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山的路,比上来时短。
上来那天,他跟在上千人后头,走三步停一步。今天只有他一个,汉白玉的台阶一级一级往下退,退进云里。下到一半,膝盖开始抖,落得人心也跟着空。他扶着石栏歇了两回,回头往上看,山门只剩一个门洞,像一张没合上的嘴。
山门底下的人,一辈子只往上走一次。走不上去,就得往下走。
日头偏西,他走到山脚。
他在界石边坐下,解开包袱,摸出那半块干饼。糙米掺糠做的,硬得能敲响。他掰下一小块,含在嘴里,等它软。
"那饼得就水。"
声音从界石另一头传过来。
杨青征抬头。是那个守门弟子,换了身灰布短打,膝上搁着个水囊。囊口补过一块皮,针脚粗,线头还翘着。他把水囊往这边推了推。
"接着。山里的水不要钱。"
杨青征接了,喝一口。凉的,一股石头味,跟村里的井水不一样。
"饼是我搁的。"弟子说。
杨青征嚼东西的动作停了。
"我看你坐在那儿,眼睛闭着,嘴还抿着。"弟子说,"我弟弟饿狠了也那样。"
"你弟弟也来考过?"
"考过。"弟子望着山路,"十六岁那年。名字写不上,在门外站了两天。第三天下雨,他自己走了。"
"后来呢?"
"后来没后来。"
弟子喝了口水,把塞子按回去。杨青征也没再问。他把饼掰了一小块递过去,弟子摆摆手:"我吃过。"
风从峡谷里往上走。远处山道上有挑担子的,扁担吱呀吱呀,一路响下来。
"今天有一个,是谷雨村的。"弟子说,"在界石边歇脚,问起你。你们村那位老人家托他带一句话:井封了,村账按新规矩记着,一页不缺。"
杨青征攥紧了手里的干饼。规矩是他提议的,陈望山记录的。他没想到真能行下去,还记得一页不缺。
"人已经挑空担子下去了。"弟子说,"下回他再上来,我再替他问一句。"
杨青征点了点头。
口信里只有村账,没有一个字提山。老人记了三十年簿,记的只是村里这一本;山门在他眼里,就是墙上那张榜。
"你怎么在这儿守门?"杨青征问。
"我也考过。"弟子说,"名字写上了,根骨判了个下下。"
"写上了也不成?"
"写上是进门,根骨是分屋。"弟子拿指头在界石上划了一道。
根骨分九等;上等进内门,吃丹,学气;下等扫地,抬轿,挑水,一辈子在山里,也不算山里人。
他判的是第九等,下下。"写不上的,连门都摸不着。"
界石上刻着两个字,石面被风磨得浅了。杨青征认了半天,只认出一个"天"。
"守门算什么?"
"白役。"弟子说,"管饭,一月四十文。别人练气,我扫地;别人听课,我抬轿。"
周七腰上挂着一块木牌,巴掌大,桐木的,牌上刻一个"周",后头画一个圈。
"这是役牌。"周七把牌子翻过来给他看,"山上的白役都有一块。牌上只刻姓,不刻名。"
"为什么?"
"名要留给册子。"周七说,"册子上的名才作数。牌上的,是给管事看的,认得你这个人,就够了。"
他把水囊拎起来晃了晃,听水声。
"我不怨。"他说,"我名字在册上。册上有我,我弟弟没有。就这一点,我比他强。"
杨青征没说话。
弟子忽然看了他一眼。
"你运气好。"
"我名字没写上。"
"我说的不是名字。"弟子把声音压下去,"秋老官那支笔,三十年没让第二个人碰过。今天,他递给了你。"
杨青征没接话。
"我在这儿守了五年门。"弟子说,"我知道他一个毛病。"
"什么毛病?"
"每年录名最后一天,人都走了,他自己提笔,在册子后头写一个名字。"弟子顿了顿,"写完,拿朱笔划掉。"
杨青征的手心里,一下子出了汗。
"划掉?"
"划得很重。纸都划破。"
那页起毛的破口,他见过。
"写的谁?"
"没人知道。他写的时候,廊里不留人。"弟子说,"有一年,一个当差的躲在柱子后头看了一眼。第二天,那人就不在录名廊了。"
"调走了?"
弟子没答,把水囊的塞子拔出又按上。
"划了几年?"杨青征换了个问法。
"我来的五年,年年划。老的们说,他划了快三十年。"
杨青征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那半块饼。
三十年,他只让一个人重写过一个字。三十年,他年年划掉一个名字。这两句话挨在一起放,越放越冷。
"他为什么叫秋老官?"
