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淙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站起来的。
他只知道,胸口那簇火,从“轰”地炸开那一刻起,就再没熄过。它烧在他血脉里,烧在他骨缝里,烧得他浑身发烫,仿佛这具瘦小的、守了二十几年渔具店的皮囊,正从里往外,一点一点,烧成另一副模样。
河湾中央,那灰袍人脸上的惊惧只持续了一瞬,便又沉下去。他眯起眼,重新打量叶淙,语气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复杂:
“有意思。堂堂……你,竟会藏在这种地方,守着一间破渔具店。”
“我不知道你在说啥。”叶淙开口,声音沙哑,“可你今天,动不了这河底的东西。”
“就凭你?”灰袍人嗤笑一声,袍袖一拂,河水“哗”地又掀起来,“你这一副凡胎肉身,连气机都锁死了,拿什么拦我?”
话音未落,他五指成爪,隔空朝叶淙一抓。
叶淙只觉得一股无形的、排山倒海般的力量当胸压来,像一座山砸在胸口。他闷哼一声,脚下一蹬,整个人被撞得向后滑出去两三丈,后背“砰”地撞在一棵老柳树上。
“咳——”他咳出一口血,血沫子溅在月光里。
那灰袍人却“咦”了一声,似乎有些意外:“受了这一记,竟没死?”他上下打量叶淙,眼神渐渐变了,“不对……你这肉身,怎么……”
叶淙没给他反应的时间。他抹了一把嘴角的血,猛地一蹬地面,整个人朝河湾冲了过去。他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可那股烧在胸口的力量,正在逼他——逼他往前,逼他挡住那个要动阵眼的东西。
“找死。”灰袍人冷冷吐出两个字,抬手又是一记。
这一次,叶淙没能躲开。那股无形的力量重重砸在他身上,他“噗”地喷出一口血,整个人仰面栽进河里。
冰冷的水,一下子淹没了他的头顶。
他在水里挣扎着,往下沉。水底,那团金红色的光,正“扑通、扑通”地跳着,离他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然后,那团光,忽然“嗡”地一声,猛地冲进了他的身体。
叶淙只觉得脑子里“轰”地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彻底碎了。
他看见——不,他“想起”了。
他想起,很久很久以前,久到这片土地还不叫地球的时候,有一个名字,在星海之间,是一个禁忌。
火凤凰。
他想起,那无边无际的、燃烧着火焰的荒原,是他一念所化。那翻涌的赤云海,是他展翼时的气象。那片漆黑的星空里,有他筑的城,有他守的关,有无数为他赴死的部将——金甲如林,黑甲如夜,白甲如雪。
他想起,他散出的一缕魂魄,化作无数独立的个体,洒向诸天万界。有的成了统军的元帅,有的成了理政的宰相,各有各的性子,各有各的牵挂。可他们,都记得一个名字——那个名字,是他的另一个称呼。
他想起,这方小小的、原始级的星球,是这方宇宙的祖地。是火凤凰的本命所在。他在这里藏了二十几年,以一副凡人的皮囊,守着一间渔具店,守着一个家,守着他那记不清的过去。
而现在,阵眼认主了。他,回来了。
水面上,那灰袍人正垂手而立,盯着河面,眉头渐渐皱起。他等了半晌,不见河面有动静,正要再探——
“轰——!”
河湾中央,猛地炸开一道冲天的水柱。水柱四散,化作漫天的水雾,在月光下腾起一片金红色的光。
那灰袍人脸色骤变,暴退数丈,抬手护在身前。
水雾散尽,河湾中央,站着一个人。
还是那个瘦小的汉子,可又不像那个瘦小的汉子了。他浑身的衣袍湿透,紧贴在身上,可那双眼眸里,一线金红色的火焰,正灼灼地燃烧。月光落在他身上,他周身的空气,都被烤得微微扭曲。
他的声音,也变了。还是那个北方汉子的嗓音,却带上了一层古老的、沉沉的威严:
“你方才说,气机锁死,拿什么拦你。”
“那我现在告诉你。”他缓缓抬起手,“这一副凡胎肉身,是火凤凰在祖地的藏身之壳。你今日来此动阵眼,动的,是我火凤凰的根。”
灰袍人的脸色,彻底变了。
“火……火凤凰?”他声音都尖了,“你,你是……是那一位?!你怎么可能……”
“没什么不可能。”叶淙——不,此刻站在河湾中央的,是觉醒了记忆的火凤凰,“我在这凡尘里睡了太久,久到你们这些宵小,都忘了这方祖地,是谁的地盘。”
他说着,忽然一抬手。
“皇血甲。”
“嗡——”一声极低的、像远古战鼓擂动的轰鸣,从他体内响起。
月光下,叶淙的皮肤上,忽然浮起一片片暗红色的纹路,像烧红的铁,从胸口蔓延到四肢,一寸寸覆盖全身。那暗红色的纹路越来越亮,越来越凝实,转眼间,化作一副覆盖全身的战甲——皇血战甲。
甲身暗红如凝固的血,流线遍布,肩甲处两道火纹冲天,护心镜处,一只金色的凤凰振翅欲飞。甲片与甲片之间,隐隐有火光流转,仿佛这不是一副铠甲,而是一头披在身上的、沉睡的凤凰。
灰袍人看得眼睛都要瞪出来了。他嘶声道:“皇血战甲……这真的是……”
“还有。”火凤凰没理他,缓缓伸手,朝虚空中一握。
“咔嚓——”一声脆响,一道刺目的电光,凭空在他掌中炸开。
电光敛去,他掌中,多了一杆长枪。枪身乌黑,枪尖如电,通体缭绕着细密的、嗤嗤作响的闪电,像一条被攥住的雷蛇。
闪电枪。
枪尖抬起,遥遥指向河湾中央的灰袍人。月光、水雾、火焰,在这一刻,都仿佛凝固了。
“你是哪一重的?”火凤凰开口,“一重天的老蜥蜴,不至于派你这等货色来探我的阵眼。”
灰袍人脸色数变,咬了咬牙,忽然冷笑:“既已被你识破,那便——”他猛地掐了个印诀,“请老祖们教我!”
