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贺常龙决定试探一下汤志敏。他没在办公室谈，约汤志敏周末去岭城调研。调研是提前三天通知的，岭城市委办忙了两天，把调研路线、汇报材料、参观点位全部安排好，报给省委办公厅。贺常龙在办公厅报来的方案上改了一处：划掉了原定的“岭城新区规划展示馆”，加了一个“岭城老工业区改造现场”。省委办公厅把改动反馈给岭城，谢家声看到这个改动，在电话里跟秘书长说了句“按贺书记意见办”，挂了电话就给凌天河打了过去：“天河省长，贺书记要去老工业区，那个地方咱们本来没安排，我临时找了个点，是一个破产的纺织厂，准备搞文创园，还没开工，一片空地。”凌天河在电话那头想了想：“空地上能看出什么？”谢家声说：“我也纳闷。”凌天河说：“你陪他去，少说话，多听。”谢家声说好。

周六上午，贺常龙带着秘书和办公厅一个副主任到了岭城，没让省委办公厅提前通知媒体。汤志敏也来了，是贺常龙特意叫的，两个人坐一辆考斯特。车上贺常龙问汤志敏：“志敏同志，岭城老工业区这块，省里有没有什么扶持政策？”汤志敏答：“有一笔专项债，去年批的，三个亿，用于老工业区基础设施改造。岭城报了项目，省发改委审了，钱已经拨下去了。”贺常龙问：“拨到哪了？”汤志敏说：“拨到岭城市财政局。”贺常龙问：“那改造成什么样了？”汤志敏顿了一下：“这个具体进展我没跟，一会儿让家声汇报。”贺常龙没再问。

到了老工业区，谢家声带着一群人等在路边。他指着一片空旷的厂区说：“贺书记，这片是原岭城纺织厂，破产之后一直闲置，我们计划搞一个文创产业园，前期规划已经做了，基础设施改造的专项债资金已经到位，预计明年上半年开工。”贺常龙站在空地上看了一圈，问：“纺织厂的职工呢？”谢家声说：“大部分买断工龄了，还有一些住在旁边的家属区。”贺常龙问：“家属区纳入改造范围了吗？”谢家声说：“纳入了，但家属区是居民区，拆迁难度大，我们放在二期。”贺常龙点点头，走到空地边上，看见围墙外面一排五层的老楼，外墙斑驳，阳台上晾着衣服，楼下停着电动车。他问谢家声：“家属区有多少户？”谢家声答：“七百多户。”贺常龙说：“七百多户放在二期，一期什么时候开工？”谢家声说：“明年上半年。”贺常龙看了他一眼：“专项债资金是去年拨的，到明年上半年开工，中间隔了多久？”谢家声算了一下：“一年半。”贺常龙没接话，转身往回走。

回程车上，汤志敏先主动开口：“贺书记，你是不是觉得专项资金用得慢了？”贺常龙说：“志敏同志，我不是嫌慢，我是觉得这个钱拨下去一年半不动，省财政厅和发改委的监管是怎么做的？”汤志敏说：“这笔钱是专项债，按照债的管理办法，资金跟着项目走，项目不成熟就不能动，动早了反而违规。”贺常龙笑了一下：“这个规矩我懂。但项目成熟不成熟，谁来判断？岭城报项目的时候说是成熟的，钱拨了又说要等一年半，那当初报项目的时候是怎么审的？”汤志敏沉默了几秒钟：“这个事我回去让发改委查一下。”贺常龙说：“不用查了，我不是追责，我是提醒你，钱拨下去不干活，年底审计一查，专项债资金闲置，省里要挨板子。到时候挨板子的是你省长，不是岭城。”汤志敏脸色变了一下：“我周一就开会部署，把全省的专项债项目进度盘一遍。”贺常龙点头：“盘一遍好，盘完了把结果给我看看。”

这次调研之后，汤志敏意识到贺常龙不是来“了解情况”的，他是来敲山震虎的。老工业区这件事本身不大，但贺常龙用这件事传递了一个信号：他可以抓任何一件具体的事往下追，追到省长的监管责任。汤志敏回去之后把凌天河叫到办公室，关上门说了这件事。凌天河听完想了想：“贺书记这一手不算高明，但他占着理。专项债资金闲置确实是问题，如果审计署下来查，省里不好交代。”汤志敏问：“那怎么办？”凌天河说：“让岭城赶紧把一期开工时间提前，哪怕先搞个开工仪式，把场面做出来，资金一流动，进度就快了。”汤志敏说：“开工仪式可以搞，但老工业区那个文创园，招商还没落实，开了工也是空架子。”凌天河说：“空架子也比不动强。志敏，贺书记盯的是进度，不是招商。先把进度做出来，招商后面慢慢来。”汤志敏想了想：“行，我跟家声说。”

谢家声接到汤志敏电话的当天下午，就把陈向阳叫来了：“老工业区一期，下个月必须开工，专项债资金要动起来。你想想办法，哪怕先搞个开工仪式，把土方挖了，也算开工。”陈向阳面露难色：“谢书记，文创园那块地连规划设计都没批完，怎么开工？”谢家声说：“先搞场平，场平不需要规划批。你进场推土，拍照片，报进度，资金就能动。”陈向阳明白了：“又是场平。”谢家声笑了一下：“对，场平是个好东西。你上次在配套区场平干得不错，这次再干一回。”陈向阳说好，但提了个条件：“老工业区家属区旁边有块地，是原来纺织厂的仓库，那块地位置不错，等文创园搞起来，能不能给我做商业开发？”谢家声犹豫了一下：“那块地是划拨地，转商业要收储再出让。”陈向阳说：“走程序嘛，我不急。”谢家声想了想：“先干场平，后面的事后面说。”

陈向阳回去之后把罗一平叫来，让他负责老工业区场平的事。罗一平问：“陈总，这又是场平，咱们是不是跟场平干上了？”陈向阳笑：“场平怎么了？场平是合法合规的施工活动，推土机一响，那就是建设的声音。”罗一平嘀咕了一句：“谢书记上回也这么说。”陈向阳拍了他一下：“少废话，去干活。”罗一平走了之后，陈向阳给何瑞林打了个电话：“瑞林，老工业区那边要搞场平，你那个文创园的运营公司不是注册在岭城吗？到时候招商可以挂你的牌子。”何瑞林在电话里笑：“向阳，你这是拿我的牌子给你垫背。”陈向阳说：“互利互惠嘛，你那个运营公司闲着也是闲着。”何瑞林说行，挂了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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