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K小说网 >> 女生>> 古代言情 >> 豆腐一诺酬山河 [书号368338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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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暂住铺中

《豆腐一诺酬山河》 云上墨香/著, 本章共13730字, 更新于: 2026-11-06 10:33

晨雾锁乡野。

暮春的乡间晨雾最是缠绵,薄薄一层乳白烟气漫过田埂、漫过青禾、漫过蜿蜒曲折的黄泥小路。远近村落、林木、水田皆隐在雾影里,朦朦胧胧,似一幅被水汽洇开的淡墨山水画。

一条黄泥小路曲曲折折通向白鹿书院方向。

雾色深处,一阵慢悠悠的铜铃声穿透晨静,叮当、叮当,清脆绵长,随着驴蹄起落,在空旷田野里层层荡开。

白叔赶着家里那头老灰驴,驴车晃晃悠悠碾过湿软的土路。车轮碾过草茎,滚出细碎的沙沙声,驴脖上挂的旧铜铃随颠簸轻晃,一路响得松弛又安稳。

驴车铺着干净的粗布褥子,侧边捆着简单的行囊、几册书卷,还有用油纸层层裹好的零碎吃食。风携着微凉雾汽拂来,掀动白叔半白的鬓发,他抬手拢了拢衣襟,目光望向书院的方向,眼底藏着乡下人最质朴、最滚烫的骄傲。

他家的衡儿,是整条青山乡、十里八乡独一份的体面。

青山乡地处僻壤,乡民世代耕渔、磨豆腐、务农活,读书成材者寥寥无几。唯独白叔衡,自幼沉静聪慧、勤学肯苦,寒窗苦读十余载,硬生生考出了童生、拔得头筹,成了全乡唯一的秀才。

不止如此,他求学的白鹿书院,更是整个青山县公认的学界大牛。

书院不在县城闹市,偏安乡野山间,却声名远胜正统县学。只因常有退隐大儒、游学名士慕名前来讲学驻足,文风鼎盛、学风清正,内里学子个个拔尖。在乡人心里,能入白鹿书院读书,比进县学还要风光百倍、体面万分。

白叔这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一辈子没走出过青山县,最大的执念与荣光,全都系在这个儿子身上。

今日他一早赶路,一是送儿子归院温书备考,二来是特意带了一只肥嫩油润的土烧鸡,准备赠予书院山长。

山长为人清正儒雅,惜才爱才,对自家衡儿多有提点照拂。乡下人不懂繁复礼数,只知受人恩情、诚心相报,一只家养土鸡细火卤炖的烧鸡,是田间人家拿得出手最真挚的心意。

驴车缓缓前行,雾色渐淡,远处白鹿书院的飞檐轮廓,慢慢从白雾里透出来,清雅巍峨,书香隐隐。

车辕边,立着一身青布儒衫的白叔衡。

少年长身玉立、身姿挺拔,一袭素色书院儒衫浆洗得干干净净,边角平整无皱。眉目清俊温润,眉眼干净澄澈,带着常年浸在书香里的温润书卷气,站姿端方自持,不骄不躁,自带读书人清雅端稳的风骨。

他年方十九,正是少年风华、前程可期的年纪,心中藏着奔赴省会秋闱、博取举人名次的滚烫志向。

车行将至书院山门,白叔衡垂眸扫过空荡荡的车侧,眉峰微不可察地轻轻一蹙。

一路行来,身侧始终空落落的。

往日归院,小堂妹阿圆总会早早收拾妥当,蹦蹦跳跳跟着驴车送他,一路絮絮叨叨叮嘱他按时吃饭、好好读书,塞给他一堆自己做的零嘴,叽叽喳喳的声响,是他赶路途中最鲜活的暖意。

可今日,不见那道熟悉的娇小身影。

心底莫名涌上一丝微妙的落空,甚至生出几分莫名的被偷家般的怅然。

他侧头看向赶车的父亲,声线温润清和,带着少年浅浅的疑惑:“爹,今日阿圆妹妹怎的不曾同来?”

