拜师

王元晨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低头看着怀里那张苍白的脸，刘雪桐的呼吸已经很弱了，微弱得像一根随时会断的线。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里有泪光，却咬牙把话说完：“……你要拿什么保证？”

“我以我名起誓。”白衣人淡淡道，“无问。”

“无问……”王元晨把这名字在心里念了一遍，深深记住了。

“我凭什么信你？”

“你没得选。”白衣人站起身，语气平静，“她这伤，迟一刻，就难一分。留在我这儿，或死在你怀里，你挑一个。”

王元晨低头，看着怀里那张苍白的脸。刘雪桐的气息，已经弱得几乎感觉不到了。

王元晨不知道无问这个名字意味着什么，但他没有别的路。他小心翼翼地把刘雪桐交给白衣人，跪在地上，重重磕了一个头：“求您，救活她。这个恩，我王元晨记一辈子，还一辈子。”

“没能护住你们是我无问无用，我会尽力救她。”

白衣人接住刘雪桐，看了他一眼，没有多话，只留下一句，话音未落，人已带着刘雪桐，消失在夜色里。

王元晨跪在原地，很久很久，才慢慢爬起来。

那一夜的血光，王元晨后来做过很多次噩梦。梦里有黑光，有石棺，有塌下来的土墙，有爷爷冰凉的手。他每次都在梦里嘶声喊“快跑”，喊到嗓子哑，喊到醒来，一身冷汗，眼角是湿的。

他记得最清楚的，爷爷最后那句“带着雪儿走” 。一个快死的人，惦记的不是自己，是让孙子孙女活下去。王元晨每次想起这句话，心里就像被人攥住，疼得发不出声。

此后每年秋收节，爷爷忌日那天，王元晨都会回刘家村祭拜。他跪在坟前，上香，烧纸，把这一年在外头见过的新鲜事，一样一样说给爷爷听。头一年回去，他对着那片废墟，差点哭出声；后来废墟上长出新草，他也能红着眼眶笑了。他从不说复仇两个字，可每次临走前，他都会在坟前多跪一炷香，心里反反复复念着一句：爷爷，等我把账算完，就回来陪您。

血夜之后，王元晨曾经大病一场，梦里全是黑光。叶青玄后来替他诊过脉，说是“惊惧入体，伤了神魂”，喝了一个月的安神汤才养回来。那一个月里，他总在半夜惊醒，一身冷汗，望着房顶发呆。

他慢慢养成了一个习惯：每天夜里临睡前，把当天的所见所闻，一样一样在心里过一遍，像记账一样。哪些人可疑，哪些事蹊跷，他全都记着。叶青玄问他记这些做什么，他说：“我怕忘了。忘了，就找不回他们了。”

他指的“他们”，是爷爷，是雪姐，是刘尘。

叶青玄沉默了很久，才说：“记着也好。这世上的账，早晚要算的。你记的每一笔，将来都是剑下的因果。”他顿了顿，“但你别忘了，记账的人，也得活着，才有资格去收账。”

王元晨重重“嗯”了一声，把这句话记在了心口。

头顶，太阳初升，照在刘家村的废墟上。远处山头上，一个白衣人背着一个昏迷的女子，静静望了一会儿这边的方向，转身离去。

那女子在昏迷中，梦呓一般，轻轻喊了一声：“…晨弟…”

天光大亮，那先生（后来王元晨才知道，他叫叶青玄），帮村民清理废墟、收敛遗体。王元晨把刘爷爷的遗体搬到后山，亲手挖坑，亲手立碑。他没有哭，眼泪在夜里已经流干了。他只是蹲在那儿，一刀一刀，在石头上刻字。

先生忙完这些就去周边寻找刘尘，回来后一言没说，王元晨眼中的光有一点点消散。

“刘福之墓。孙，王元晨，立。”

刻完，他跪在坟前，磕了三个响头。

石碑很凉，像爷爷临终前那只手。

“爷爷。”他声音沙哑，“我答应你，带着雪姐走。我会把她找回来。我还会…”他攥紧拳头，指节发白，“把害了咱们村子的那两个人，剁了。”

他站起来，转身，走到叶青玄面前，扑通一声跪下。

“先生。”他说，“我要学仙。求您，收我入门。”

王元晨这一跪，跪得结结实实，膝盖磕在碎砖上，磕出血来，他也感觉不到疼。他低着头，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字，咬得清清楚楚。

“我要学仙。”他说，“我要变强。强到，能亲手撕了那个高个子。”

叶青玄沉默了很久。久到王元晨以为自己要被拒绝了，他才听到头顶传来一声轻叹：“你可知道，修仙一途，九死一生？”

“知道。”王元晨说，“可我不修仙，这条命，留着也没意思。”

“好。”叶青玄看着他，良久，缓缓道，“不过在收你入门之前，你总得知道，你恨的是谁。”他顿了顿，“那个高个子，叫离缘。魔界中人。六年前，他与大师叔——就是带走雪桐的那位白衣人，无问——在断峰六年前斗过一场，被大师叔逐走。六年了，又找上门来。”

“大师叔……”王元晨喃喃，“原来那个白衣人，是您的……”

“大师叔。”叶青玄点头，“是我宗九剑宗九剑子之首，也是九剑子里辈分最高的一位。化神期。雪桐体质特殊，落在他手里，才是唯一生机。”他看了王元晨一眼，“你恨离缘，想杀他，为师不拦你。但你要记住，他那样的存在，翻手可灭一城。你现在的这点力气，连他的衣角都碰不到。”

“那宗门呢？”王元晨忍不住问，“宗主……不能出手吗？”

叶青玄沉默了一瞬：“两界有旧约，化神以上不得越界出手。离缘敢来，是因为他本就没打算留活口；宗门若大举越境，反倒成了我们先毁约。这里头牵扯的事，比一个村子重得多。”

“弟子知道。”王元晨抬起头，眼睛通红，却一字一顿，“弟子可以等。等多久都行。”

叶青玄看着他，良久，轻叹一声：“你身负血仇，若心魔作祟，轻则道行尽毁，重则入魔害人。你可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好。起来吧。从今日起，你便是我叶青玄门下弟子。”

王元晨愣了愣，眼泪终于又下来了。他重重磕了一个头：“弟子，王元晨，拜见师父！”

终于是走上了修仙的道路，虽然他宁愿没有这份机缘，但是现在是他唯一能抓住复仇的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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