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1章 沈府的早晨

第001章 沈府的早晨

春日的天光刚爬上窗纸，沈林就被一阵熟悉的拉扯感弄醒了。

不是闹钟——这个年代没有闹钟。

是妹妹。

"哥哥！哥哥！起床了！太阳都晒屁股啦！"

一只肉乎乎的小手捏住他的鼻子，另一只小手还在扒他的眼皮。沈林迷迷糊糊睁开眼，就看见一张粉雕玉琢的小脸凑在跟前，大眼睛亮晶晶的，睫毛又长又翘，头顶两个小揪揪一左一右翘着，活像两只小犄角。

这是沈月，他妹妹，四岁。

"……"沈林把被子往头上一蒙，"让我再睡会儿。"

"不行！"沈月整个人扑上来，压在被子上，两条小短腿一通乱蹬，"何姨说了，再不起床，饭就让大黑吃了！"

"大黑是谁？"沈林闷声闷气地问。

"咱家那条大黄狗呀！"沈月理直气壮，"它叫大黑，是因为它长得黄！"

……这逻辑，绝了。

沈林彻底醒了。不是被叫醒的，是被这丫头气醒的。

他躺在炕上，看着头顶的房梁，心里叹气。

穿过来，七天了。

没错，他，沈林，前世是个外卖员。每天早出晚归，风吹日晒，爬不完的楼，送不完的单，一个差评就能让他白干一下午。结果那天骑车一个没留神，眼前一黑，再睁眼，就成了这具八岁小身板的主人。

醒来头三天，他满脑子都是：完了，穿越了，没手机没外卖没空调，这日子没法过了。

第四天，他坐起来，把这宅子前前后后看了一遍：青砖黛瓦，前后两进的院子，前院住人待客，后院是灶房和杂物间，左边厢房是他和沈月的屋子，右边是沈福带着沈雯住的。院子里有棵老槐树，树下有口井，灶房那边飘出香味，何姨扯着嗓子喊他吃饭，沈月拽着他的袖子要出门玩，沈福恭恭敬敬站在门口等他吩咐。

沈林当场就悟了。

这不就是传说中的——富二代少爷日子吗！

不，比富二代还强。富二代得上学，他不用；富二代得继承家业，他八岁，家业有管家管着；富二代会被爹妈管，他爹妈据说已经不在了，府里上上下下都宠着他。

躺平！必须躺平！

这就是沈林给自己定下的开篇目标。前世送外卖送得太苦，这一世说什么也得把这辈子的懒都补回来。

然而，躺平大业的第二天清晨，他就被亲妹妹物理意义上掀了被子。

"起来嘛起来嘛！"沈月拽着他的袖子，使出吃奶的劲儿往外拖，"哥哥今天要陪我玩！昨天说好的！"

沈林坐在炕沿上，揉着眼睛，看着眼前这个粉团子，认命地叹了口气。

行吧，当少爷的第一课：妹妹就是天。

他磨磨蹭蹭地穿衣，也就是披上外袍的工夫。这宅子不大，收拾得却干净利落，窗明几净，一看就是有人天天打理。

"走吧。"沈林打了个哈欠，牵起沈月的手往外走。

"走咯！吃饭咯！"沈月欢呼一声，蹦蹦跳跳地跑在前头，两条小短腿倒腾得飞快。

穿过月亮门，就是前院。

院子不小，青石砖铺地，靠墙一溜儿种着几棵果树，这个时节正抽着嫩芽。院角搭着个葡萄架，架子下头放着一把躺椅——那是沈林这几天待得最多的地方。

"少爷，起了？"

沈林一抬头，就看见沈福站在廊下，手里端着个托盘，上头放着一碗温水。

沈福今年三十五，是沈家的管家。身材不胖不瘦，面相和善，说话不紧不慢，做事滴水不漏。这宅子、这田产、府里上上下下，都是他一手操持的。

沈林接过温水喝了一口，心里嘀咕：这管家，一看就是个能干人。

"福叔早。"他含糊地打了个招呼。

"少爷昨晚睡得可好？"沈福笑着问。

"好。"沈林说，"就是做梦梦见有人追我，让我去送餐。"

沈福："……"

"然后我就跑了，"沈林一本正经，"跑得比马还快。"

沈福脸上笑容不变，心里却在想：少爷又开始了。这已经是第七天里第六回说这种听不懂的话了。

算了，少爷还小，许是做梦做岔了。

"少爷，秦烈在院门口候着，说要跟您说一声今日的安排。"

"秦烈？"沈林脑子里立刻浮现出一个高大的身影——府里的护卫兼长工总长，今年三十岁，据说年轻时在外头当过差，武艺高强，一张脸常年板着，话少得像金子。

他话音刚落，院门口就传来一个沉稳的声音：

"少爷。"