白叔闻言,手上赶驴的竹鞭轻轻一顿,随即憨厚一笑,回头宽慰自家心思细腻的儿子:“家里今早来了客人,有个人晕倒在我家门口,你堂妹救了,是个书生!今日那落难的书生身子不适,阿圆要在家照看着,走不开。你别多想,你小堂妹心里记挂着你呢,早早给你备了东西,藏在行囊最里侧。爹也给你装了两个水煮鸡蛋、几块玉米面饼,饿了垫垫肚子。还有被子床褥呢!你妈老惦记着你呢”

听闻此言,白叔衡心头的怅然瞬间散了大半,眼底漾开浅浅温柔。

原来不是忘了,是身有牵绊。

待驴车稳稳停在书院山门之外,白叔衡俯身下车,抬手轻轻拍落衣摆沾染的薄露尘屑,举止斯文有度。他缓步走到行囊边,小心翼翼解开外层粗布包裹,一层一层掀开,动作轻柔珍重,像是在对待什么稀世珍宝。

最内里,静静躺着一方折得整整齐齐的素色粗纸包。

纸边角被细心压得平整,看得出主人反复抚平的痕迹。

白叔衡指尖轻触纸面,带着浅浅温热的烟火温度,他屏息拆开纸包,内里三样物件,安安稳稳铺陈开来。

一尾烤得色泽金黄、肌理干爽、香气内敛的小河鱼,鱼身烤得通透,没有一丝焦糊,看得出是文火慢烤、用心炮制;三块圆圆的芝麻薄饼,外皮铺满饱满白芝麻,饼身松软,每一块饼心里都细心夹着两颗甜甜的红枣;纸包最底下,压着一张折得小巧的糙纸信笺。

没有精致笺纸,只是寻常记账糙纸,字迹歪歪扭扭,大小不一,随处可见涂改的圈圈点点,甚至夹杂着几个稚气的错字,却字字句句,透着最纯粹滚烫的真心。

【亲爱的堂哥:

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这条烤鱼是我昨日河边钓的,现抓现剖,慢慢烤的。芝麻饼是我攒钱买的,特意让铺子老板娘多加了红枣,甜滋滋的,读书累了吃,提神!

堂哥好好读书,天天向上!

祝你考得好好的!】

寥寥数语,稚拙直白,毫无章法,却胜过世间万千华丽辞藻。

白叔衡指尖轻轻拂过纸上稚嫩的笔迹,眼底温柔层层漫开,腼腆的笑意悄悄攀上唇角,眉眼温润得像是盛了春日最软的月光。

还是错别字连篇!到处画满了圈圈xx。

他静静立在书院门前的清风里,手里捧着堂妹亲手准备的吃食,思绪不受控制般飘回岁岁年年的少时光阴,一幕幕鲜活画面,尽数涌上心头。

他想起那个幼时笨手笨脚、怎么学都推不动沉重石磨的小阿圆,小小的身子抵着磨盘,憋得脸蛋通红,磨盘却纹丝不动,委屈得眼眶泛红;

想起那个心性纯粹至极、从来不会撒谎的小阿圆,心里藏不住半点心事,喜怒哀乐全写在眼底,干净得像山间清泉;

想起春日田埂上,那个攥着长线、追着风筝奔跑的小阿圆,裙摆飞扬、笑声清脆,风里都是她鲜活烂漫的模样;

更记得那年深秋,天寒地冻,年幼的阿圆贪玩摔破了膝盖,血肉模糊,疼得不敢走路。

是年少的他,二话不说蹲下身,稳稳背起小小的她,一步一步,稳稳当当,在坑洼的乡间小路上跑了两里多路,气喘吁吁,硬是把疼得发抖的小堂妹背到镇上医馆诊治。

彼时他脊背尚不算宽厚,却拼尽全力护住背上的小小人儿,不让她颠着、碰着。

那一路的孩童啼哭、一路的晚风凉意、一路的踏实安稳,早已深深刻进他的心底,岁岁年年,从未淡忘。

白叔衡垂眸望着手中的烤鱼与芝麻饼,轻轻咬了一口芝麻饼,香!真香!

