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开龙凤石城,吕东得到的青帝蚩尤的第五条提示是收服市委常铁汉。
常铁汉四十多岁,长得非常粗壮肥胖,有种大腹便便的感觉,中等身材,皮肤白净,总之给人的整体印象是油腻而又臃肿。常铁汉在市委宣传部上班,吕东初次见到他的时候,常铁汉正在洗浴会所里按摩大保健,吕东有求于人,为了扩大自己龙凤石城的影响力,吕东必须找常铁汉帮忙打广告宣传,所以吕东通过低三下四的邀约,终于和常铁汉在洗浴城包房里见面了。
包房里的空气混着没散尽的烟味和廉价香水气,常铁汉斜靠在沙发上,半敞着浴袍露出圆滚滚的肚皮,肥厚的手掌捏着茶杯盖刮得杯沿哗哗响,眼皮抬都没抬一下。
“小吕是吧?”他把茶杯往茶几上一顿,瓷杯底磕出一声闷响,“石城那点事,我早听说了。宣传口的资源紧得很,多少大企业排着队等,你一个开石头铺子的,凭什么让我给你腾位置?”
吕东腰弯得比茶几腿还低,手里攥着的牛皮纸袋顺着桌缝悄悄往常铁汉手边推,纸袋边角露出来的红封套角蹭过常铁汉的手背。他脸上堆着笑,语气放得比棉絮还软:“常科长,我那石城不是普通铺子,山里挖出来的老龙凤石,纹路都是天然长出来的,您要是肯在市里的文旅简报和线下宣传点给提一句,不出半个月,周边市县的游客都能往我那跑,到时候市里的文旅新增案例里,您这就是实打实的成绩。”
常铁汉这才把目光从电视屏幕上挪开,扫了眼那只鼓囊囊的牛皮纸袋,肥厚的手指伸过去捏了捏,指腹碰到里面硬实的纸质材料,脸上的肌肉才松了半分。他直起身子往沙发背上一靠,浴袍的领口又撑开些,露出白净得反常的粗脖子:“你小子倒是会说话。但宣传这事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版面、点位、审批,哪一道不需要打点?我凭什么为你这点事担风险?”
吕东连忙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得更低:“常科长,我早就打听清楚了,您上周牵头的民俗文化宣传项目,还差一个落地的民间特色点位。我那龙凤石城刚好能顶上这个缺口,所有布置和物料我全自己出钱,不用宣传口掏一分钱,到时候剪彩、拍照、上简报,全是您的成果。这里面的好处,我半字不会往外漏。”
话说王秋自从上次去煤矿探望吕东并和他偷尝禁果以后,回来不久便干始干呕,上医院一检查,医生说是喜脉,王秋终于如愿怀上了吕东的孩子。王芸本来打算拿着棍子去煤矿抽打吕东一顿,但后来想想自己的女儿王秋对吕东也算是一片苦心,还是成人之美算了,赶紧写信寄到煤矿让吕东回来奉子成婚。
信是托乡上跑运输的大货车司机捎到矿上的,吕东正蹲在澡堂子门口搓满是煤灰的工服,看见信封上王秋那熟悉的歪字,手心里的肥皂沫都蹭到了纸面上。
他拆开信,一行字没看完,脑袋里嗡的一声,攥着信纸就往宿舍跑,同屋的工友还在起哄喊他捡着金元宝了,他连头都没回。连夜找工头请假,工头起初不肯批,说矿上正赶进度缺人,直到吕东把皱巴巴的信纸摊在他面前,声音都在抖:“哥,我媳妇怀了,再不回去,人娘家人该拎着棍子上门了。”工头盯着那行“速归,娶人”看了半天,叹口气给他塞了两百块钱,又塞了半袋矿上发的红枣:“快回,别让人家姑娘等急了,这边的活儿我先给你盯着。”
三天后的傍晚,吕东一身风尘推开院门的时候,王芸正坐在堂屋的竹椅上择菜,看见他进来,手里的菜刀“当”的一声剁在菜板上。吕东腿一软,当场就站在门槛外鞠了个九十度的躬,头埋得低低的,连大气都不敢喘。
“你还知道回来?”王芸的声音压得很低,手里的菜刀还沾着青菜叶,“我本来攒了根胳膊粗的棍子,打算去矿上把你腿打断,你说说你,我家秋秋好好的姑娘,跟你偷偷摸摸弄出这档子事,传出去我这老脸往哪儿搁?”