"袖口那个字。"弟子说,"他自己绣的。"
"是姓?"
"不知道。有人说是姓,有人说是节气。"弟子摇摇头,"他自己从来不说。问过的人,也都不问了。"
日头落到山脊后头去了,峡谷里先暗下来。弟子站起来,抖了抖短打上的土。
"你不回村?"
"回去也是等明年。"
"冬月里,山门招白役。"弟子说。
杨青征抬头。
"挑水,劈柴,扫廊,背册子。不考根骨。"
"一年招几个?"
"二十个。报名的六十多。"
"凭什么挑?"
"挑壮的。"周七说,"不看字。"
"算进门吗?"
"不算。"弟子笑了一下,"可白役天天在廊里走。册子背得多了,总有翻开的一天。"
杨青征把剩下的饼用布包好,塞回怀里,站起来。上山,是去追账上那一个;也是去止那笔还在他身上收的账。
"山下的镇子怎么走?"
"往东,半个时辰。镇口有家脚店,缺扛活的。"弟子抬手一指,"报我的名字,能少挨两句骂。我叫周七。"
"周七。"
"记不住也没事。"弟子弯腰去拎水囊,"山里人多,叫七的多。"
杨青征朝他躬了躬身,背起包袱往东走。
天擦黑的时候,他进了镇。
镇子比谷雨村大得多,一条主街,两边点着灯。脚店在镇口,门脸矮,一盏油灯挂在檐下。镇上大半人家吃的是山门的饭。山门要柴、要炭、要菜、要布,一年四季有人往山上挑。
掌柜是个胖男人,正拿算盘算账,抬眼看他:"住店?通铺六文,带饭八文。"
"我扛活。"杨青征说,"周七让我来的。"
掌柜的手停了停:"守门那个周七?"
"是。"
"他倒是会给我送人。"掌柜哼了一声,把算盘往边上一推,"手伸出来。"
杨青征伸出手。
掌柜捏了捏他的虎口,又翻过掌心看了看,往柜台上一撂:"还行,不是细皮嫩肉的。"
"后院堆着三车柴,今晚劈完。劈完管你一顿饭,睡柴房。干不干?"
"干。"
掌柜从柜台底下抽出一本簿子,翻开,舔了舔笔尖。
"名字。"
"杨青征。"
笔尖落在纸上。
杨青征的眼睛,跟着那支笔走。一横,一竖,一撇一捺。墨是黑的,落在纸上就定住了,不散,不淡,没有那个看不见的坑。
三个字,写得歪,写得丑,可写得实。
他站在柜台前,看了很久。
"怎么了?"掌柜抬头。
"没什么。"
掌柜把簿子合上,往柜台里一扔:"后院。斧头在柴堆边上。"
杨青征应了一声,把包袱放在柴房的草席上,出来时抬头看了一眼。
镇子东头,那座山黑黢黢地立着。山门上的灯还亮着一点,隔着十几里,小得像谁在纸背上按了个指印。
他弯腰,抱起了第一根木头。
三车柴,他劈到后半夜。
第一根木头劈开的时候,他听见柴心里"啪"的一声,很脆,像骨头断。他劈得很稳,一根一根,不抢快。到第二车,掌心起了两个泡,一个破了,血混着木屑,糊在斧柄上。
掌柜出来看了一回,没说话,回屋睡了。
劈完,他把柴码成垛。码完他在柴堆边上蹲下,捡了一根带炭的柴头,在地上写字。
杨青征。
三个字,写得慢。写完他看了一会儿,抬手抹了。灰散在地上,什么都不剩。
他站起来,回柴房,躺下。草席有股霉味。他睁着眼,看屋顶的梁。
黑里,他把怀里那本破册子摸出来,手掌贴着封面。
进山这些天,它一直是凉的。他把它在心里掰开,一条一条过——他自己的账,动得:写不进一个字,只能把人手挡上去的东西,从他那一格里拿开,让账归回原位。动一笔,赔一线血,再赔一块记性。别人的账,他动不得:按上去,纸是凉的,凉得像一口枯井,一个字都落不下去。末一条最要紧:账要平。一笔丢不了,只能回到它主人名下——谷雨那夜,他把手拿开,真账自己渗出了原来的名字。
三条,他记在骨头里。
往后他要动的,不是他自己的账。
窗外,山上那盏灯,隔着十几里,还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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