话音未落,河湾上空,夜色骤然撕裂。
一股阴冷、污浊、铺天盖地的气息,从裂开的夜幕里倾泻而下。灰袍人的身形,在这股气息里迅速膨胀,袍子崩裂,露出底下——一头丈高的、遍体乌黑的怪物。那怪物浑身覆着鳞甲,头生独角,一双猩红的眼,死死盯着河湾中央的火凤凰。
“域外之物!”火凤凰目光一凝,随即了然,“原来如此。我说呢,一个探阵眼的,也敢这般大胆——是那些域外天魔,教唆你来的吧。”
“少废话!”那怪物口吐人言,声音嘶哑如裂帛,“你睡了这么久,这方宇宙早就换天了!识相的,让开阵眼,饶你不死!”
“饶我不死?”火凤凰忽然笑了。那笑声,很低,很沉,却带着一丝令人心悸的、说不出的意味,“这句话,就是你的老祖们站在我面前,也不敢对我说。”
他话音落下,整个人忽然动了。
“轰——”
那灰袍怪物只看见一道闪电,一道快得肉眼几乎捕捉不到的闪电,从那杆乌黑长枪的枪尖上炸开。下一瞬,那杆闪电枪,已经到了他面前。
枪尖不是刺,而是“挑”——像极了某种古老枪法的起手。枪身贴着怪物的身侧一擦,枪尖陡然一翻,如灵蛇回头,“唰”地缠上了他的脖颈。
夺命锁喉枪。
这一枪,势如奔雷,快如闪电,又刁钻狠辣至极。枪尖抵住怪物咽喉的那一瞬,火凤凰的手腕猛地一拧——
“噗——”
一声极轻的、皮肉分离的闷响。
那丈高的、遍体乌黑的域外怪物,身子猛地僵住。它喉间“咕噜”一声,滚出一个含混的音节,猩红的眼睛里,满是不敢置信。
然后,它那庞大的身躯,“轰”地一声,向后栽倒,砸进河里,溅起丈高的水花。
一枪。
只一枪。
这个胆敢来探阵眼的域外爪牙,便被夺命锁喉枪挑断了咽喉,当场毙命。
河湾,重新安静下来。水雾散去,月光照在河面上,照见那具漂在水上的庞大尸体,和河湾中央,那个覆着皇血战甲、拄枪而立的瘦小身影。
火凤凰收枪,枪尖血珠滚落,嗤嗤地化作白烟。他抬眼,望向夜幕深处,目光穿过河湾,穿过这座小城,仿佛看见了很远很远的、那片燃烧着战火的星海。
“原来,已经乱到这种地步了。”他低声说,“连我祖地的阵眼,都敢来探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转头,望向河岸。
那里,芦苇丛后面,怯生生地探出一个小脑袋——贝贝。她不知什么时候跟了来,抱着那团金光熄灭后变得温温的布猫,大眼睛里又是惊惧,又是担心。
“爹爹!”见叶淙望过来,她“哇”地一声,跑着扑过来,“爹爹你没事吧!吓死我了!”
