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催婚

沈彦之来接她的时候，十点五十。

车停在小区的地下车库出口，温晚拉开车门坐进去，暖气扑面而来，混着一股新换的香薰味道——不是以前那款甜腻的，换成了木质调，沉了一点。

她系好安全带，没说话。

沈彦之侧头看了她一眼："这件大衣好看。"

米色大衣，是沈母上次夸过的那件。温晚穿了一条黑色针织裙，过膝，腿上裹着薄绒打底裤，脚上一双短靴，是去年沈彦之送的生日礼物。她化了妆，比平时认真，口红的颜色选了正红，衬得脸色没那么差。

"谢谢。"她说。

沈彦之发动车子，汇入车流。

"你今天气色不错。"

"嗯。"

"口红颜色也挺好看的。"

"嗯。"

沈彦之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没再夸。

车开到半路，他突然说："对了，我妈今天可能要正式定婚期。"

温晚看着窗外。

"嗯。"

"你别紧张。"

"我没紧张。"

"我知道你没紧张。"沈彦之笑了一下，"我就是提醒你一下，别到时候我妈问你，你说'再看吧'之类的。"

"我说什么，你又不满意。"

"不是不满意，就是……你配合一下就行。"

温晚没接话。

车上了高架，阳光打在挡风玻璃上，白花花的。她把遮阳板翻下来，挡住那片光。

沉默了一路。

沈家住在城东的半山腰上，独栋别墅区，叫"云栖苑"。温晚来过三次，每次都觉得不自在。不是房子的问题，是那种氛围——佣人比人多，说话要小声，走路不能太快。

车停在3号别墅门口，铁艺大门自动打开。

沈母林美华站在门廊下等他们。

她今天穿了一件墨绿色的旗袍，外面罩着同色系的羊绒开衫，头发挽得一丝不苟，耳垂上坠着一对珍珠耳环。五十五岁的人，保养得像四十出头。

"来了。"她走下台阶，脸上带着笑，先看了沈彦之一眼，再看温晚。

目光在温晚身上停了两秒。

"这件大衣不错，上次我就说适合你。"

"谢谢阿姨。"温晚笑了一下。

嘴角歪了一点。

林美华没注意到。

"快进来，菜都准备好了。"

进了门，客厅里已经摆了一桌。不是饭厅，是客厅旁边的小厅，圆桌，铺着暗花纹的桌布，上面摆着六副碗筷。

温晚扫了一眼。

六副。

除了她和沈彦之、林美华，还有谁？

"你沈伯伯今天有会，不回来。"林美华像是看出了她的疑惑，"还有你李阿姨和她的女儿，一会儿到。"

李阿姨。温晚想起来了。林美华的牌友，姓李，老公是做建材生意的，家里有个女儿，比温晚小两岁，据说在国外读书。

"来，坐。"林美华指了指自己右手边的位置，"彦之坐对面。"

温晚在指定的位置坐下。椅子是红木的，硬，坐垫薄，她坐得笔直。

佣人端上来第一道菜，是汤。老鸭煲，汤色清亮，上面飘着几粒枸杞。

"先喝汤。"林美华拿起公勺，给温晚盛了一碗，"你太瘦了，多吃点。"

"谢谢阿姨。"

汤刚端起来，门铃响了。

林美华放下勺子，脸上露出笑意："来了。"

佣人去开门。温晚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

"林阿姨，打扰了。"

不是苏韵。

但温晚的手指还是顿了一下。

进来的女人三十出头，穿驼色大衣，长卷发，妆容精致，手里提着两盒燕窝。

"李阿姨。"沈彦之站起来打招呼。

"彦之。"女人笑着点头，目光扫过来，落在温晚身上，"这位是？"

"我未婚妻，温晚。"

温晚站起来，点了下头："阿姨好。"

"哎，好，好。"李阿姨上下打量她，笑得客气，"林姐，你这未过门的儿媳妇，比照片上还秀气。"

林美华笑了一下，不置可否。

李阿姨身后跟着一个年轻女孩，二十出头，染了栗棕色的头发，穿一身潮牌，耳朵上好几个耳钉。

"这是我女儿，小冉。"

