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狗母蛇

仙东村离我们村子不算远，搁现在骑摩托车三十来分钟就能到，可在那个年头，山里谁家有辆摩托车呢？

路全是绕山的泥土小路，坑坑洼洼，平日里村里人走动大多靠两条腿，所以虽说距离不算远，但走路实在是有点距离，所以，我从小到大，还真就从来没有去过。

小胖是跟我一同摸爬滚打长大的发小，我俩打小就凑在一处掏鸟窝、摸溪鱼，交情很深。

所以，他但凡要去什么新鲜地方，总少不了喊上我一起。

小胖的舅舅为人厚道和善，那时候家家户户日子都紧巴巴的，能填饱肚子已经不容易，可我们一到他家，舅舅硬是想方设法，张罗出满满一桌子吃食招待我们。

也难怪小胖总惦记着往舅舅家跑，要知道，在那个物资匮乏的年代，有这样一顿热乎丰盛的饭菜，实在是难得。

舅舅家还有个小儿子，才一岁出头，两条小腿看着弯弯的，站都站不稳。

那时候山里的人大多迷信，也没有条件寻医问药，村里老辈人都说，小孩子腿骨弯，吃了狗母蛇就能慢慢好转。

狗母蛇，就是咱们山里常见的四脚蜥蜴，分两种，一身红纹的能入药吃食，通体青绿的就万万碰不得，说是带有邪性。

想着舅舅一家人待我们这般热情，我们也想帮上一点忙。

于是，我和小胖一合计，便决定去后山的虎岩山碰碰运气，抓几条红纹狗母蛇回来。

虎头岩山脚下有一条清凌凌的小溪，山环水绕，草木长得郁郁葱葱，景致倒是不错。

小胖跟我说，这座虎头岩山高林密，老树遮天蔽日，听他舅舅那一辈人讲，更早的时候，这山里还有老虎出没，寻常人根本不敢独自进山。

狗母蛇身子灵巧，窜起来快得头像一道影子，就算眼睛瞅见了，可稍不留神就会叫它又溜进石缝草丛里。

山里人抓这东西有个法子，砍下柔韧的竹枝，瞅准时机狠狠一甩，当场把它抽晕打死，这才能捉住。

我们动身往山里走的时候，日头还不算毒辣，林间凉丝丝的，扒开草丛，翻找石块，来来回回寻了许久，可却连半条狗母蛇的影子都没见着。

但，就在我快要泄气的时候，小胖忽然压低声音喊我:

“老张，不要动！你快看，那就是狗母蛇的窝！”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望过去，只见，土崖边上鼓起来一个土堆，泥土被扒得松松垮垮，上面留着一个个细小的洞口。

我心里有点发怵，轻声问小胖:

“这…这东西会不会咬人啊？”

小胖咧嘴一笑，摆着手跟我说:

“没事，不用怕！这东西性子温驯的很，不咬人。”

听他这么一说，我放下几分顾虑。

随后，一人抄起一根木棍，又捡了几块拳头大的石头，对准那处土堆狠狠捅砸下去。

“哗啦，哗啦，哗啦”，不多时，土堆便被我们塌开了几个大洞。

下一秒，密密麻麻的狗母蛇从洞穴里面窜了出来，四下乱窜。

我和小胖不敢迟疑，抡起竹枝一下下挥过去，一条接着一条，被我们抽翻在地。

可越打越不对劲，洞穴里钻出来的狗母蛇源源不断，很快就围到了我们脚边。

其中一条猛地一蹿，照着我的小腿狠狠咬了一口，一阵刺痛瞬间传了上来。

我又疼又气，转头瞪着小胖喊:

“你这个坑货！你不是说狗母蛇不会咬人吗？”

小胖这边也好不到哪里去，脚踝可能也挨了一口，疼得他龇牙咧嘴，倒吸着凉气:

“兔子急了还会咬人呢！别愣着了，快跑！”

我们不敢恋战，转身就朝着那条小溪拼命跑。

可这群狗母蛇跟在身后却紧追不放了，我一边挥着竹子驱赶，一边往后退。

最后，实在是没有别的法子了，便索性一纵身，跳进了溪水里。

可说来也怪，这些狗母蛇好像天生怕水，追到溪水边上，就停住不动了，只在岸边来回游走，不敢下水。

山涧里的溪水是山上渗下来的活水，凉得刺骨。

方才一番奔跑打斗，我们浑身出了不少热汗，乍一泡进冷水里，忽然一下子冻得我浑身打颤。

不过，要是之前没出汗，恐怕也根本扛不住这股寒意。

那群狗母蛇在岸边盘旋观望一阵子，见我们躲在水里不肯上去，找不到机会，这才慢慢散开，钻回草丛土缝里，一下子消失不见。

我悬着的心这才落下，低头看向腿上的伤口，忽然，心里慌慌的，开口问小胖，这东西到底有没有毒？

小胖一头扎进水里，又冒出头来，甩了甩脸上的水珠，大大咧咧地回我:

“放心，没剧毒，要是有毒，咱们俩这会儿早就出事了。”