秦烈站在月亮门边，一身短打，腰杆挺得笔直。见沈林看过来，他抱拳行了一礼，动作干脆利落，一看就是练家子。

沈家除了这座宅子，村外还置着几十亩田，雇着几个长工耕种，平日里归秦烈管。开春正是翻地的时候，地里的人手便紧了起来。

"今日无事。"秦烈说，"开春要翻地，庄上缺两个干活的，我在村里挑两个长工。"

"嗯嗯，去吧。"沈林摆摆手，完全没往心里去——反正他也不用干活。

秦烈点了点头，转身就走，脚步又快又稳，虎虎生风。

沈林看着他背影，心里感慨：这要是搁前世，妥妥的安保队长，还是精英那种。

"哥哥！"沈月的声音从前面传来，"雯姐姐！雯姐姐！"

沈林一抬头，就看见沈雯从灶房那边走出来。

沈雯今年十二岁，是沈福的亲生女儿。府里正正经经的"小姐"只有一个，那就是沈月；沈雯不是沈家血脉，却从小在府里当小姐一样养着，府里人疼她，又得分清主从，便带个"小"字，叫她"小小姐"——说白了，就是"半个小姐"的意思。小姑娘长得清秀水灵，眉眼干净，笑起来温温柔柔的，一头乌发随便拿根木簪子挽着，却比村里那些姑娘好看不知多少。

"少爷。"沈雯笑着迎上来，先屈膝行了个礼，又顺手把要往灶房钻的沈月拉了回来，"灶房都备好了，何姨正念叨呢。"

"念叨什么？"沈林问。

"念叨您再不起来，粥就要凉了，凉了就要重新热，重新热就要费柴火，费柴火就是糟蹋钱，糟蹋钱就是……"

"就是对不起老爷太太留下的家业。"沈林接话。

沈雯笑出了声："您都会抢答了。"

沈林：……好嘛，一个比一个能念叨。

灶房在后院东头，是个大屋，一进门就是热气腾腾的白雾。

何雪正站在灶台前，一手拿着锅铲，一手叉着腰，活像指挥千军万马的大将军——当然，她指挥的是一锅粥。

何雪二十五岁，是府里的厨娘。人长得白净，说话跟连珠炮似的，手脚麻利，一张嘴从早到晚不带停的。据说她来沈家之前，是在大户人家里伺候过的，烧得一手好菜。

"哎哟喂！我的少爷！您可算是起来了！"何雪一看见沈林，嗓门立刻拔高了三度，"您再不起来，这锅粥就该重新热第三回了！"

"何姨好。"沈林乖乖打招呼。

"好好好，好什么好！"何雪嘴上说着，手上却麻利地给他盛了碗粥，"来，趁热喝，今儿这粥可是放了红枣的，甜着呢！"

沈林低头一看：白米粥，熬得浓稠，上头飘着几颗红枣，旁边配着一碟腌萝卜、一个煮鸡蛋。

再看沈月面前：一碗一模一样的粥，小丫头正捧着碗，呼噜呼噜喝得正欢。

……就这伙食，放在整个华阳村，估计都是头一份了。

沈林一边喝粥，一边听何雪在旁边念叨：少爷瘦了，少爷得多吃饭，少爷这个年纪正是长个子的时候——一句话翻来覆去说了八遍。

他算是看明白了：这府里，沈福管钱管账，秦烈管人管活，何雪管嘴——管所有人的嘴。

吃过早饭，沈月一抹嘴，跳下凳子，拉着沈雯就要往外跑。

"慢些跑，别摔着了！"何雪追到门口，扬声喊。

"知道了何姨！"沈月头也不回，"哥哥！快走！我们去找石头玩！"

"石头是谁？"沈林问。

"村里的孩子！"沈月眼睛亮晶晶的，"他可好玩了！"

出了府门，刚到门口，就撞见一个人。

"哟，少爷！小小姐！"那人一开口就带着笑，"这是要出门遛弯儿？"

赵五，二十五岁，府里的护卫兼采买。长着一张讨喜的脸，见人三分笑，嘴皮子利索，跟谁都能唠上两句。据说十里八乡的消息，就没有他不知道的。

"赵五哥！"沈月甜甜地喊了一声，"我们去村口玩！"

"去去去，去吧。"赵五笑着让开路，又冲沈林挤挤眼，"少爷，今儿镇上逢集，要不要我给您捎点零嘴回来？"

沈林想了想："来点瓜子吧。"

"好嘞！"赵五一拍胸脯，"保管给您买最好的！"

说完他背起扁担，哼着小曲儿走了，脚步轻快，一看就是常出门的人。

沈林看着他的背影，心想：这府里，上到管家下到护卫，个个都是人才，说话又好听。

——就是早起这点，不太友好。

出了沈府，就是华阳村。

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依着山脚错落排开。土墙茅顶，炊烟袅袅，鸡鸣犬吠，看着倒也祥和。

