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一九九七年七月初，巴陵。

绿皮火车像一条疲惫的蛇，在湘北的旷野上缓慢蠕动。车厢里塞满了人，过道上站着脱了鞋的汉子，行李架上蜷着打瞌睡的孩子，座椅底下，周漾低头看了一眼——居然也躺着个人，只露出一双赤脚，脚趾随着车轮的节奏微微蜷缩。

汗味、泡面味、煤烟味，还有一种说不清是咸鱼还是霉干菜的气味，搅在一起，从窗口灌进来的风里翻搅着。周漾把脸贴在玻璃上，窗外的稻田被夕阳烧成一片金红，远处的湖面泛着碎银子似的光。

从长沙到巴陵，绿皮车票价十四块钱，开一个半小时。周漾摸了摸口袋里母亲在火车站送他上车时往他裤兜里放的两百块钱，还有母亲的叮嘱“不要玩水，不要疯玩，要记得写作业”。

周漾是高二学生，刚放暑假。他在星城长大，从小学到高中都在岳麓山下那所中学，对老家的记忆停留在小时候和父母回来过的一两次春节，印象里只有冷得跺脚的冬天，和爷爷家堂屋里那盆炭火。

这次回来，是因为马上要高三了，父母想让他回来放松一下心情，好进入最后的冲刺阶段。

火车开始减速，窗外出现了稀疏的房屋。周漾看见站台上有人举着搪瓷缸叫卖，缸子里浮着茶叶梗。汽笛一声长鸣，车轮碾过铁轨接缝，发出沉闷的咣当声。

他在人群中挤下车，脚跟还没站稳，就被人从背后拍了一巴掌。

“周漾！”

回头一看，一个皮肤黝黑的少年咧着嘴冲他笑，牙齿白得刺眼。周漾愣了两秒，才认出来——“周浩？”

周浩是他堂弟，三叔家的儿子，比他小一岁，从小在巴陵长大。上一次见面大概是四五年前了，那时候周浩还是个瘦猴子，现在蹿高了大半个头，肩膀也宽了，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篮球背心，胳膊上晒出了分明的色差。

“爷爷让我来接你。”周浩接过他手里的蛇皮袋，掂了掂，“就这些？”

“就这些。”

两人出了车站，陈浩骑了辆二八大杠自行车，让周漾坐在后座，蛇皮袋挂在车把上。巴陵的老街窄，石板路坑洼不平，自行车颠得周漾屁股疼。路过一条巷子时，周漾看见路边一棵老槐树下摆着个剃头挑子，竹架上挂一面课本大的镜子，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正歪着头给人修面，剃刀在夕阳里闪着细碎的光。

再往前，空气里飘来一股焦香。周漾扭头去找，看见巷口支着口大铁锅，一个中年女人挥着铲子翻炒什么，锅里的瓜子花生在热砂里噼啪作响。那是梅溪桥的炒货，岳阳城里人们最爱的零嘴。

“那是梅溪桥。”周浩蹬着车，头也不回地说，“前面就是洞庭湖了。”

周漾还没来得及问更多，自行车一拐弯，巷子尽头豁然开朗——一片灰蓝色的水面铺展在眼前，无边无际，比他在星城见过的湘江宽阔了不止十倍。湖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水汽，远处的君山岛只剩一个模糊的墨色剪影。

周漾突然想起小时候爷爷跟他说过的话：“洞庭湖底下，有一座城。”

他当时当童话听的。

爷爷家住在湖边的一条老巷子里，巷口有棵歪脖子柳树，树下拴着一条黄狗。院子不大，青砖墙上爬满了爬山虎，堂屋里摆着一张八仙桌和几条长凳，墙上挂着幅中堂画，画的是一叶扁舟浮在烟波浩渺的湖面上，题着“洞庭秋月”四个字。

奶奶早就做好了一桌菜，腊肉炒蒜苗、红烧鲫鱼、辣椒炒肉，还有一碗周漾小时候最爱吃的豆豉蒸排骨。爷爷坐在八仙桌的上首，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湖边的沟壑，但眼睛还是亮的。他不太说话，只是给周漾碗里夹菜，夹了一块又一块，碗里的菜堆得冒了尖。