吕东的后脊梁瞬间就冒了冷汗,刚要开口认错,就听见里屋的门帘“哗啦”一声被掀开,王秋红着眼睛冲出来,一把拽住他的胳膊往身后藏,对着王芸喊:“妈!你要打就连我一起打,这事是我主动去找他的,跟他没关系,我就是想怀上孩子,让你松口答应我们的婚事。”
王芸看着女儿护着吕东的样子,举起来的手又慢慢放下去,菜刀往菜板上一扔,溅起一片碎菜叶:“你个傻丫头,我是那种不通情理的人吗?我要的那三万六的彩礼,不是故意为难他吕东,是想看看他有没有真心待你的底气,他倒好,一声不吭跑去矿上卖命,你倒好,直接用这法子把路给我堵死了。”
她站起身,从抽屉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红布包,往桌上一放:“我跟你爸商量过了,既然孩子都有了,这婚就赶紧办,彩礼我也不卡那么死了,吕东你只拿八千块钱过来意思意思就行,剩下的钱留着你们小两口以后过日子,给孩子买奶粉、置办家具。我就一个条件,以后要是敢对秋秋不好,我就是拼着老命,也饶不了你。”
吕东猛地抬起头,眼睛里的泪一下子就砸在地面的青砖上,他攥着王秋的手,指节都在发白:“婶子,你放心,我在矿上干了这大半年,攒的钱加上预支的工资,够盖两间新瓦房,以后我就是拼了命下井,也绝不会让秋秋和肚子里的孩子受半分委屈。”
当晚吕东没敢多留,连夜骑着借来的摩托车往邻村跑,找自己的本家叔伯商量婚事的日子。王秋送他到村口的老槐树下,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吕东停下来,小心翼翼地扶着她的腰,不敢用力碰她的肚子。
“你慢点开,路上黑。”王秋把刚缝好的护膝塞到他怀里,声音软乎乎的。
吕东把护膝揣进棉袄最里面的口袋,隔着布料摸了摸她的脸:“等我把日子定下来,八抬大轿来接你,风风光光娶你进门。”
摩托车的尾灯在土路上越走越远,王秋站在槐树下,手轻轻搭在自己还没显形的小腹上,风里飘来远处村里办喜事的唢呐声,她忽然就笑了,之前所有偷偷摸摸的忐忑,在这一刻全落了地。
可她没看见,堂屋的窗纸后面,王芸站在阴影里,看着女儿孤零零站在风口的背影,抬手抹了抹眼角,转身从柜子里翻出自己当年陪嫁的新棉被,针脚密密麻麻的,她摸着被面,嘴里小声念叨:“傻丫头,你这哪是逼你妈松口,你这是把自己一辈子的赌注,全压在这小子身上了。”
三天后,吕东带着族里的长辈上门提亲,日子定在腊月八号,离过年只剩二十多天,整个村子都传开了,说吕家小子去矿上打了半年工,不仅赚够了盖房的钱,还顺顺当当地把心尖上的姑娘娶回了家。只有吕东自己知道,他怀里揣着王秋的医院检查单,指尖把纸都磨得起了毛,他在心里暗暗发誓,以后下井的时候,每一步都要走得更稳,他得活着出来,看着孩子出生,看着王秋以后的日子,再也不用跟着他受半分苦。
提亲的时候,王秋的父亲黄斌张罗了一大桌子丰盛的饭菜,吕东喝醉了酒,趁着酒劲,把丈母娘王芸痛骂了一顿,从村尾骂到村头。酒是在王芸家堂屋的八仙桌上喝的,陪客的是吕东的本家三叔,还有村里两个德高望重的长辈。几杯牛栏山二锅头下肚,吕东原本紧绷的那根弦就松了,平日里在王芸面前连大气都不敢喘,酒劲一冲,那些憋了大半年的话就全翻了上来。
起初他还只是红着脸跟长辈们碰杯,一口一个“叔”“婶子”叫得恭敬,喝到第三杯,他“啪”地把酒杯往桌上一墩,指着王芸的鼻子就开了口。
“我今天就把话撂在这儿!”吕东舌头都硬了,声音却震得屋梁上的灰直往下掉,“当初你张嘴就要三万六的彩礼,我吕东一个种地的,去哪给你弄那么多钱?我被逼得没办法,背着铺盖卷就往几百公里外的矿上跑,每天天不亮就下井,摸黑才上来,煤渣子嵌进指甲缝里,半个月都洗不掉!我在井下踩着碎煤渣子的时候,满脑子想的都是,我要是哪天在里面出点事,你让王秋怎么办?”