小冉扫了温晚一眼，点了下头，没说话，径直走到椅子旁坐下，掏出手机开始刷。

气氛不算冷，但也不热络。佣人陆续上菜，八菜一汤，摆了满满一桌。

林美华开始夹菜，先给温晚夹了一筷子清蒸鱼："多吃鱼，补脑。"

"谢谢阿姨。"

"你们年轻人啊，工作忙，不注意身体。"林美华一边说，一边给小冉也夹了一块，"小冉也是，在国外天天吃垃圾食品，回来瘦得跟猴似的。"

小冉头都没抬："妈，我在减肥。"

"减什么肥，你本来就瘦。"

温晚低头吃鱼，把刺挑干净，慢慢嚼。

"对了，温晚。"林美华突然转了话题，"彦之跟我说，你们婚期想定在下半年？"

筷子停了一下。

温晚抬眼看林美华，又看了一眼沈彦之。

沈彦之在给她使眼色。

"嗯，还在商量。"温晚说。

"商量什么呀，下半年好，天气凉快，适合办酒。"林美华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我看了几个酒店，香格里拉和万豪都不错，你看看喜欢哪个？"

"阿姨，我觉得……还不用这么急。"

"怎么不急？你都二十七了，彦之也二十九了。再拖下去，生孩子都晚了。"

这句话说得自然，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温晚的筷子搁在碗沿上。

"阿姨说得对。"她笑了一下，"确实该考虑了。"

林美华满意地点头，转头跟李阿姨聊起了酒店的事。

沈彦之在桌子底下轻轻碰了一下她的膝盖。温晚没动。

饭吃到一半，小冉突然抬头，看了温晚一眼。

"姐姐，你做什么工作的？"

"建筑设计。"

"哦——"小冉拖长音调，"就是画图的吧？"

温晚的手指在桌布上蜷了一下。

"算是。"

"我妈也想让我学设计，我说算了，我坐不住。"小冉笑了一下，转头对李阿姨说，"妈，我下个月回英国了，你别又哭。"

"谁哭了，我高兴还来不及。"

林美华接话："小冉有出息，出去见世面。不像我们家彦之，死守着国内，没出息。"

"妈——"沈彦之抗议。

气氛松快了一点。

温晚趁这个间隙，拿起水杯喝了一口。

她余光扫到林美华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放在桌边，消息预览一闪而过。

她没看清内容，但看清了头像。

是一只猫。

和沈彦之手机上那个头像，一模一样。

温晚把水杯放下，手指在杯壁上停了一秒。

她没有多看。低下头，继续吃饭。

饭后，佣人上了水果和茶。林美华拉着李阿姨去花园喝茶，小冉跟着去了，大概是嫌客厅闷。

客厅里只剩下温晚和沈彦之。

沈彦之靠在沙发上，松了松领口："总算吃完了，我妈今天话真多。"

温晚没说话，拿起茶杯，慢慢喝。

"你今天表现不错。"沈彦之凑过来一点，压低声音，"我妈挺满意的。"

"是吗。"

"当然。你看她给你夹了多少菜。"

温晚放下茶杯，看着他。

"彦之。"

"嗯？"

"你妈手机上那个猫头像是哪来的？"

沈彦之愣了一下。

"什么猫头像？"

"你没看见？她手机刚才亮了一下，头像是一只猫。"

沈彦之的表情变了。

很细微，但温晚看见了。嘴角抽了一下，眼神闪了一瞬，然后恢复如常。

"我不知道啊，她换头像跟我有什么关系。"

"哦。"

温晚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是花园，林美华和李阿姨坐在藤椅上，小冉站在旁边玩手机。阳光很好，打在草坪上，绿得刺眼。

沈彦之走到她身后，声音压得很低。

"你今天怎么了？"

"没怎么。"

"你从刚才开始就不对劲。"

温晚转过身，看着他。

他的脸在逆光里，表情看不太清。但她能感觉到他的紧张。

"我挺好的。"她说。

沈彦之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笑了，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你就是太敏感了。我妈就一个普通头像，你都能联想半天。"