“好不容易回来一趟，多吃点。”奶奶在旁边说。

吃完饭，天彻底黑了。周浩说要回家，临走之前跟周漾约好明天带他去湖边钓鱼。周漾洗了澡，被安排住在堂屋隔壁的小屋里。木板床吱呀作响，窗户对着湖面，窗帘是那种老式的蓝布，一拉就滑到一边。他没拉窗帘，就这么开着窗睡了。

夏夜的风从湖上吹进来，带着水草和湿泥的气息。周漾迷迷糊糊的，快睡着的时候，听见了什么声音。

很轻。很远。

像是有人在吹竹笛，又像是水面上有船桨划过。他翻了个身，声音又没了。窗外的湖面黑漆漆的，只有远处一两盏渔火，像悬在半空中的萤火虫。

他又闭上眼。

过了不知道多久，那个声音又来了。这次更清楚了一些——是一阵低低的、连绵不断的乐声，从湖面上飘过来。周漾睁开眼，看见窗外的湖面上多了一些光。

起初他以为是自己看花了眼。那些光很小，微微泛着青白色，浮在水面上，不晃，不闪，就那样静静地亮着。一盏，两盏，三盏……越来越多，在离岸不远的水面上排成一线，缓缓地朝一个方向移动。

周漾坐了起来。

那些光在移动。像是一支船队，从湖心深处驶出来，沿着某种看不见的航线，无声无息地滑过水面。周漾揉了揉眼睛，凑到窗前——没有船身，没有帆，没有桅杆。只有那些光，悬在水面之上，保持着恒定的高度，匀速地、有规律地向前浮游。

他数了数，一共七盏。

乐声越来越近。那不是竹笛——周漾说不清那是什么乐器，有点像笙，有点像箫，但比它们都清亮，像月光落在水面上碎开的声音。乐声里隐隐约约还夹着别的东西，但他听不真切。

周漾的手心开始出汗。

他想起小时候爷爷跟他讲过的一个故事。那时候他大概六七岁，过年回巴陵，晚上睡不着，缠着爷爷讲故事。爷爷想了想，说：“巴陵的老辈人都晓得，洞庭湖里住着水神。水神夜里要出行，就得借船。”

“借船？”

“嗯。湖边要是停了空船，没人看着的话，缆绳会自己解开，船就自己飘走。船工们半夜听到空中响起乐声，就赶紧蹲下，闭上眼睛，不敢抬头看。等乐声停了，船又自己回来了。”

周漾当时当童话听的。

现在他盯着窗外的湖面，那些青白色的光已经移动到了离岸边大约二三十丈远的地方，还在继续向远处漂去。他屏住呼吸，耳朵里全是那阵若有若无的乐声。

然后，乐声听不见了。

七盏光也看不见了。

湖面重新陷入黑暗。什么也没有了。安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周漾在窗边站了很久，直到腿都酸了，才回到床上躺下。他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那些光。也许是渔火？也许是路灯在湖面上的倒影？也许是萤火虫？

但萤火虫不会排成一条直线，不会匀速前进，不会同时熄灭。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从窗户灌进来，刺得他睁不开眼。院子里有公鸡打鸣，厨房里传来奶奶切菜的声响，远处湖面上有渔船的马达声——一切都那么正常，那么真实。昨晚的事，像是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早饭桌上，周漾犹豫了半天，还是开了口。

“爷爷，昨晚湖上……有船吗？”

爷爷正端着搪瓷缸喝茶，手停了一下。

“什么船？”

“就……”周漾斟酌着措辞，“我昨晚看到湖上有光，一排光，在动，还有音乐声。”

爷爷放下搪瓷缸，发出一声闷响。奶奶在旁边盛粥的手也停了，抬头看了爷爷一眼。

堂屋里安静了几秒。巷子里的鸡叫声突然变得很响亮。

爷爷慢慢地说：“晚上湖里有偷鱼的，偷沙的，多的是船。晚上睡觉记得把窗户关上，不湖边湿气重，年轻伢子吹多了，老了身上痛。”

周漾抬起头，想说些什么，但看见爷爷的表情他的眉头皱着，嘴角抿得紧紧的，那双平时看着温和的眼睛里，有一种周漾从来没见过的神色。

爷爷揉了揉周漾的头发，然后松开手，转身往厨房走去。

周漾坐在八仙桌前，面前是一碗还冒着热气的白粥。窗外，洞庭湖在七月的阳光下平静得像一面巨大的镜子，波光粼粼，什么异常都看不出来。

但他知道，昨晚那些光是真的，肯定不是渔船，也不是采砂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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