葬礼

伊莱亚斯·林德奎斯特抬着仇人的棺材，心里却满是苦涩。

天是雾蒙蒙的，雨丝混着汗水砸在他肩上，重有千钧。他深吸一口气，土腥味混杂着棺材缝里窜出来的酸腐味，直钻肺管，让他止不住想咳嗽。

红毯从寝宫直达皇城大门。他每走一步，都狠狠碾过被雨水濡湿的鹅绒，留下殷红如血的脚印。

红毯的两旁，披麻戴孝、面色哀戚的文武百官们跪了一地，像一片被雨水打湿的泥雕木塑。

女眷们躲在连廊下，大概有三十几位，她们目送着皇帝的棺木在雨中缓缓前行。这些女眷几乎都戴着面纱，看不清表情，只能通过眼神观察她们的喜怒哀乐；有人平静，有人则是眼露喜色，不过更多的还是对未来的恐惧。

伊莱亚斯首先看到了自己的姐姐阿格妮丝·林德奎斯特，她正牵着一个八岁的稚童。阿格妮丝注意到了弟弟的目光，回报以鼓励的眼神。在那之后，伊莱亚斯瞄到了皇后伊丽莎白·奥尔加德的脸。

皇后是唯一不用戴面纱的女眷，她站在最前方，视线锁定在棺材上。即便在这时候，这位四十二岁的女人脸上依旧看不见一丝对死去丈夫的哀伤。

热切，是的，就是热切，对即将掌握这个横跨百万光年的庞大帝国的热切。

伊莱亚斯和另外二十三位护丧大臣抬着棺木继续往前走，雨渐渐大了起来，从一开始的淅淅沥沥，到现在砸在脸上已经有些发疼了。雨珠打在地面，极速崩解。无数水沫在空中炸开，像是一场微缩的星体崩解，最终化为一滩浑水。

文武百官站了起来，依照班列次序，跟在棺材之后，踩着地上的浑浊水迹，向宫门走去。

宫门外，禁卫军长官比奥拉一级上将和一众士兵正跪在雨里。当送葬的哀乐声靠近时，他们俯下身子，额头贴着污浊的地面，口中发出含混不清的呜咽，也不知是出于真心还是形势所迫。

二十四位护丧大臣抬着皇帝的棺木从他们之间走过，来到早已等在这里的悬浮车之前。

帝国宰相马尔基乌斯公爵按下棺材侧边的一个按钮，棺材缓缓升空。

二十四位护丧大臣也跪了下来，对着半空中皇帝的尸体三跪九拜。

“起！”伴随着礼官一声高亢的唱喏。众人起身，登上后方的几辆悬浮车。

上车之后，马尔基乌斯公爵抹了一把脸上雨水，长舒一口气，紧绷的身体瞬间松弛下来。在他之后，其余人也卸下脸上的伪装，有人从衣服里摸出手帕擦脸；有人理了理乱糟糟的头发。只有伊莱亚斯还和机器人一样坐着，眼神看向车外，女眷们正从侧门出来，登上队伍最前方的几辆悬浮车。

“阿格妮丝是太子的监护人，她会没事的。”一只宽和有力的大手覆上伊莱亚斯的肩膀，力道重的像是在确认他骨骼的硬度。二十二岁的帝国少将回头，见到帝国元帅雷比尔·坎古那张像是被星风刻蚀过的岩石般的脸庞。

“多谢大人！”伊莱亚斯·林德奎斯特少将投以感激的眼神，搭在膝盖上的手却微微收紧。

“休息会儿吧，后面还有我们受的。”马尔基乌斯公爵转过脸来，目光如炬，他深深看了伊莱亚斯一眼，接着便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车厢里安静下来，只剩下雨点打在车顶带来的“啪嗒”声回荡着。

大约过了三十分钟，悬浮车动了起来，轻微的推背感让少将不自觉又绷紧了身体。

睡意全无。

他转头看向窗外。

城市道路两旁，警戒线早就拉起。暴雨如注，市民们被帝国安全局的黑衣督察们从家中驱赶出来，跪在道路两旁。

如果不是姐姐，大概自己也是跪着的芸芸众生之中的一员吧。伊莱亚斯歪靠在窗户上，透过被雨水冲刷的车窗，他隐约看见，两旁跪着的市民抬起头，脸上泪水和雨水混在一起。少将感受着悬浮车运行的轻微震动，望着一眼望不到头的人群，深吸一口气，随后又重重吐出来，右手握拳像是泄愤似的砸在左手掌心。

马尔基乌斯公爵睁开眼睛看了年轻的少将一眼。

“据说皇帝陛下说过要活到一百五十岁……”

“幸亏没有。”伊莱亚斯本能先于思考，脱口而出，随后才意识到自己正处于哪里。他浑身汗毛倒竖，如芒在背。

伊莱亚斯立刻低下头，语气惊惧万分，“对不起，公爵阁下！我，下官的意思是，陛下终于能够不再被病痛折磨了……”

