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年的执念

六年里他不是没试探过。头两年，他满脑子还是“王者归来”，隔三差五就往村外跑。可每次都有两个拦路的东西：第一，断峰邪乎，他跑到山脚，绕着绕着就转回原地，连条上山的路都摸不着；第二，他这具身子骨太弱，动不动就发烧咳嗽，跑出去一趟，回来就得躺三天，刘爷爷拎着他的耳朵骂，刘雪桐堵在半道上数落他。

第三年他学乖了，老老实实跟着下地干活——挑水、劈柴、扛粮，一样一样地练。刘爷爷起初还怕累着他，后来见这孩子越干越精神，就随他去了。他开始注意吃食，天不亮就绕着村口跑圈，把省下的力气一样一样攒起来。他欠刘爷爷一条命，欠雪姐和尘哥一份情，不能让他们提心吊胆。

秋收前的田埂上，三个光屁股的小娃围着他：“元晨哥！你接着讲啊！”

王元晨盘腿坐在稻堆上，捡了根树枝比划了个剑诀：“上回讲到哪儿了？”“讲到剑仙御剑飞行，一剑削平了山！”“对。记住，剑修之道，剑心通明——”“说人话！”

“人话就是：谁欺负你们，哥帮你们揍他。”王元晨龇牙笑，“这叫以武会友。”“又吹牛！你连李二狗都打不过！”“那是哥让着他！”他捡起树枝唰唰比划了两下，李二狗家那只老母鸡被吓得扑棱着翅膀蹿上墙头。

小娃们笑得前仰后合，王元晨也笑，笑着笑着，忽然想：要是爷爷还在，看见他这样，应该也会笑吧。

笑声里，远处传来一声清亮的喊：“晨弟！吃饭了！”

是刘雪桐。六年过去，当年那个扎马尾辫的小丫头出落成了落川镇数得着的俊闺女，性子却一点没变，凶得很。她端着一碗热汤站在院门口，柳眉一竖：“又跟一群小屁孩讲你那神仙故事！饭都凉了！”

“雪姐！”王元晨跳下稻堆，嬉皮笑脸地凑过去，“今天晌午有啥？”

“腊肉炖萝卜。”刘雪桐把碗塞他手里，“再饿着你，爷爷该骂我了。”

王元晨捧着碗吸溜一口热汤，舒服得眯起眼。六年了，他早就把这个“捡来的家”当成了自己的家。刘爷爷待他如亲孙，雪姐嘴上凶心里疼，刘尘那个傻小子更是拿他当亲弟弟——虽然他俩都知道，他比谁都精。

夜里，雪姐就着油灯给他补衣裳，嘴里数落：“你天天舞刀弄棒的，袖子三天破一回，缝都赶不上你撕的。”

“雪姐，我那是练剑！”王元晨盘腿坐在炕沿上，看着她低垂的眉眼，灯光把她的睫毛映成一片小扇子，心里忽然漏跳了一拍，嘴上却没个正形，“等我练成了，第一个给你耍。”

“耍什么耍。”刘雪桐头也不抬，嘴角却悄悄弯了一下，“隔壁李婶说了，再看见你拿树枝吓唬她家老母鸡，她就把你那'宝剑'撅了。”

“她敢。”王元晨凑近一点，压低声，“雪姐，你帮我说说情，回头我把捡的那俩野鸡蛋给你煮了。”

“稀罕你的鸡蛋。”刘雪桐别过脸，耳尖却红了，声音也软了几分，“行了行了，睡觉去，别在这儿碍眼。”

王元晨心里一甜，美滋滋地躺下，翻了个身。半晌，听见刘雪桐在门口轻声道：“断峰那边，不太平。晨弟，你别去，听见没？”

王元晨没应声，只是闭着眼。他听得出雪姐话里的担心。可他心里那根刺，扎得更深了。

六年了，他比谁都清楚——断峰那边，是他心里莫名想去的地方。他说不清那是什么，只觉得那儿跟他有缘分。他想看看，这世界到底是不是书里写的修仙世界；他想碰一碰，那个传说中的“仙”。毕竟在这落川山脉里，普通人一辈子，可能连一个修仙之人都碰不到。

第二天一早，王元晨帮刘爷爷劈柴，装作不经意地问：“爷爷，断峰那边，到底有啥？”

刘爷爷劈柴的手顿了顿，把斧头拄在地上，吧嗒了一口旱烟：“有啥？有神仙打架。那年我和你二爷爷一起上去过一趟，本想寻条水脉，结果——”他摇摇头，“结果就再没人提这茬了。”

“结果怎么了？”

“别问了。”刘爷爷用烟杆敲了敲鞋底，“有些东西，不是咱庄稼人该惦记的。你给爷爷记住，落川山脉往里，一步都别多走。”

刘爷爷这句话说得很轻，却像一块石头，沉沉地压在王元晨心上。他没再追问，低头继续劈柴。刘爷爷站在他身后，抽了好几口旱烟，忽然又开口，声音有点含糊：“那年…你二爷爷回来以后，把自己关在屋里，三天没出门。他啥也没说。就是从那以后，再没人提过去断峰的事。”王元晨嘴上应着，心里却像猫抓似的。他偷偷观察刘爷爷，老头脸上的褶子一动不动，可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分明有一丝藏不住的惊惧。

秋收节还有十天。这天傍晚，王元晨拉着刘尘蹲在村口大槐树下：“尘哥，想不想干票大的？”

“你又憋什么坏？”刘尘警惕地看他。

“明早咱俩借口去落川镇置办农具，绕道去断峰看一眼，晌午前回来。”王元晨循循善诱，“你不是也好奇了六年？”

“爷爷不让去。”刘尘犹豫。

“爷爷那是怕我们出事。”王元晨一拍胸脯，“你放心，哥有剑心，百邪不侵。”

“你有剑心。”刘尘嘟囔，“你连猪都赶不动。”

“那是哥让着猪！”

刘尘被他缠得没办法，咬着牙应了：“行。行！就去看一眼，看完就跑。出事儿了你负责。”“放心。”王元晨咧嘴，“出事儿了，哥第一个跑。”

话虽这么说，那天夜里，王元晨却做了个梦。梦里一片漆黑，只有一点黑光，悬在半空，像一只半阖的眼，正看着他。他问：“你是谁？”黑光没有回答，只是一点一点地，睁开了。

王元晨猛地惊醒，一身冷汗。他捂住额头，那里隐隐发烫，抬手一摸却什么都没有。他坐起来，望了一眼断峰的方向，心口那只中二的小火苗又“腾”地烧了起来。

六年了。是时候让这个世界见识见识，什么叫剑仙转世了。

天还没亮透，王元晨和刘尘就扛着扁担出了村。雾气白茫茫一片，草叶上的露水打湿了裤脚。王元晨回头看了一眼，刘家村的轮廓还隐在雾里，只露出几缕炊烟的影子。六年了，他每天夜里睁眼闭眼，都是断峰那道断口。今儿，总算要走近它了。

他有点心虚。他跟刘尘说的是去镇上置办农具，这会儿却要拐进山里。他咽了口唾沫，把那份心虚压下去，脚步反而更快了——他怕一犹豫，就真不敢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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