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笼子船

初二夜，兵分两路。

江拾开车走陆路，车上装着帆布包、电台和干粮。

宋清、许念、老会计走水路，一条小小的乌篷船，老会计撑篙。

“三十年没撑船了。”老会计一篙点下去，船头调得笔直，“手没生。”

老河湾的水黑得像墨。

两岸的村子一簇一簇往后退，狗叫声隔着水传过来，闷闷的。

许念趴在船舷上，一路闻。

“哥，水里有味儿。”

“什么味儿？”

“药味儿。”许念皱着鼻子，“喂苗的那种药，顺着水往下漂。”

老会计的篙停了停。

“前头三道弯。”他压低声，“弯里有一道暗桩，收货的口子。笼子船过弯，必减速。”

“你账上记过？”

“记过十一笔。”老会计从怀里摸出小账本，就着月光翻到一页，“哪年哪月，几条船，几个笼，艄公什么系，都记着。”

“记这个干什么？”

“起先是为了活命，绕着走。”老会计把账本揣回去，“后来是为了等。等一个能翻这本账的人。”

“就那儿动手。”

三道弯，河面窄了一半。

岸边芦苇一人多高，泡在水里半截。

老会计把乌篷船横进芦苇荡，熄了马灯。

等。

后半夜，上游下来一盏灯。

笼子船比想象中长，船头站个披蓑衣的艄公，竹篙点水，一点一声。

船腹用芦席围着一个棚，棚底下，铁栏杆的影子一排一排。

“一个笼。”老会计眯着眼，“一个娃。”

许念拽宋清的袖子。

“艄公是魔，红得发紫。”

“船尾还有一个。”老会计的耳朵动了动，“水里，跟着船的。”

宋清把翻毛手套摘了。

掌心的印记一跳一跳，朝着下游。

“圆圆管眼，小宝管刀。”他在心里排兵，“爸，水里的归你。”

“妈，笼子。”

宋清是从芦苇梢上出去的。

白鹭的力气借了河风，人贴着水面滑过去，没声。

这一回落得稳，脚尖点在船尾，船身只晃了一线。

艄公没回头。

“船上多了四两肉。”

艄公的嗓子像砂纸磨锅底。

“当自己几分几两，掂清了再上船。”

宋清没接话，毒勺先出的手。

勺尖奔后颈，艄公的蓑衣忽然鼓起来，一条胳膊从蓑衣底下横着抡出，不是朝后，是朝横里。

胳膊上不是手。

是钳。

蟹钳，簸箕大，钳口的锯齿咬合得咯咯响。

“横的！”宋小宝喊，“哥，蟹系，别站他侧面！”

晚了。

钳子夹着风扫过来，宋清拿毒勺格了一下，勺把弯了，人让掀飞，砸穿芦席棚顶。

铁笼子就在脚底下。

笼里的娃吓醒了，七八岁，男娃，抱着栏杆不吭声，眼睛瞪得溜圆。

“闭眼。”宋清撑着棚顶站起来，“数一百个数。”

男娃真把眼睛闭上了。

水里的那个动了。

船底咚的一声，整个船身让顶得翘起来。

父亲在他骨头里狞笑。

“来得好。”

水里的东西上了船头。

一人多高的黑影，浑身湿鳞，两只手按在船板上，指甲抠进木头。

鮟鱇。

额头上吊着一盏小灯笼似的肉瘤，一晃一晃，发绿光。

“一个横的，一个钓的。”宋小宝报点，“哥，绿灯笼是诱你的，别看灯！”

宋清把眼神钉在鮟鱇的膝盖上。

蟹钳从背后到了。

他矮身，钳子擦着头皮掠过去，夹住船帮，咔嚓一声，船帮少了半块。

父亲借这个空当扑上去，两条胳膊箍住蟹钳的关节，往反方向掰。

壳裂的声。

艄公嚎了一嗓子。

“钳根第三节！”小宝喊，“那儿壳薄！”

父亲的肘子砸下去。

整只钳子卸了下来，掉在船板上，钳口还在一张一合。

艄公抱着断根往船帮上爬，要跳水。

母亲的力气先一步下了水。

水底下一只看不见的手，拽住他的脚脖子，把人平平地拖了回来，撂在船板上。

“妈这手越来越快了。”宋小宝啧啧出声，“水里都锁得住。”

“你忘了。”母亲的声音平平的，“妈的娘家，在水边。”

鮟鱇的灯笼凑过来，绿光罩住宋清的脸。

光里有味儿，甜的。

惑术的路数。

宋清咬破舌尖，反手一巴掌抽在灯笼上。

肉瘤爆了，绿汁溅了一船。

鮟鱇瞎了灯，两只爪子乱挠。

母亲的力气从水里绞上来，锁喉，按进河。

水面翻了一阵花，平了。

艄公跪了。

宋清拿弯了的毒勺指着他的喉咙。

“笼子的钥匙。”

“没有钥匙。”艄公捧着断钳根，脸白得像纸，“笼子是焊死的，到仓里才开。”

“那就连笼子抬走。”

“壮士。”艄公哆嗦着，“我上有八十岁的老母……”

“你老母也是蟹？”

“……是。”

“那她老人家横着走，比你稳当，不用你养。”

老会计把乌篷船靠过来，一篙子敲在艄公后脑勺上。

“废话多。”账房先生开了腔，“押着，回头记账。”

笼子抬上乌篷船，拿撬棍别开的。

男娃爬出来，腿软，站不住，扶着船舷吐了两口。

“叫什么？”

“冬生。”男娃的嗓子哑哑的，“冬天生的。”

“认得杏儿吗？”

冬生愣住。

“你认得杏儿？”

“认了半天。”宋清把那只旧布鞋从包里拿出来，“她让我告诉你，鞋带系得很好，没散。”

冬生捏着那只鞋，眼泪一下子下来了。

“前天上船，鞋掉了一只。”他抽噎着，“她非得给我系个双扣，说双扣不散，散了魂就找不着家了。”

许念把自己的干粮掰给他一半。

“吃吧。”她说，“吃完了，带你去找她。”

冬生啃着干粮，啃到一半，又停下。

“叔，船上那个披蓑衣的，跟水里那个唠嗑，我装睡听见了。”

“唠什么？”

“说仓里这回收的货不一样。”冬生压低声音，学大人的口气，“不单收苗，还要收灯。十二盏灯，一盏都不能少。”

宋清和老会计对了一眼。

灯。

“还听见什么了？”

“还说……”冬生皱着眉想了半天，“说守仓的不够用，从总部调了人来。来的人，脸是平的。”

天蒙蒙亮，乌篷船过了最后一道湾。

老会计把篙一立，指着前头。

“临江。”

城墙的黑影子卧在水天相接的地方，码头的吊车架一排一排，像蹲着的兽。

“三十年前我来送过账。”老会计望着那座城，“那时候的临江，腥气，热闹，满城的饿味儿冲鼻子。”

“现在呢？”

老会计没答。

许念忽然抓住了宋清的胳膊。

抓得很紧。

“哥。”

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这座城，没有味儿。”

“没有饿，没有怕，没有香，没有灰。”

“一整座城，什么都没有。”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