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锋刚降,杨谅后脚就到了。
裴文安那五万人一散,太原那边反倒红了眼。
杨谅亲自领兵,出雀鼠谷,直进河东。
这一回他不赌偷袭,赌的是自己在军中的威望。
他要看看,对面那些兵敢不敢真朝着王爷的旗子放箭。
他赌错了。
杨广在蒲州城里住了七天。
七天里,城头的箭痕还没来得及修补,血渍早被秋雨冲得暗淡。
守城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老裨将,姓张,脸上一道刀疤从左眉拖到嘴角。
他跪在门口请罪,说自己擅自拆了河桥。
“拆得好,”杨广让他起来,“桥在,他就过得快,桥没了,他得扎筏子,这一来一去,又给朕争了三天。”
老裨将愣了半天,嗫嚅道:“臣……臣还以为要挨罚。”
“朕罚你做什么,”杨广看着城下,慢慢道,“朕只问你一句,你守这些天,手底下死了多少人?”
“回陛下,七百三十一个。”
“记下名字。”
老裨将抬头,眼睛一下就红了:“陛下,这些弟兄都是寻常兵卒,名字记下来,也没人看。”
“朕看,”杨广说,“回头刻成碑,立在城门口,谁路过谁看。”
军中的气氛,就是从这一句起变得怪怪的。
当晚军议,灯火照得满帐通红。
“陛下,”一员老将抱拳,“汉王势大,明日当以逸待劳,据城而守,臣等愿出城死战,陛下坐镇城中即可。”
“不可,”另一人立刻道,“城中兵少,出城必败。”
“守呢,五万人围上来,城能守几天?”
“那就调关中的兵!”
“关中的兵一动,突厥人那边看不着吗?”
吵到最后,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上首那个一言不发的天子身上。
杨广一直垂着眼,像在想别的事。
等他们吵完了,他才问了一句不相干的。
“对面那五万人,有多少是关中人?”
帐里静了静。
“回陛下……”一个本地出身的校尉斟酌着答,“十成里有七八成,并州军中多是征来的百姓,河东的风俗跟关中本就相近,那些人往南走三百里,就是自家的地。”
“家里还有什么人?”
“爹娘,还有媳妇娃子。”
“那他们还愿意打么?”
校尉愣了半天,才低声道:“不愿意,可军令在那里,不敢不打。”
杨广点了点头。
他站起来,把手上的甲片一片一片扣上。
“明日朕自己出去。”
满帐的人“扑”地全跪了:“陛下不可,万一有失,社稷怎么办!”
“社稷不会因为朕被人射一箭就塌了,”杨广系好颈上的带子,忽然笑了,“倒是你们,明天开口别喊杀。”
“不喊杀,喊什么?”
“什么都不用喊,”他往外走,帘子一掀,秋风灌了进来,“朕一个人说话就够了。”
诸将请战的时候,一个个喊得凶。
真让他们列阵冲锋,又都低下头,嘴里说着“汉王毕竟是天家骨肉”这种话。
谁都明白,这一仗打下去,对面跪着的可能是自己的同乡、旧部,甚至是当年一起在边关吃过雪的兄弟。
杨广把这些看在眼里,一句话没说,只让人把甲胄擦干净。
第二天早上,两军对阵。
河东的旷野上,秋风把草压得一起一伏,黄成一片。
对面杨谅的军阵依次铺开,旌旗蔽日,看着真有五万人的架势。
这边,隋军列阵,鸦雀无声。
杨广没有披重甲,只着了明光铠,骑马从阵中缓缓走出去。
“陛下!”
杨素在背后急喊,“不可!”
他没回头。
一直走到两军中间的空地上,他才停下,抬手示意身后不必跟。
对面阵里顿时骚动起来。
有人认出那身铠甲,低声传着“是皇帝”“皇帝自己出来了”。
杨广开口,声音不高。
旷野太静,话被风送出去很远。
“五弟,你听得见么?”
对面没人应。
“朕今天不跟你说兵,不跟你说粮,也不说谁该坐这把椅子,”他顿了顿,“朕给你念一首诗。”
满场死寂。
两边的将士面面相觑,头一回见打仗还念诗的。
“煮豆持作羹,漉菽以为汁。”
第一句出口,杨谅前排的兵还有些茫然。
“萁在釜下燃,豆在釜中泣。”
第二句落下,队伍里有人的肩膀动了。
“本自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旷野瞬间安静下来。
接着,前排“当啷”一声,有人的长枪掉在了地上。
然后是一片。
一片一片兵器落地的声音,像秋收时麦子被风刮倒。
“我们……我们也是关中人啊,”一个老兵跪下来,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对面那些娃子,都是乡亲啊!”