我慢慢挪到溪水浅滩，抬脚抬起来细看。

说着无毒，可被咬过的地方现在也已经高高肿起一大片，皮肤还有点发烫。

小胖在一旁宽慰我，说:

“没事没事，毒性很轻，就跟被大马蜂蛰了差不多，歇两天肿消了就好了。”

听他这么讲，我这才稍稍安定下来。

小胖人胖，身上肉厚，耐寒，一点都不怕这冷水，还在溪水里扑腾着玩水。

正玩着，小胖忽然“哎呦”一声叫了出来:

“他吗的，什么破东西硌到我脚了！”

说完，他弯腰从水底摸出一个碎瓷碗，随手就扔到岸边的草地上。

我好奇，走过去捡起来打量。

碗口缺了一大块，釉色暗沉，纹路古旧，看着不像是近些年烧出来的物件，感觉应该是件古董。

但可惜只是个残片，缺得厉害，想来也值不了什么钱。

我看了两眼，于是，便随手又丢进了水里。

身上的衣裳都被溪水打湿，贴在身上又沉又凉。

我们捡来干枯的树枝，在溪边背风处拢起一堆篝火，把湿衣服摊在旁边烘烤。

折腾了大半天，肚子早就饿得咕咕作响。

但好在这山里溪水肥，野鱼很多。

小胖眼疾手快，在浅滩抓到两条不小的山鱼，拿树枝串起来架在火上烤。

火苗舔着鱼肉，油脂滋滋往下滴，一股香气慢慢飘开。

虽然没有盐，没有调料，可这是纯正的山溪野鱼，肉质紧实鲜甜，外皮烤得焦香，一口下去滋味十足，好吃得不得了，香得小胖差点连鱼刺多吞了进去。

吃饱了烤鱼，又捧起清冽的山泉水喝了几口，感觉，浑身舒坦。

随后，我们拿出竹篓，把之前打死的那些小红狗母蛇一条条装进去。

小胖拍了拍竹篓，脸上乐呵呵的:

“今天运气不错，这下回去，总算能给小表弟用上了。”

正当我们满心欢喜，打算动身往回走的时候，前方林间的小道上，忽然有个大家伙横在了路中间。

我定睛一看，头皮瞬间发麻，那居然是一条大狗母蛇！

只见，那个头大得吓人，差不多有只土狗那般大小。

要知道，寻常狗母蛇也就手指长短，哪里见过这般体型的。

只见，它身上的旧皮褪了一半，斑驳挂在背上，细长的信子一伸一缩，嘶嘶作响，盯着我们，模样狰狞可怖。

我咽了口唾沫，侧过头小声问小胖:

“这该不会是成精了吧，天底下怎么会有这么大的狗母蛇？”

小胖脸上的笑意早就没了，脸色发白，显然也吓得不轻，声音都发了颤:

“我不知道啊，长这么大，我也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大的家伙。”

我心里打鼓，方才小小的狗母蛇咬一口，腿都肿成那样，要是被这大家伙咬上一口，那怕是当场就要交代在这里。

我心想:

小的，我们尚能周旋，可这一只体型庞大，爆发力肯定更强，速度只会更快，所以，硬碰硬，绝对是讨不到好处的。

于是，我跟小胖低声商量，不能硬来，得想个法子智取。

很快，我们敲定主意，让小胖去当诱饵，引着大蛇转头，然后我绕到它身后偷袭。

小胖自然是一百个不愿意，可眼下没有别的办法，谁叫先前是他打包票说狗母蛇不伤人，这才惹出现在的麻烦。

无奈，小胖咬咬牙，捡起一块石头，朝着大蛇砸过去，嘴里喊着:

“你这畜生，有本事来追我！”

喊完，便转身就跑，可那大狗母蛇的速度远超想象，转眼就追上了他。

小胖跑不掉，只能转过身，抡起木棍狠狠敲了大狗母蛇两下。

可哪晓得那根木头质地松脆，“咔嚓”一声直接断成两截。

木棍断了，小胖吓得转身就又逃。

可大蛇身子一窜，快如闪电，一口就咬在了他的屁股上。

就是在这个空档，于是，我赶紧抓紧机会冲上前，举起木棍，瞄准蛇头用力猛砸。

连着敲了好几下，很快，木棍也应声折断了。

我顾不上害怕，蹲下身抓起地上的石块，又一下接着一下狠狠的砸在它的头上。

最终，费尽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是把这条巨型狗母蛇砸得不再动弹。

小胖扶着腰，疼得眉头紧蹙，眼角直抽，半边屁股高高肿了起来:

“那些小的不要了，咱们把这条大的扛回去就行。”

大狗母蛇个头大，想来药力更足，更补。

那时候山里没有冰箱保鲜，所以，就算是把一篓子小狗母蛇带回去，天气热，放不了多久就会发臭坏掉，所以，带回去也是白费功夫。

再说，这狗母蛇自带一股腥膻味，寻常人谁也不愿意吃，要不是山里流传着，说是吃它能治小孩子弯腿的说法，那么，可谁也不会碰这种东西。

太阳已经很高了，回去了路上，我们高唱着红军的歌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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