王芸手里的筷子“啪嗒”一声掉在桌面上,脸瞬间白了。旁边的本家三叔吓得赶紧去拽吕东的胳膊,却被他一把甩开。吕东站起身,脚步踉跄地往门外走,嗓门越来越大,从自家院门口一直骂到村头的老槐树下:“你当初拦着我们俩,不就是嫌我家穷,怕我给不了秋秋好日子?可我在矿上拼死拼活的时候,你在家嗑着瓜子想过我们俩的难处没有?秋秋为了跟我在一起,偷偷跑到矿上找我,冻得手都裂了口子,她为了怀上孩子,逼着自己算准日子往我那儿跑,这些你以前知道吗?”
村里的邻居听见动静,纷纷从家里探出头来看,有人端着饭碗就围了过来,指指点点的声音顺着风飘得满街都是。王秋慌得眼泪直掉,冲过去拽吕东的衣角,却被他反手扶住肩膀,他酒气熏天地对着王秋喊:“你别怕她!今天我就把话说开,以后我肯定让你过上好日子,谁也不能再拦着我们!”
王芸站在堂屋门口,被他骂得浑身发抖,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手里的茶杯“哐当”一声摔在地上,碎瓷片溅了一地。她长这么大,活了四十多岁,在村里从来都是体面人,今天当着全村人的面,被这个准女婿指着鼻子从村尾骂到村头,只觉得胸口堵得慌,一口气差点没喘上来,转身就往屋里走,把门“砰”的一声摔上了。
吕东骂完最后一句,酒劲彻底冲上头,腿一软就瘫在了老槐树下的草堆上,头一歪,直接睡了过去,嘴角还沾着没干的酒沫子。
等他后半夜醒过来的时候,酒劲散了大半,凉风一吹,整个人瞬间就清醒了。他躺在冰凉的草堆上,想起自己下午当着全村人的面,把丈母娘从头到尾痛骂了一顿,后背的冷汗“唰”地就冒了出来,酒劲全变成了冷汗,把贴身的秋衣都浸得湿透了。
他连滚带爬地从草堆上爬起来,跌跌撞撞往王芸家跑,推开门的时候,堂屋的灯还亮着。王芸坐在竹椅上,面前的桌上摆着一壶凉掉的茶水,地上是扫干净的碎瓷片,旁边放着一根他眼熟的、胳膊粗的槐木棍子。
吕东“噗通”一声就跪在了门槛外,头埋得低低的,声音里全是哭腔:“婶子,我错了,我下午喝多了,满嘴胡话,我不是人,你打我骂我都行,别不让我娶秋秋。”
王芸抬起头,眼睛红红的,显然是刚哭过。她拿起那根槐木棍子,往他胳膊上轻轻敲了一下,力气轻得像挠痒痒。
“你骂得对。”她声音哑得厉害,“我之前确实是死要面子,三万六的彩礼把你逼得往矿上钻,我其实早就后悔了,就是拉不下脸跟你们俩低头。今天你借着酒劲把这些话全说出来,我这心里堵了大半年的那块石头,反倒碎了。”
孙青书远走他乡以后,吕紫羌通过媒人介绍,认识了大龄暖男曹林。曹林比吕紫羌大十八岁,男人四十一枝花,曹林保养得很好,此时又恰好在这朵鲜花娇艳绽放的花期,吕紫羌被曹林成熟的魅力所迷惑,不禁彻底沦陷在了他的爱情陷阱里。
曹林是一家宾馆的老板,他将宾馆转交给别人经营,他每年会去这家宾馆里收房租,此外,曹林还有一个副业,在一家汽配店里当经理。曹林告诉吕紫羌,他有一个儿子,年龄比吕紫羌小不了几岁,所从吕紫羌的身份并不光彩,她和曹林的关系在古代那是叫妾,在现代那是叫小三。但吕紫羌并不在乎名分,她是来加入这个家庭的,不是来破坏这个家庭的,吕紫羌彻底被曹林成功人士的气质和随处散发的爹味所吸引,只要能得到曹林的宠幸,吕紫羌并不介意自己的身份是小二小三。