火凤凰看着这个小丫头,周身的战甲缓缓敛去,火光一寸寸褪回体内,重新露出那个瘦小的、被河水泡得透湿的北方汉子模样。他伸出手,一把接住扑过来的贝贝,揉了揉她的脑袋:
“没事。”他说,声音又变回了那个熟悉的、带着一点沙哑的北方口音,“爹没事。”
贝贝搂着他的脖子,把脸埋进他怀里,瓮声瓮气地:“爹爹,你刚才……好吓人。你身上,着了火。”
叶淙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手掌。掌心里,那簇金红色的火苗,正在指缝间,一跳一跳地燃着。
他轻轻握了握拳,把那簇火,重新按回胸口。
“贝贝,”他轻声说,“今天的事,别跟小胖和石头说。”
“为啥呀?”贝贝抬起头,大眼睛里满是疑惑,“爹爹你明明……很厉害呀。”
“正因为厉害,才不能说。”叶淙望着河湾外那片沉沉的夜色,“有些东西,他们现在知道了,反倒不安生。”
他说着,抱起贝贝,转身往家走。
身后,河湾的水面,恢复了平静。那具庞大怪物的尸体,不知何时,已经沉入水底,不见踪影。
只是,河湾深处的河床上,那颗方才被叶淙吸进体内的阵眼金光,正“扑通、扑通”,跳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有力。
像一颗重新搏动的心脏。
像一头,终于彻底醒来的兽。
回到家,天已经蒙蒙亮了。
叶淙没有直接进屋。他站在院墙根下,看着自己这一身被河水泡透的衣裳,忽然有些恍惚——就在半个时辰前,他还站在河边,看着那灰袍人探阵眼;一个时辰前,他还坐在屋里,抱着贝贝,心里七上八下。
而现在,他手里攥着一杆能挑断域外天魔咽喉的闪电枪。他胸口烧着一簇能覆盖全身的皇血战甲之火。他还记得,自己,是火凤凰。
他忽然觉得,这一切,荒唐得像一场梦。
可掌心那簇火苗,还在烧。烧得实实在在,烧得他心里,又是滚烫,又是发凉。
贝贝趴在他肩上,忽然小声说:“爹爹,河底下那个亮亮的东西,是不是……你的呀?”
“嗯。”叶淙说,“好像是。”
“那你为啥要把它藏起来呀?”贝贝问,“为啥要当渔具店老板呀?”
叶淙沉默了。
他望着天边泛起的鱼肚白,望着这座他守了二十几年、睡得正安稳的小城,望着河湾那边,渐渐亮起来的晨光。
“因为,”他轻声说,“这片地方,是我的根。我守在这儿,守了不知多少年了。只要守住了这儿,管他外面天塌地陷,都乱不到这儿来。”
“那……”贝贝似懂非懂,“要是外面,真的塌了呢?”
叶淙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了看怀里这个从布猫里蹦出来的小丫头,又看了看自己掌心里,那簇仍在一跳一跳燃烧的火苗。
“真要塌了,”他说,“那就等爹想起全部的事来。到时候,爹领着你,去把塌下来的天,再给它撑回去。”
贝贝歪着头,看着这个瘦小的爹爹,忽然“噗嗤”笑了:
“爹爹说话,咋跟唱戏似的。”
“去。”叶淙也笑了,揉了揉她脑袋,“进屋睡觉去,天亮了还得开店呢。”
“开店?”贝贝眨眨眼,“爹爹,你都这样了,还开店呀?”
“咋不开?”叶淙说,“店是我守着的营生。天塌了那是天的事,我这渔具店,该开还得开。”他顿了顿,“再说了,石头他妈还指着这店过日子呢。我是渔具店老板,又不是别的啥。”
贝贝听不懂,可看着爹爹脸上的笑,她也跟着乐呵起来。
晨光里,这一大一小,推开院门,进了屋。
没有人知道,就在河湾深处,那颗重新搏动的阵眼金光,正沿着地脉,极轻、极缓地,向四面八方,传出一道古老的、带着欢喜的信号——
它那沉睡的主人,终于回来了。
那一晚之后,叶淙连着好几天,夜里都睡不踏实。
倒不是怕。他这辈子,守着一条河,守着这家店,什么风浪没见过?他只是心里堵着一件事——那天夜里,那杆闪电枪挑起域外怪物咽喉的时候,他分明感觉到,自己这具瘦小的皮囊底下,还藏着一股远远没有用出来的劲。
那杆枪,在他手里,只使了一招,就挑断了对手的咽喉。
可他知道,那不是全部。枪在他掌心那种熟稔到骨子里的手感,像是他使了千万年的老伙计。可他一辈子,分明是个建筑工程师,半路出家当的渔具店老板,从没摸过枪。
那些记忆,从河底阵眼金光冲进他身体那天起,就断断续续地,往他脑子里钻。像一坛埋在河底的老酒,封了千万年,如今打开了,一股一股地往上冒。
这天夜里,叶淙又站在河边。月光照在他身上,他闭着眼,试着去“够”那天夜里那种感觉——那簇火,从掌心往手臂,往胸口,往四肢百骸烧过去的感觉。
“嗡——”
他忽然听见,体内深处,传来一声极低的、像某种古老门扉开启的闷响。
一股陌生的、又熟悉到极点的力量,顺着他的血脉,缓缓流淌。他睁开眼,月光下,他看见自己的手掌,泛起一层极淡的金红色的光。光很淡,可实实在在。
他试着,把那股力量引向指尖。
“嗤——”
指尖,凭空跳出一道细小的电弧。青白色的,嗤嗤作响,在月光里一闪,便熄了。
叶淙心头一跳。他又试了一次——这一回,那电弧更亮,更长,顺着他的指尖,“噼啪”一声,窜出去半尺。
“这是……”他低声自语,“电?”