心底温柔翻涌,悄悄生出少年人最赤诚隐秘的心事。

他寒窗苦读,日夜勤勉,远赴书院求学,奔赴省会秋闱,不止为自己前程、为家门荣光,心底深处,还藏着一个温柔的期许。

等他一朝金榜题名、秋闱中举,功成归乡,便十里春风,娶他的小堂妹。

只是不知,懵懂热忱的小阿圆,心底是否也藏着半分同样的心意?

少年心性腼腆,不善直白倾诉,更不愿唐突了少女纯粹的心意。

他轻轻收拢纸包,小心翼翼妥帖收好,将这份烟火暖意藏进怀中,眼底情愫温柔内敛,最终化作一句随缘自适的安然。

罢了。

船到桥头自然直,万事皆有其时。

花开花落自有时,云卷云舒皆随缘。

而此刻的白家豆腐坊,昨日午后的鲜活光景,依旧明媚动人。

那日午后日暖风轻,河水澄澈粼粼,波光荡荡。

白阿圆端着木盆蹲在河边青石上浣洗衣物,河岸三三两两的妇人聚在一起,一边搓洗衣物,一边闲话家常,笑语潺潺,漫过河面。

“阿圆真是勤快,日日起早贪黑,又磨豆腐又忙活农活!”

“你这丫头手脚利落,心性还好,真是个好孩子!”

众人打趣说笑间,阿圆笑着应声,指尖轻轻拨过微凉河水,目光随意扫过河面。

倏然,她清亮的眸子骤然一亮!

澄澈河水深处,一道硕大鱼影倏然划过,身姿矫健、体量肥硕,在清水里灵活穿梭。鱼身旁,一叶青悠悠的芦苇随波轻荡,随风起伏,安然自在。

好大一条鱼!

正是给我加餐的绝佳食材!

心念一动,阿圆眼底闪过灵动喜色,瞬间起身。

她自小长在河边,日日临水劳作,早已习得一身轻灵巧妙的市井轻身本事,无江湖招式繁复,却最是实用利落。

足尖轻点青石岸沿,身形骤然腾空,宛若轻燕掠水。

一式蜻蜓点水,身姿轻盈至极,脚尖堪堪擦过粼粼河面,不溅半分大水,借着风势与水势,凌空掠出数尺。

微风扬起她的裙摆,少女身姿袅袅婷婷,凌空翩跹,宛若临水仙子。

转瞬之间,她稳稳落定水波之上的浮草之间,手中早备好的细网兜顺势一挥,动作干脆利落、精准至极!

唰的一下!

网兜稳稳罩落,将那条肥硕大鱼结结实实兜在网中,鱼身挣扎蹦跳,溅起细碎水花,却再也逃不出罗网。

稳稳收网,提鱼上岸,一气呵成,行云流水。

回到豆腐坊小院,阿圆利落处理鱼鳞鱼腹,清洗干净,置于院中青石之上,借着暖融融的日光细细晾晒,收干鱼身表层水分,锁住鱼肉鲜甜。

待水分收干,她搬来小泥炉,架上铁架,文火慢燃,不急不躁。

二丫不知何时也溜达了过来,口水直流。

“姐姐什么时候可以吃啊?”

“小馋猫!今天你阿圆姐给你开小灶,想不想吃啊,给我把村头那个店里最好吃的酥饼买回来!我就给你吃。喏,五个铜板,五个饼!”白阿圆伸出五个指头比划了一下。

啊!多了一个跑腿的,就可以躺平了!倒在木头地板上,叼个稻草等着二丫跑腿回来来吃!