深秋的陈江街道飘着细冷的雨丝,吕紫羌靠在汽配店玻璃门边上,指尖反复摩挲着曹林刚塞给她的热奶茶杯壁。杯沿还留着他刚碰过的浅印,甜腻的珍珠奶茶顺着喉咙滑下去,暖得她鼻尖有点发酸。她上周刚把自己租的小单间退了,把自己的半箱换洗衣物搬进了曹林特意在老小区给她租的一居室,钥匙串上挂着他送的小铜铃铛,一开门就叮铃响,像有人在等她回家。
下午五点多钟的时候,曹林从汽配厂下班来到吕紫羌这里,袖口沾着点机油,手里攥着刚点完的房租收据,指节上的薄茧蹭过她的脸颊。“今晚别等我,宾馆那边租户说水管爆了,我得过去盯着修,顺便把今年最后一笔房租清了。”他的声音像裹着层砂纸,粗粝却带着点让她挪不开眼的稳当,“桌上给你留了两千块,你明天去买件厚外套,降温了。”
吕紫羌攥着他的衣角没松手,眼尾红红的,声音压得很低:“我昨天炖了萝卜老鸭汤,你哪怕回来喝一口再走也行,我等你到后半夜都没关系。”她见过曹林手机屏保上的全家福,他妻子笑起来眼角有浅纹,儿子去年刚考上武汉的大学,朋友圈里全是晒专业实验的照片。她从来没提过要他回家跟老婆摊牌,连他手机里她的备注都只是“汽配店合作方”,她甚至会在他赶回家吃晚饭前,提前把他外套上不属于家里的香水味用湿纸巾擦干净。
“乖,别闹。”曹林揉了揉她的头发,把她攥着自己衣角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等这阵忙完,我带你去惠州城区吃你上次念叨的那家铁锅炖。”他拿起椅背上的外套推门走了,雨丝飘进来打湿了门槛,吕紫羌站在原地,听着他汽车引擎的声音渐渐远了,才转身去厨房把砂锅里温着的老鸭煲又开小火焖上。
她不是不懂旁人在背后戳她脊梁骨说的那些话,上次在菜市场碰到同小区的阿姨,对方盯着她的眼神像沾了灰,话里话外都是“小姑娘年纪轻轻干什么不好”。她那时候攥着菜篮子站在雨里,没反驳也没哭,只想着曹林上次跟她说起自己年轻时开货车跑长途,冻得在雪地里啃冷包子,一步步熬出这家宾馆和汽配店的样子——那是她在身边同龄男孩身上从来没见过的,能把所有事都稳稳托住的劲儿。她不要鲜花不要公开的朋友圈,不要情人节在大街上牵手的虚名,她就想待在他身边,在他忙到凌晨回来的时候给他递一杯热姜茶,在他算房租算到头疼的时候帮他把票据理得整整齐齐,她甚至想好了,等他儿子放假回来,她可以装作是他家远房的表妹,去他家吃一顿年夜饭,就站在他身后,看着他举着酒杯跟亲戚说笑。
晚上八点多的时候,曹林修完水管以后,来到了他给吕紫羌租住的老城区,这是他金屋藏娇的地方。
事毕,曹林躺在床头抽烟,吕紫羌趴在他胸口聆听他的心跳,指尖轻轻划过他手背上的皱纹,她以前总贪恋这份被岁月磨出来的稳重,觉得这是同龄毛头小子永远给不了的踏实。吕紫羌有时在想,如果时间定格在此处该有多好,她就能与曹林长相厮守了,可理想终究被现实打败,吕紫羌注定是一个小三,曹林给不了她想要的名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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