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雨的签,是午后抽的。
祠堂里挤了四十七户人。供案正中摆着签筒,楠木的,磨得发亮。
周德海站在案后,袖子挽到肘上。他是村里的管事,四十来岁,当管事十九年,经他手的签,十九根。
"祖宗传下的规矩。"他说,"一村一岁,一个人。谁的名字出了筒,谁下井。"
没有人接话。这话不用接,年年都说。
周德海伸手,扶住筒沿。
那只手搭在筒沿上,从头到尾没离开过。摇了三下,只有手腕在动。手背上的青筋一跳一跳,像有什么东西在皮下走。
杨青征站在人堆正中间。他今年十六,头一回够岁数进签。
筒里的木签哗啦哗啦响。他没有看筒,看的是那只手。
签筒一倾。
一根木签滚出来,落在案上。签头朝上。
司事老人把签拈起来,双手递给陈望山。陈望山是村里掌祠的,六十多了,背驼,眼睛还亮。祠堂里那本记了三十年的簿子,是他一笔一笔写下来的。
祠堂里静得能听见香灰落下的声音。
"念啊。"后排有人忍不住。
陈望山没念。他用拇指在签头上蹭了一下,又蹭了一下。
杨青征的心,一下一下往下沉。
"我看看。"他说。
他自己的声音吓了自己一跳。哑的,抖的,像不是从他喉咙里出来的。
人堆往两边让了让。他走到案前,伸手。
陈望山看了他一眼,把签递了过来。
签很轻。窄窄一片,刻着三个字——杨青征。字刻得挤,"征"字最后一竖,几乎顶到签头边上,再往外一分,就要刻到签身外头去了。
他一摸签头,指腹磕了一下。
不是毛刺。是签头被人削平过一层,比筒里别的签短了一线。刻字的地方,木茬是白的,白得发亮,不像一根在筒里待了几十年的老签。老签是油黑的,摸上去像包着一层浆。
他抬起头。
周德海正在看他。眼睛没躲。
杨青征的腿,软了一下。他不是不怕。他怕得胃里往上翻酸水,舌根底下发苦。
三年前老韩丢了牛,跪在祠堂门口喊了一天"不是我偷的",嗓子喊哑了,最后抽了二十鞭,牛也没找回来。喊,是没有用的。
他也想过跑。八岁那年,他跑到村外的岔路口,被两个大人拎回来,扔在祠堂台阶上。那天陈望山蹲下来,替他把裤腿卷上去,一边卷一边说了一句话。
"跑出去,你还是谷雨村的人。账跟着人走。"
杨青征把签攥住了。
他头一回看抽签是七岁那年。那年也下去了一个人。祠堂的碑上就刻四个字:谷雨祭井。老一辈说,当年立村,山不出水,旱了三年,一户人家把自家的小儿子送下井去,第二天井就满了。打那以后,井成了山里的账——一年一笔,一笔一命。山认了账,才给一村的水。午后抽签,次日天不亮人下井。一村一岁,一个人。
是真是假,没人考过。规矩在祠堂里供着,比祖宗牌位还高——牌位可以挪,规矩不能动。
"这签,我拿着。"
司事老人愣了:"签要收进匣子,明日下井前还要验。"
"我抽的。"杨青征说,"我拿着。"
老人还要说话,陈望山抬了抬手。老人就闭了嘴。
陈望山看着他,半晌,点了点头。
杨青征转身,往人堆外走。走过周德海身边的时候,他把签换了只手。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指甲在签头上刮了一下。刮下一点白木茬,他捻了捻,抹进指甲缝里。
天黑以后,他坐在自己屋里,门闩插着。
掌灯时分,巷口亮起三点灯笼。
锣响了一声。隔了片刻,又响一声。
"今夜起,村口有人守。"周德海的声音,从巷子那头慢慢传过来,不高,"抽了签的,都在屋里待着,别乱走。谁家的门开了,我记谁家。"
杨青征坐在床边,听着,忽然把这条规矩听懂了。
灯笼不是拦人的。账跟着人走——跑,跑出村也没用,账找得到你。守夜是做给账看的:记谁家的门开了,让账看见。
账看见的,就赖不掉了。
二更,他从后墙翻了出去。墙外是田,田里全是稀泥。他赤脚踩过去,泥从脚趾缝里挤出来,凉。
祭台在村东。他绕着田埂走,走到祭台后头,才直起身。
井台边没有人。羊角灯还没摆,井口黑着,像地上开了个洞。
他不知道自己来干什么。也许是想看看,明天要下去的地方,到底有多深。
他走到井架边,伸手去够那圈井绳。
指尖刚碰到麻线,一股热顺着绳子猛地蹿上来,从指尖一直烧到小臂。
烫。
他一下缩了手,退开半步。
那绳在井架上盘了一天,浸了一天露水,早该凉透了。怎么会烫?