马尔基乌斯公爵一眼就看穿了这拙劣的解释，却并未追究。“人总是会犯错，陛下因年老而昏聩，像你这样毛手毛脚的年轻人又总是年轻气盛，呵呵……”

这一番没来由的话让在场众人都摸不准公爵大人的意思。

伊莱亚斯也不再看着窗外了，他低着头，抠着大拇指，直到两只手都染上了鲜血。

又是一段令人煎熬的沉默，车队终于停了下来。

众人鱼贯而出，在他们面前的是一座悬浮在空中的宏伟金字塔。

这便是皇帝的陵墓，一座边长六百米，高度达到四百米，重达数亿吨，通体由暗物质黑金铸造的钢铁奇观。四台巨大的反重力发生器分列四角，发出令人心悸的嗡鸣，每秒耗费足以百万人生活百年的能量来托举一个死人。

一头吞噬人生命的怪兽。

伊莱亚斯·林德奎斯特少将垂眸肃立，盖住眼底的讥讽。

女眷们的悬浮车也到了。

皇后在两位侍女的搀扶下轻盈地从车上走下，随后便是三十几位嫔妃。阿格妮丝·林德奎斯特是最后一个下来的，手边还牵着那个八岁的孩童。

见到这一幕，伊莱亚斯紧绷的肩背总算松弛下来些。

“开始吧！”皇后声音威严，带着母仪天下的气度。

“嗡”一声，金字塔的底部开了一个小口，一块暗物质黑金平台飞下，悬停在皇帝的棺椁前。

伊莱亚斯余光瞥见，三十几位嫔妃之中，有几人抖得厉害，只能死死抓住衣角，才不至于让自己摔倒。

在场众人最后一次对皇帝的灵柩三跪九拜，接着，二十四位护丧大臣抬起皇帝的灵柩，将它轻轻放在平台上。

“你们也上去吧。”皇后开口，是对着女眷们说的，轻描淡写，不带一丝感情。

“陛下在下面孤单，你们去陪陪他。”

这一下，所有人都明白那“上去”意味着什么。有人发出凄厉的惨叫，紧接着，哭喊，求饶的声音撕裂了雨幕。“皇后饶命！我愿意给您做牛做马……”她们话还没说完，帝国安全局的黑衣督察们就走到她们身边，动作很轻，却带着不容反抗的威严，将她们推向高台上。

不过也有人对此表现得相当的平静，那是几位年纪较大的妃子，她们深谙皇后的秉性，知道皇帝死后自己绝无生理，因而昂起头颅，挺直胸膛，以高傲的姿态面对死亡。

横跨百万光年的帝国居然连几个弱女子的性命都容不下吗？伊莱亚斯垂着头，不忍去看这一幕。直到一声小孩子的哭喊声将他的心揪住。

两个黑衣督察走到阿格妮丝·林德奎斯特的身边。

伊莱亚斯的心脏几乎要停止跳动，手不自觉移向腰间的手枪，就在他拨开枪套按扣的时候，雷比尔·坎古元帅那粗糙的大手摁住了他。

少将回头，双目猩红；元帅却是对着他摇了摇头。

伊莱亚斯充满感激地看了一眼，另一只手坚定地将元帅的大手挪开。

元帅叹了口气，不再坚持。

督察的手攀上了阿格妮丝的肩膀，少将的手指也已经扣住了扳机——

“慢着。”皇后冰冷的声音在雨幕中响起。

“太子还需要她，留着吧。”

伊莱亚斯扣着扳机的手猛然松开，手枪“啪”地砸进泥水里。他双腿一软，跌坐在泥泞里，泪水和雨水顺着他脸颊往下淌。

“你这混账，哪里有刺客？你不听，非要带枪来！”元帅拽着伊莱亚斯的衣领，一把把他扯起来，力道大到扯坏军礼服，少将肩章也掉到地上。说罢，“啪啪”两声清脆的耳光狠狠甩在少将脸上。伊莱亚斯偏过脸去，耳朵嗡嗡响，眼冒金星，嘴里满是血腥味。做完这一切，元帅似乎还不解气，又是一脚踹在伊莱亚斯的胸口。少将摔在地上，“哇”地一口吐出一滩殷红的血。

“好了，坎古元帅。”皇后抬手制止，“少将也不过是担心有人作乱而已，忠心可鉴，这种小事就不要大动干戈了。”

“是，多谢皇后殿下！”雷比尔·坎古元帅连忙转身朝着皇后躬身行礼，又看向一旁的伊莱亚斯，大声斥责“你这蠢货，还不给皇后殿下磕头谢恩！”

直到这时，伊莱亚斯才回过神来，连忙趴伏在地面上，将额头浸在泥水里。“下官伊莱亚斯·林德奎斯特，多谢殿下不杀之恩！”

“起来吧。”皇后的声音再次响起。

伊莱亚斯抬起头，脸上泥水，血水，雨水，泪水杂在一起，手心里攥着从泥水里摸索到的那枚少将肩章，边角扎进手心，鲜血从指缝间流出。

“帝国还有用到你的地方，好好为我效力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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