二丫吧唧吧唧的带了一个大纸包回来,嚷道:“你回来了?”

“不是你回来了,是我回来了!善哉善哉!孺子可教!”

接下来就是艺术表演时刻。白阿圆指尖捏着葱姜蒜末,细细研磨调味,均匀涂抹在鱼身每一处肌理,像是给鱼肉温柔按摩,让鲜香滋味尽数渗入肌理。

火候温柔,文火细烤。

烟火袅袅,暖意融融。

她守着小炉,时不时轻轻翻面,耐心把控火候,不急不躁、细致入微。

从午后暖阳微斜,烤至夕光温柔漫落,鱼肉渐渐烤至金黄微焦,外干内嫩,鲜香扑鼻。

“此刻正适合颂诗一首!”她伟岸的站了起来念叨:“啊!啊!啊!鱼啊鱼你好肥啊!你是秋天的果,冬天的菜!啊!味道真滑溜!二丫鼓掌!”

坐在小板凳上的二丫,杵着脑袋听了半天,每次阿圆姐念诗她都觉得好有学问,比猪肉脯的二掌柜更有学问!

啪啪啪,二丫响起了激动的掌声!

“啊!秋高鱼肥我下肚!”

“摸着摸着鱼不见!好诗!比大哥还有学问…咦,姐姐,糊了,鱼糊了!”二丫大声叫唤指着地上的烤鱼!

一阵忙乱后,白阿圆抄起一旁的水缸里的木勺倒水泼了过去,霍,一股浓烟升起!终于…息火了!

寒风卷着桥头碎雪,扑在豆腐坊的木门上,簌簌作响。

白阿圆蹲在门槛边,手捧着粗瓷大碗,碗里的热豆浆腾腾冒着白汽,暖了指尖,却暖不透门槛边这人一身的寒凉。

少年终于缓缓睁开了眼。

那是一双极沉极冷的眸子,像封冻了整季寒冬的深潭,初醒时带着濒死的涣散,转瞬又敛尽所有脆弱,余下惯常的疏离与百倍戒备。

霍铮哪怕重伤濒死,意识深处的警觉从未松懈。

睁眼的刹那,他并未急着去看身前捧着豆浆的少女,目光飞快扫过临街铺面木板缝隙、巷口往来稀稀拉拉的人流、后方院落竹篱笆高矮,墙角柴垛、柴房死角、后院后门小径、河边渡口方向,每一处可以藏匿刺客、可以突围逃生的位置,尽数飞快纳入眼底。

逃亡半载,步步刀锋,早已让他养成——睁眼即设防,入耳皆审察的本能。

他心里飞快默算:铺面临街,人来人往,容易暴露行踪;后院竹篱笆虽矮,墙外连着荒田,荒田直通河边,危急之时可借田埂往渡口逃窜;后院有住户,有孩童,是隐患,却也是最好的市井掩护。柴房狭小,可藏身,却没有第二条退路,万万不能当做长久容身之处。

一番地形摸排不过弹指之间,外人只当重伤之人刚醒,眼神茫然,无人知晓他脑海里已经盘完整套进退生死的预案。

他面色惨白如纸,唇瓣干裂起皮,额角磕碰的血痕未干,狼狈到了极致,可眉眼骨相凌厉清绝,脊背绷得笔直,蛰伏如刃,深藏不露。

这便是昨夜被白阿圆慌慌张张埋进雪堆、又死里逃生的“诈尸”路人。

白阿圆被他冷沉沉的眼神看得心头微紧,悄悄往后挪了半寸,心里噼里啪啦打起小算盘。

吓人是真吓人,好看也是真好看。

但…好熟悉的感觉啊!

睁眼看了一会儿…完了!这不是被我活埋的那个人吗?他活了?

寻仇?失忆?!

如果他要记得我活埋了他,他刚才的表情应该是恨不得把我吃了或者大卸八块!但是他那个表情…

应该失忆了!冤家路窄!冤家宜解不宜结,各自回头看后头…算了…就当弥补当初活埋他的错吧!