杨广骑着马,就站在那儿,看着对面那五万人一层层塌下去。
没有人喊杀,也没有人冲锋。
五万人,就这么被三十个字念散了。
城头上,老裨将“扑通”跪下,一句话说不出。
他身后那些兵也跪了,跪得整整齐齐。
没人喊万岁,也没人喊陛下,就那么跪着。
杨广回过头,看见这满城的沉默,忽然觉得喉咙有点发紧。
他这具身子这辈子杀过的人,比这座城里的兵还多。
可今天他一个没杀,只念了一首诗,这五万人的心就散了。
“记着,”他对身边的杨素说,“往后但凡能不打的,就别打。”
杨素张了张嘴,最后只应了一声:“臣记下了。”
杨谅在中军,脸白得像纸。
“不许退,都不许退!”
他拔剑砍翻一个往后退的校尉,“本王养了你们三年!”
萧摩诃从后面一把抱住他,老将的眼泪都下来了:“大王,兵已经没了心,再打,你在军中的威信就全没了。”
杨谅挣扎了两下,手一松,佩剑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他抬起头,看见的是一片跪倒的士兵。
前排的跪了,后排的也跟着跪,跪得像秋天被割倒的麦子,一直跪到他脚边。
王頍站在中军的旗下,从头到尾没动。
他看着那片倒在地上的兵器,忽然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
“二十年,”他喃喃,“我筹谋了二十年,就是为了这一天,结果……”
说完,他从袖里抽出一把短刃,横在了自己脖颈上。
萧摩诃扑过去想拦,晚了半步。
王頍倒在旗下的黄草里,眼睛还睁着,望着太原的方向。
杨广没有立刻进城。
他在帐里等到黄昏。
帘子一掀,杨谅被两名甲士押了进来。
兄弟两个,隔着一张矮几站着。
杨谅的头发全散了,甲胄上全是泥土,脖子还硬着。
“杀了我吧,”他开口,嗓音哑得厉害,“我反了,我输了,你杀了我,天下人才知道你有多狠。”
杨广给他倒了碗水。
“喝吧。”
杨谅不动。
“五弟,”杨广把碗往前推了推,“你知道朕为什么自己来么?”
“你要亲眼看着我死。”
“朕要你亲眼看着,朕是怎么把这个天下做起来的。”
杨谅愣住了。
“我不明白,”他忽然开口,“那道旨……你怎么敢下,你应该知道父皇跟我有过什么约定。”
杨广没答。
“敕字加点,玉麟符,”杨谅一字一字往外挤,眼睛红了,“这两样,你的诏书上一件都没有。”
“朕知道。”
杨谅瞳孔一缩:“你知道,还敢召我?”
“朕召你,本就不指望你来,”杨广端起自己那碗茶,慢慢抿了一口,“朕要天下人看见,这只手是朕先伸出去的;往后谁说朕逼反了兄弟,让他来翻这道旨。”
帐里静了很久。
杨谅的肩膀一点一点塌下去。
“原来我从头到尾,只是你诏书上的一行字。”
“不,”杨广放下茶碗,“你是我弟弟,这一行字,朕写的时候手也抖了一下。”
“皇位我不缺,我缺的是时间,”杨广看着他,一字一句,“我本想留你在并州,替我看着北边那道门,可你自己先动了刀。”
他把碗又推了推。
“我不杀你,你姓杨,我也姓杨,杀了你,父皇在地下要骂我。”
“那你打算怎么办?”
杨谅的声音发颤,“关起来,一辈子?”
“我在洛阳给你收拾一处宅子,”杨广站起来,“正堂朝南,能看见街上的风景,开春以后,你每天都能看见我干了什么。”
杨谅死死盯着他,眼眶慢慢红了。
好半天,他伸手端起那碗水,一口喝干,重重放在几上。
“你会后悔的……”
“我等着,”杨广笑了,“我比你大三岁,你若真看见我哪一步走错了,随时来骂我。”
十万降卒的事,比打仗还难。
大帐里,诸将吵成了一锅粥。
“照着旧例,降而复叛者皆斩!”