他盯着那圈绳看了半晌,伸出两根指头,又慢慢碰上去。
凉的。凉得跟井水一样。
他把整只手覆上去。还是凉的。方才那一烫,像从来没发生过。
后颈忽然一凉。
不是风。
有个人,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他身后。
那人不说话,也不动,站得像一截插在土里的枯木。杨青征只扫见他的袖口,磨破了,露着几道说不清是墨是灰的深痕。那人的眼睛很静。静得没有一丝光,像在看一具已经躺下的东西。
"别信天道。"
声音很轻,很低,像从很远的地方赶回来,只来得及说这四个字。
"你是谁?"杨青征猛地回头。
那人没答。他看了杨青征最后一眼,转身,走进谷雨的夜雾里。脚步很稳,很慢。
杨青征追出几步。雾薄了,人就淡了,淡到没有。
他低头看那人站过的地方。地上没有脚印。枯草没倒,湿泥没陷,像从来没有人站在那里。
他退回来,靠在供桌边喘气。喘着喘着,他看见供桌腿后头的石缝里,卡着一样东西。
一本册子。
纸旧得发黄,封皮卷着,缺了几页。他弯腰抽出来,拍了拍上头的灰。
翻开。头一页,尾一页,没有字。
一页都没有。
什么时候在这儿的?他今早还在供桌边搬凳子、添香,蹲过好几回,没瞧见。他把册子揣进怀里,贴着胸口。纸是凉的。
三更天,他醒了。胸口那儿隔着一层布,凉得不对,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点活过来。
他摸出册子,就着窗纸破缝漏进来的月光,一页一页翻。空的。再翻,还是空的。
他正要把册子合上,合到一半,停住了。
纸页正中,有什么从纸底下往上渗。不是墨写上去的,是从纸里一点一点沁出来的。先是淡,再变深,深得能看出笔画间的锋。
三个字。
杨青征。
他的名字。
他浑身一激灵,手一抖,把册子扔了出去。册子落在地上,摊着。他等了好久,地上没动静,壮着胆子捡回来。
名字还浮在那儿,一笔一画,清清楚楚。
名字下头,又慢慢沁出一行小字。笔画浅,他认不全,只认得两个——"谷雨","井"。
他的名,和他的日子。日子,和他的去处。
日子后头,纸的右下角,一道旧折痕里,还压着一个字。淡得几乎看不见。
一个"秋"。
他盯着那页纸,手在月光下抖。发烫的井绳。没有脚印、叫他别信天道的人。一本凭空冒出来、提前写好了他名字和日子的册子。这三样东西,都挤在谷雨这一天,都落在这口井边。
册子是账。井是抵债的地方。
天道记账,凡人抵命。
然后他想起了签。
签是祖宗传下来的。筒是祖宗的,规矩是祖宗的。祖宗不会锉签。
可他那根签的签头,被人削平过一层。
他把那只刮过木茬的手举到眼前。月光底下,指甲缝里那一点白,还在。
签是人手锉的。账是人手改的。
人手能改,就能掀。
明天天不亮,他就要到井边去。
下井之前,他得先弄清楚——是谁的手,把这一页账,改成了他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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