衍。

“别动。”

下一秒，仓库深处冲出一个男人。

男人穿着仓库工作服，手里却握着一根短棍，速度快得惊人。

他没有攻击周衍，而是直奔景雷。

短棍带着破空声砸下。

景雷侧身避开，右手抓住对方手腕，顺势向下一压。

男人膝盖重重撞在地面。

短棍脱手飞出。

几乎同时，仓库二层传来脚步声。

又有两个人跳了下来。

其中一人落地后没有停顿，直接冲向周楷利。

周楷利脸色一变，抬手挡住对方的拳头。

沉闷的撞击声响起。

他向后退了两步，撞在货架上。

周衍下意识往旁边退开。

景雷已经转身。

他一脚踢在地上那人的肩膀上，将其踹向另一人。两个人撞在一起，重重摔进货架之间。

第三个人却没有继续攻击。

他突然从怀里掏出一把短刃，直奔周衍而来。

景雷瞳孔微缩。

“周先生！”

周衍身旁没有武器。

他抓起地上的一只金属工具箱，迎着对方砸了过去。

工具箱撞上短刃，发出刺耳的金属声。

男人动作一顿。

周衍趁机向后退开。

景雷已经赶到。

一只手扣住对方的肩膀，另一只手直接击在胸口。

男人整个人倒飞出去，砸在仓库墙壁上。

这次交手结束得很快。

但周楷利已经捂着手臂站了起来。

“没事吧？”周衍问。

“没事。”周楷利活动了一下手腕。

“刚才那个人是暗劲初期。”

周衍看向地上的三个人。“他们是什么人？”

没人回答。

景雷走过去，搜出其中一人的手机。

屏幕上还停留着一条刚刚收到的消息：东西已经转移，处理干净。

周衍看了一眼。“他们不是来找我的。”

景雷点头。“应该是冲着仓库里的东西来的。”

周衍转头看向仓库深处。

一排货架已经被搬空。

原本应该存放装备的地方，只剩下几只空箱子。

周楷利的脸上变得十分难看。

“这里存放着一批武道训练器材，还有一批特殊材料。”

周衍看向他。“价值多少？”

“不低。”

“具体多少？”

周楷利报出一个数字。

周衍皱了皱眉。

这已经不是普通的仓库失窃了。

有人正在有计划地转移顾明远留下的资产。而且，他们显然不打算留下任何痕迹。

“报警。”

周衍忽然说道。

周楷利看向他。

“现在？”

“当然。”

周衍指了指地上的人。

“人证、物证都在。既然有人敢在仓库里动手，就让该管的人来处理。”

景雷点头，拿出手机。

周衍又补了一句：“还有，把这几天的出入库记录全部封存。谁签的字，谁开的门，谁安排的车辆，一个都不要漏。”

周楷利看着周衍，第一次没有把他当成一个需要照顾的年轻人。

这个年轻人确实不懂泉城的规矩。但他至少知道，遇到问题应该先抓住什么。

晚上九点。

周衍回到住处。

景雷已经将仓库的初步调查结果整理好，放在桌上。

周衍翻开资料。赵海仍然没有找到。

仓库里被转移的物资，部分已经查到去向。

而那三个袭击者，身份也逐渐清楚。

他们并非普通盗窃团伙，而是王家武道安保公司的外围人员。

这家公司最近刚刚接手了一部分原本属于顾明远体系的业务。

周衍把资料合上。“周楷利可靠吗？”

景雷回答：

“至少目前，他没有背叛顾先生。”

“那就让他继续查。”周衍站起身，走到窗边。

泉城的夜景映在玻璃上。

他忽然想起第一天来到这里时，景雷说过的话。

顾先生已经昏迷三天。

而现在，距离他抵达泉城，也不过短短几日。

这几天里，他先是被人冒名接站，随后又有人试探他的身份，现在连顾明远留下的产业都开始遭到侵蚀。

这绝不是几个偶然事件。

有人正在趁顾明远昏迷，重新分配泉城的利益。

周衍拿起手机，翻出那张病床上的照片。

他看了很久，最终拨通了一个号码。

电话接通后，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

“您好，请问是哪位？”

“我是周衍。”

“请问您找谁？”

“顾先生的家属。”

电话另一边沉默了一下。

“请问您有什么事？”

周衍看向窗外。

“我想去医院看看他。”

对方迟疑片刻，给出了医院和病房号码。

挂断电话后，周衍把手机放在桌上。

景雷站在一旁。

“明天去吗？”

“嗯。”

周衍点头。“总不能一直替他收拾烂摊子，连人都不去看看。”

他顿了顿。

“而且，我有些事情想当面问他。”

景雷没有说话。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深。

而在泉城某处，一份刚刚送到王家手里的报告上，出现了一个新的名字。

周楷利。

报告最后写着：顾明远旧部尚未完全失控，周衍已经开始接触相关产业。

老王看完报告，随手放在桌上。

他没有发怒。

只是拿起茶杯，轻轻吹散了水面上的热气。

“看来，顾明远还真给自己找了个接班人。”

片刻后，他吩咐道：“查清楚这个周衍。”

“另外，赵海的事情，不要再拖了。”

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

泉城的棋盘上，又多了一枚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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