一位老将军拍着案子,“十万人吃粮,够关中吃一冬,留着是祸根!”
“杀降不祥,”另一位摇头,“况且这十万人多是被裹挟来的农户,杀一个,太原就少一户人家的人丁,少一顷地的耕夫。”
“不杀,放回去,明年他又拿刀来了!”
“那就编入军籍,分到边关去!”
“边关的粮谁出?”
“还有一桩,”帐角里一个瘦小的官员站起来,是押运粮草的转运使,脸上全是风尘,“从关中转粮到河东,一石粮路上要吃掉两石;这十万人的口,户部这个月已经贴了两次条子了。”
“那就更该杀!”
老将军又拍了桌子。
“杀了,粮是不吃了,”转运使声音低下去,“可明年河东的田谁种,河东三郡,今年的人丁逃了一半,剩下的都是老弱,地撂荒两年,就再也种不起来了。”
这一句下去,帐里没人接。
打仗的人算的是眼前,管粮的人算的是明年。
谁都没错,可这两头,始终对不上。
吵到后来,两边都不说话了,齐齐看向上首。
杨广一直没开口。
他手里捏着一支笔,在纸上点点画画。
“你们说的,都是怎么处置他们,”他把笔放下,“朕想的是另一件事,这十万人,本来是能种地的。”
“陛下,”杨素低声道,“十万人的粮,眼下是真紧。”
“粮紧,是因为人没活干,”杨广抬头,“河要开,城要修,路要铺;朕给他们工钱,他们给朕出力;朝廷先出粮,等他们种出来,再还给朝廷,行不行?”
帐篷里瞬间安静了。
“以工代赈”这四个字一出口,他自己先痛快了一下。
搁在千年后,这是常识。
搁在这儿,满帐的人眼睛都亮了。
“可这法子太大,牵扯户部、工部、地方州县……”有人迟疑。
“谁说都要朕一个人想?”
杨广笑了一下,“明儿个朝会上,朕问问旁人。”
杨素一直没出声。
这会儿他才慢慢开口:“陛下这法子,是把流民变成了役夫。”
“役夫有工钱,流民只有一碗粥。”
“可工钱谁出?”
“出这笔钱的人很多,”杨广看他一眼,“越国公,你信不信朕能让江南的商人抢着掏这笔钱?”
杨素没接话。
他活了大半辈子,什么话都听过。
可这话听着实在荒唐。
商人抢着给朝廷掏钱?
天底下哪有这样的事。
偏偏这位新君说荒唐话的时候,脸上没一点玩笑的意思。
他把毛笔往前一搁,起身,顺手掀开了帐帘。
帐外,一个被魏安牵着手、身穿青布小袍的孩童站在暮色里。
大风把他的袍角吹得一翻一翻。
那孩子才六岁,个子瘦小。
他抬眼看杨广,眼神安静得不像个孩子。
“陛下,”魏安躬身,“唐公府上的二公子到了。”
杨广在门槛上蹲下来,跟那孩子眼睛持平。
“你叫什么?”
“李世民。”
“几岁?”
“六岁。”
“方才帐里吵成那样,你听见了?”
孩子点头:“听见了。”
“他们说的,你听得懂么?”
李世民想了一会儿,抬手指了指帐子:“他们要杀人,可人杀完了,就没人种田了。”
杨广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笑出声来。
他站起来,回头对帐里那一群还在发愣的将军们说了一句。
“明儿个,让他也听听。”
那天夜里,李世民睡不着。
他住在蒲州城一处偏院,窗外是巡夜的梆子声。
随他而来的老仆正在给他理被子,说公子快睡,明儿还要见陛下。
“阿翁,”孩子睁着眼,“陛下为什么要让那十万人活着?”
老仆愣了一下:“公子怎么问这个?”
“十万人,一天要吃多少粮,”李世民小声说,“咱们家庄子上,一百个人吃饭,父亲都要拿算筹算半天。”
老仆答不上来。
孩子翻了个身,望着房梁。
“他还要在城门口刻碑,”他忽然又说,“七百三十一个人,名字都刻上。”
“那是收买人心,”老仆压低了嗓子,“公子要记着,天家的事,都是做给活人看的。”
李世民沉默了一会儿。
“可那些人是死的。”
老仆的手停在半空,半天没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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