他忽然想起,那天夜里,他握住闪电枪时,枪身上缭绕的、嗤嗤作响的闪电。想起那杆枪,枪尖“挑”出去时,那一道快得看不清的雷光。
“原来,”他说,“我这身子底下,藏着雷。”
他站在河边,一遍一遍地,试着引动那股力量。起初生疏,渐渐地,越来越熟——那电弧,从他指尖,窜到他掌心,在他掌心里凝成一团跳动的雷光。
雷光青白,映着他那张瘦削的脸。月光下,他掌心里的雷光,一跳一跳的,像一颗跳动的、活的心脏。
忽然,一个声音,从河岸另一边,低低地传来:
“主子,您回来了?”
叶淙猛地收拢手掌,雷光“啪”地熄灭。他转头,看见河岸那边,不知何时,站着一个身影。
那人一袭白袍,在月光里显得格外醒目。他身形清癯,面容温润,看着像个体面的、替人管账的老先生。他垂手而立,望着叶淙,那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又欣慰又拘谨的光。
“你是……”叶淙问。
“属下白甲,白老四。”那人拱手,微微躬身,“管着这方祖地的琐事。主子藏身凡尘这些年,这一方水土的安宁、阵眼的养护、诸天的消息,都是白甲在打理。”
“白甲……”叶淙念着这个名字,“黑子说,白甲主事。”
“是。”白老四直起身,“黑甲护主,金甲主战,白甲主事。这些年,主子藏身凡尘,不便露面,这一方祖地的事,多是白甲在操心。”他顿了顿,“只是有一桩,属下一直没敢办——主子的阵眼,这些年,有人盯上了。属下查了查,背后,怕是有人在做局。”
“做局?”
“嗯。”白老四压低声音,“主子这些年不在,诸天几重天,明里暗里的,都有人不安分。有的想趁乱扩地盘,有的想动这方祖地。这次探阵眼那怪物,身上带着的域外之气,不像是一重天那些老家伙的手笔——倒像是……有人从更上头,递过来的。”
“更上头?”叶淙目光一凝,“六重天?”
白老四没有直接答,只是说:“主子心里有数就好。属下的意思是,主子的真身既已醒了,这方祖地,也该回到主子手里了。往后,白甲办事,就不必再藏头露尾了。”
叶淙看着他,看着这个站在月光里、温润清癯的白袍老者,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出的踏实。
他散魂诸天这些年,留下的这些人,各守本分,各司其职。金甲主战,黑甲主守,白甲主事。他们守着他留下的基业,守着他的根,一等,就是千万年。
“白老四,”他说,“辛苦你们了。”
白老四的眼眶,忽然有些发热。他别过脸,声音却还是稳的:“主子说这话就见外了。守着主子,是我们的根。”
叶淙望着他,又看看远处蹲在墙根下的黑子,心里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他不是一个人。
他身后,站着金甲、黑甲、白甲三支暗卫。站着散落在诸天的无数分魂。站着那个守在他身边、认他当爹的小丫头。站着那个踏水而来、喊他师父的姑娘。
他们,都在等他回来。
而他现在,回来了。
“白老四。”叶淙开口,“这几天,你把诸天这几年的情形,整理一份给我。我不要你揣测的,要你实的。”
“是。”白老四应道,“属下这就去办。”
“还有。”叶淙说,“阵眼的事,你多盯着。域外那边有什么动静,及时告诉我。”
“是。”
白老四躬身行了一礼,转身没入夜色。叶淙站在河边,月光洒在他身上。他摊开手掌,那团青白的雷光,又在他掌心里,一跳一跳地亮起来。
他望着掌心里的雷光,望着河湾那片水,忽然低低地开口:
“火凤凰。”
念出这个名字的刹那,他掌心那团雷光,猛地“轰”地一涨,化作一道冲天的雷火,照亮了半条河。夜风里,他听见自己体内,那扇古老的门扉,又“嗡”地,敞开了一线。
他知道,从今夜起,那个藏身凡尘二十几年的渔具店老板,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可他心里,却一点也不慌。
他守了这么久,等了这么久,想了这么久——
他,终于想起自己是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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