白阿圆想了想,赶紧把他连拖带拽弄回宅子卧室,铺好床铺,给他擦洗换衣…

“姐姐,这个叔叔真好看!”对门的小孩在门缝里偷瞄,看着白阿圆抬着一个大哥哥进了篱笆墙内。

“小孩子家家的,偷看什么呢?”对面邻居肖和氏正在缝补衣服,低声和道。

“有个叔叔去找圆圆姐姐了。受伤了,被圆圆姐姐抱抱。”

“这怎么行?还是得叫她叔婶回来看看。”

讲真,白阿圆她活了十九年,守着桥头豆腐坊长大,前铺后院,日子简单通透。前临街做买卖,后头是一方独门小院,围着一圈矮矮竹篱笆,篱笆外是荒田小径,安静隐蔽,寻常极少外人踏足。

白家老宅落难后,族亲尽数贪利散去,唯有一对远房叔婶心善,不忍她孤苦无依,带着一家老小搬来后院篱笆院里暂住,帮她看顾院子、守着家业。

郑家叔婶为人老实本分,勤恳顾家。家里两个孩子,小的是个八岁顽童,整日蹦跳吵闹、闲不住脚;大的长子聪慧肯学,早早去了大镇书院读书,课余还在镇上商铺帮人算账做账房先生,月例安稳,足以贴补家用,是以叔婶日子宽裕,从不会贪图阿圆豆腐坊的分毫进项。

也正因有后院叔婶一家照看,阿圆这孤女,才能在桥头稳稳守着一方铺子,没被地保无赖彻底拿捏。

白阿圆内心:一团乱麻。原始人登场,山洞里庆典,一只黑猴子在捶胸,几个原始人围着篝火大叫:嘎嘎咕咕,麻麻辣辣,稀里哗啦!

她心里嘀咕万千,嘴上却软乎乎、老老实实地问话,带着点怕他再“诈尸”的谨慎:“你、你活过来啦?方才我看你一动不动,还以为你熬不过去,好心给你盖布、堆雪入土,可不是故意埋你的啊!喏,不是给你立碑了么?”

突然,气氛有点尴尬,霍铮无奈的手抖的拿起了茶杯喝了一口。差点气的一口老血喷出来!

唉,这个男的靠这么近一看,还是长的不错的。

霍铮察觉,眸色微滞。

昏沉间残存的记忆里,风雪刺骨、土雪压身、几乎窒息,没想到竟是被这看似软憨的小娘子就地“安葬”。他压下胸腔翻涌的闷意,面上不露半分,心中已然定下伪装。通缉文书遍布各州府,霍家罪臣霍铮万万不能现世,往后,他便只是一个遭了祸事、流离失所、身无长物的落魄读书人。

他喉间干涩发疼,稍一动弹,脊背旧伤牵扯刺骨疼意,眉眼一瞬蹙紧,浅浅闷哼一声。

那弱不禁风的男人,呵…比村口的牛还会演。

这一声疼,彻底打消了白阿圆的畏惧。

再冷再沉、再吓人,说到底也就是个挨了打、受了伤、快要饿死的可怜人。

她心软的毛病刻进骨头里,最见不得活人遭罪,当即把碗凑得更近,舀起一勺温热豆浆,吹凉了递到他唇边:“先喝点暖身子,我家豆浆不掺水,顶饱得很。你缓缓,有力气了再说话,我不白救你。”

霍铮垂眸,看向她递来的勺子。

少女指尖白净,沾着细碎豆沫,眉眼澄澈无垢,眼底是全然的善意,无试探、无算计、无贪图。

自霍家满门倾覆,他披发逃亡、昼伏夜出、沿街乞食、被追杀屠戮,一路见尽人心鬼蜮、世态凉薄。世人见他落魄,或避如蛇蝎,或落井下石,从无人这般不问来路、不问根底,仅凭一丝不忍,便递来一碗滚烫的人间暖意。

实难消受,不能凉点再来吗?