温晚没躲开。

她站在那里，让他揉。

头发被弄乱了，几缕碎发垂下来，遮住半边脸。

她想的是——

他揉她头发的动作，和三年前一模一样。

那时候她觉得这个动作温柔。

现在她只觉得，手心的温度，是凉的。

下午三点，告别了沈家。

上车的时候，林美华站在门廊下挥手，脸上笑得慈祥。

"有空常来啊，温晚。"

"好的阿姨，您保重身体。"

车开出云栖苑，沈彦之打开车窗，点了一支烟。

"你今天真挺给我面子的。"他吐出一口烟圈，侧脸在烟雾里模糊了一下。

温晚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倒退的树影。

"嗯。"

"我妈那个人，就是嘴碎，你别往心里去。"

"嗯。"

"婚期的事，你回去想想，咱们再商量。"

温晚没说话。

车开到半路，沈彦之的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眉头动了一下，然后把车窗关上，接了。

"喂？"

沉默了几秒。

"我知道……嗯……行，晚上吧……好，挂了。"

挂了电话，他看了温晚一眼。

"公司的事？"

"嗯，有点急事，晚上可能要回去一趟。"

"哦。"

车停在小区门口，温晚解开安全带。

"我上去了。"

"不等我？"

"你不是说公司有急事？"

沈彦之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温晚推开车门，下了车。

她站在路边，看着车汇入车流，尾灯一闪一闪地消失在拐角。

然后她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

【3月18日。周日。沈家聚餐。六人。林美华正式提婚期，定下半年。小冉在场，言语轻慢。林美华手机头像与沈彦之手机头像一致——猫。沈彦之后续电话，语气紧张。疑点上升。】

她看着"疑点上升"四个字，想了想，又加了一行：

【沈彦之今晚"公司有急事"。跟进。】

保存。

她走进小区，风很大，吹得大衣下摆翻起来。

她按住衣角，低头往前走。

走到单元门口，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沈彦之的车已经看不见了。

她掏出钥匙，开门，进电梯，按了17楼。

门锁还是那个密码锁。她输入620417，门开了。

玄关的陶瓷猫还在，钥匙搁在旁边。

她换了鞋，走到窗前。

窗外，天快黑了。

她打开"W"文件夹，点进"通讯"子文件夹。

里面已经有几张截图了。她新建了一个文档，标题是"3月18日——沈家"。

然后她开始写。

不是流水账。是分析。

林美华的猫头像。沈彦之的反应。那个电话。语气紧张，车窗关上才接。说"晚上回去一趟"。

她一条一条列出来，像在做设计方案的对比分析表。

写到第七条的时候，手机震了。

沈彦之：【今晚不回去吃饭了，公司真有事。你别等我。】

温晚看着这条消息，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笑。

她打字：【好。】

发完，她退出对话框，在文档里加了一条：

【8。晚七点十三分，沈彦之发消息称"公司有事不归"。与下午电话内容吻合。但语气过于"体贴"，反常。】

光标闪了闪。

她关掉文档，合上电脑。

走到厨房，烧了壶水。

水烧开的时候，她站在料理台前，看着白气一缕一缕往上飘。

她想起林美华那句"你都二十七了，再拖下去生孩子都晚了"。

还有小冉那句"就是画图的吧"。

还有沈彦之揉她头发时手心的温度。

这些话像一根一根针，扎在不同的位置。不致命，但密密麻麻的，加起来就是一片淤青。

水烧开了，咕噜噜响。

温晚倒了一杯，端着走到客房。

她坐在床沿上，喝了一口热水。

然后她打开手机，翻到顾钦和的号码。

拇指悬在拨号键上方。

停了三秒。

退出了。

她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和眼镜放在一起。

镜片上的划痕在台灯下清晰可见。

她躺下来，侧过身，面朝墙。

墙上的铅笔线在灯光里看得很清楚。

一米六三。

矮子。

她闭上眼。

今晚她还是没有哭。

但她做了一个决定。

明天，她要给顾钦和回一个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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