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送纸的

那张纸顾衍对着灯看了半宿。字淡了点，被手蹭过。蹭不掉，也就不管了。

大黄趴在床底下，只露个脑袋。“写的人还没来。”

“那送的呢。”顾衍把纸放下。

“来了。”它把下巴搁回前爪上。

突然，有敲门声响起，一共响了三下。声音很轻。

顾衍心里嘀咕，这个点儿，谁会来找他。他把书合上走过去，没直接开门，先凑到猫眼上往外看。

猫眼里站着个小孩，看着也就七八岁。他背着书包，书包带勒在肩膀上，一边高一边低。小孩手里捏着个黄信封，上头一个字也没有。

“谁。”顾衍隔着门问。

“我爷爷让我送来的。”小孩仰起脸，把信封举起来，举到猫眼的高度。

“你爷爷是谁。”顾衍把声音放低。

小孩皱着眉头想了想。“他没名字。”

顾衍把门开了一条缝。走廊里的灯全灭着，小孩站在黑里，只有书包上一小块反光条亮着。

“他在哪儿。”顾衍接过信封。

“在那边。”小孩往楼下指了指，又往楼上指了指，指完自己也迷糊了，把手放下了。

信封很薄，捏着里面就一张纸。顾衍没拆，心里先犯了合计：送信的连名字都没有，这信能是什么好信。他问小孩：“你爷爷长什么样。”

小孩挠了挠头，脸上露出点不好意思。“忘了。”

“那他怎么叫你。”顾衍把信封捏在手里。

“他叫我石头。”小孩把书包带往上提了提，说到自己名字，声音明显亮了一点，“天天叫，一天叫好几回。”

顾衍把信封换到左手。“你爷爷说没说别的。”

石头这回没多想，像是这话背熟了。“他说，你的名字不能忘。”

“为什么不能忘。”顾衍看着他。

“忘了就散了。我爷爷说的。”小孩往楼下看了一眼，说这话的时候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像在背一句听惯了的话。

“他还说什么了。”顾衍拿指腹蹭了蹭信封边。

“他说，你在那边帮过他。”石头把书包带正了正，“搬东西。”

顾衍没再问。散了是什么样，他见过。末班车上那个姓张的，名字淡到没了，人就没了。

顾衍把门开大了一点。“你吃饭了吗。”

小孩摇了摇头，眼睛却往信封上瞟了一眼。

顾衍从兜里摸出三块钱，想了想。又摸出两块，五块都塞给小孩。“拿去，吃碗面。”

小孩接了钱，没道谢，也没推辞，把钱塞进书包最里层，转身走了。脚步声很轻，下楼的时候没踩响声控灯。灯本来就是坏的。

顾衍在门上靠了一会儿，才想起来没问要不要钱。跑腿费，两块还是五块，他忘了。五块钱买个信封，这买卖不亏，就是不知道寄件人收不收得到回信。

信封里就一张纸，对折着。顾衍拆开一看，上头一行字，笔画很拙，像左手写的：周野。

顾衍心里咯噔一下。周野这个名字，他以为这辈子再也听不着了。他把那张“你的名字，我记着”的纸从书里拿出来，两张纸并排放着。原来那张，字变了。

“你的名字，我记着”没了，现在写的是“他的名字，你记着”。

大黄从床底下钻出来，凑过来看了一眼，眼睛难得睁圆了。“他在那边记你。”

“我知道。”顾衍把两张纸叠在一起，“我在这边记他。”

名字这东西他现在懂了一点。一天三回就结实，一年一回就薄，十年没人叫就散。周野在那边天天叫他的名字，他在这边一回都没叫过周野的。

他想起末班车上周野帮他搬过的那箱东西。一身力气，干活不偷懒，话不多，问他叫什么，他说“周野”，再问，就只说“叫我周野就行”。顾衍当时还想，这人省话省到家了，一个字都不多给。现在想想，周野那时候就知道。名字给出去一个字，就薄一分。

“记名字会怎么样。”顾衍低头看它。

“结实。”大黄把下巴搁回前爪上，“有人记着，就走不散。”

“那没人记的呢。”顾衍盯着它。

“散。”它把眼睛闭上，“风一吹就散。”

“你名字谁记的。”顾衍把书放下。

大黄没答，把脑袋往爪子底下缩了缩，耳朵也耷拉下去了。

顾衍把两张纸压在书底下，对着窗户外面叫了一声：“周野。”

声音不大，怕吵着人。其实这层楼就他一户。

大黄把尾巴拍了一下地。“再叫两声。”

“周野。”顾衍又叫了一声。

第三声他放开了点：“周野！”

三声。一天三回就结实。

他身上那股铁锈味淡了点，像嘴里那枚五分钱硬币终于化了一角。胳膊还是凉的，但没那么凉了。

大黄把下巴往爪子里埋了埋。“这次不一样。”

顾衍把书压在腿上。“哪儿不一样。”

“以前是你吃别人。”它把眼睛闭回去，“这回是别人记你。”

顾衍没接话。他把《死灵书》翻开，页边浮着血字，还是那两个字：记账。

他把“周野”两个字写在书的末页，笔画很重，纸都压出了印。

写完了，他没急着关灯。他想起周野那双布鞋，鞋头朝着门里，现在变成两团灰印。灰印从走廊那头压到他脚边，断了。断了的意思是，进来了，又散了。还是进来了，没散。

大黄把眼睛睁开一条缝。“散了。”

“散哪儿去了。”顾衍把书放下。

“不知道。”它把眼睛闭上，“反正不在这儿了。”

他把书合上，关灯。

黑暗里他睁着眼，没睡着。

顾衍对着黑暗又说了一声：“周野。”

这回跟三回没关系，就是想叫了。叫完了他把书压在枕头底下，打算明天在楼下等石头。跑腿费两块还是五块，得问清楚，不能欠小孩的。顺便问问他爷爷还记不记得，末班车上那箱东西，到底是谁先伸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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