只是……穷。

沈林窝在府里这几天没怎么出来过，今天算是头一回认认真真看这个村子。村道是土路，坑坑洼洼的；屋墙多是黄泥夯的，好些人家连院墙都没有。路边蹲着几个孩子，瘦瘦小小，穿着洗得发白的褂子，有的衣襟上还打着补丁。

三小只一路走到村口大槐树下，那里已经聚了几个孩子。

"石头！"沈月老远就喊。

一个瘦小的男孩从人群里钻出来，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小白牙。他看起来也就四五岁，裤脚短了一截，露着半截小腿，衣襟上明晃晃一块补丁，却跑得飞快，活像一颗弹来跳去的小石子。

"沈月！你来啦！"石头跑过来，献宝似的从兜里掏出个东西，"你看！我爷爷给我编的蚂蚱！"

那是只草编蚂蚱，青绿青绿的，编得活灵活现，两根触须都翘着。

"哇！"沈月眼睛都亮了，接过来翻来覆去地看，"好厉害！"

"送你了！"石头大手一挥，豪气万丈。

沈林在旁边看着，心里叹气：这娃，裤腿都短一截了，还这么大方。

孩子们在树下玩了起来。沈月跟石头蹲在地上，拿树枝逗蚂蚁；沈雯站在旁边看着，时不时笑一声；沈林找了块石头坐下，晒着太阳，看着这群小萝卜头，难得觉得日子还挺好。

直到——

"石头哥哥，你早上吃的什么呀？"沈月问。

"喝粥。"石头挠挠头，笑得没心没肺，"我娘说今天粥稠，能数着米粒喝！"

"数着米粒喝？"沈月歪着头，一脸好奇，"那米粒会游泳吗？"

"会！"石头一本正经，"你看，这个米粒，在水里飘啊飘，就像在游泳！我都数到二十颗了！"

沈月："哇！那我也要喝会游泳的粥！"

沈林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想起何姨早上熬的那锅粥：白米浓稠，飘着红枣，配着腌萝卜和煮鸡蛋。

再看看眼前这些孩子：瘦瘦小小，褂子洗得发白，补丁摞着补丁，早饭是能数清米粒的稀粥。

"米都会游泳"。

这五个字，像一根针，轻轻扎在他心上。

沈林忽然想起来，他前世送外卖的时候，遇到过多少这样的人：大热天舍不得买一瓶水，下雨天舍不得多歇一会儿，把一块钱掰成两半花。他那时候总想，等自己有钱了，一定要好好躺平，再也不受这份苦。

可眼前这群孩子呢？他们连"苦"都还不知道是什么，就在乐呵呵地数着米粒。

沈月还在跟石头玩，咯咯咯地笑，追着那只草编蚂蚱跑。

沈林坐在石头上，看着妹妹，看着石头，看着这个贫穷却鲜活的小村子，心里忽然堵得慌。

他说不上来为什么。

明明这一世他成了少爷，有吃有喝，有人伺候，什么心都不用操。可就是那句"米都会游泳"，让他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地、轻轻地晃了一下。

回到府里，已是晌午。

午饭依旧是何雪张罗的，四菜一汤，摆得满满当当。沈林却吃得心不在焉，筷子夹着菜，半天没往嘴里送。

"少爷？"沈福关切地问，"菜不合胃口？"

"没有。"沈林回过神来，"挺好吃的。"

他低头扒了两口饭，脑子里却全是沈月那句"我也要喝会游泳的粥"。

小丫头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她只是觉得好玩，觉得稀罕，觉得石头哥哥的粥比自己家的粥有意思。

可她不知道，那碗能数清米粒的粥，就是石头的一顿早饭。

午饭后，沈林躺在院角的躺椅上，想补个觉。

槐树的叶子沙沙响，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洒在他脸上，暖洋洋的。按说他这几天最享受的就是这个：什么也不干，躺在树荫下，吹着风，发呆。

可今天，他睡不着。

一闭上眼，就是石头的笑脸，就是那条短了一截的裤腿，就是那句"米都会游泳"。

沈林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

沈月从屋里跑出来，看见他，蹬蹬蹬跑过来，趴在躺椅边上，歪着头看他："哥哥，你还不睡觉呀？"

"……睡不着。"沈林闷声说。

"为什么呀？"沈月眨巴着大眼睛，想了想，很认真地说，"我知道了！哥哥一定是饿了！我让何姨给你煮粥去！"

"不用——"

"要煮带红枣的！"沈月说完，转身就跑，两条小短腿倒腾得飞快，"何姨！何姨！哥哥饿了！要喝粥！"

沈林："……"

他看着妹妹的背影，又想起那句"米都会游泳"。

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劲儿，又翻上来了。

这一觉，终究是没睡着。

躺平，好像也没那么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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