【霍铮内心】:

通缉文书遍悬州县,我身负灭门冤屈、通敌重罪,但凡被官吏细作察觉,便是身死名裂、再无翻案之机。

此地临街人杂,最是易暴露。后院有小院可以歇脚最好。暂作我隐身之处。

我颠沛半载,没想到虎落平阳被犬欺。那些人依旧不肯放过……

“怎么?不好喝?这是刚熬的热豆浆,很是回甜。端过来前,我用手指头攒了点汤汁,尝了一口,没事!”

他喉头滚动…思绪万千…看到那快掉进豆浆的手指,只能颤抖的接过来,哑声开口,嗓音粗粝破碎,刻意压得低柔,装作文弱书生的模样,喉头哽咽,他可是有洁癖的:“多谢姑娘。”

小口饮尽豆浆,温热浆液熨帖了冻僵的五脏六腑,涣散的气力稍稍回笼。他撑着木门缓缓坐起,身姿依旧挺拔,哪怕满身狼狈,戒备分毫未松,双耳始终留意着院后动静、街头人声,但凡有陌生脚步声靠近,心神便瞬间绷紧。

白阿圆见他缓过来,盘腿坐在木塌上,认认真真跟他盘算起生计,憨直又实在:“我看你这身伤,走不了远路。外头风雪大,官府日日在路口盘查生人,你出去无处可去,只会更危险。”

她掰着手指头一一细说:“我前头是豆腐坊铺面,后头带个篱笆小院,喏,就是这儿了!我叔婶带着小娃住在后院,都是本分老实人,嘴紧、靠谱,绝不会乱嚼舌根。”

嘿嘿!

既然,你来都来了,雁过拔毛,兽走留皮!

她抬眼看他,眼底带着小心翼翼的期许:“你看着读过书、懂道理。你若不嫌弃,就在我这铺里暂住。我管你三餐热饭、暖屋落脚,你帮我记账理账,有人闹事你帮我挡一挡、讲个理,成不成?”

不求富贵,不图容貌,只求有人撑门面、守小院。

霍铮抬眸深深看她,少女眼底坦荡纯粹,所求不过安稳度日、守住方寸家业。

他沉吟片刻,清冷落字,字字郑重:“可。”

“我识字、通算学、晓律条。可替你理账、应对官吏乡邻、震慑无赖泼皮。我身无分文,无以抵债,唯以身劳力相抵。”

他目光沉定,暗含郑重承诺:“我在一日,无人敢欺你一日,无人敢扰你院宅一日。”

只是心底戒备,分毫未卸。

后院有人、有孩童、有寻常住户,便有变数、便有风险。他需步步谨慎、事事藏锋,绝不能连累这清白市井人家。

【阿圆内心狂喜】:

捡着宝了!免费账房、免费讲理先生、免费保镖!还安分沉默!往后我再也不用被地保拿捏!就是他警惕得厉害,跟只惊弓之鸟似的,想来是从前落难受过大苦。

如果他是书生,那林子里的那群人就是强盗?

两人口头契约刚定,后院竹篱笆门“吱呀”一声轻响。

穿着朴素布袄的白婶拎着竹篮,掀帘走来,身后跟着个蹦蹦跳跳的二丫。手里还攥着半块红薯。

白婶子一进门就看见檐下多了个陌生少年,一脸病娇,就像半截身子入土,脸色苍白无力…婶子先是微微一愣,随即眼底了然,不多探不问,只温和笑着上前。

“阿圆,今早天寒地冻,我跟你叔刚拢了新炭火,给你送一筐过来,铺里取暖。”

她将满满一筐干透的木炭放在墙角,又掀开竹篮盖布,里面码着一罐蜜渍果脯、一碟蒸软的柿饼。

“这是前几日镇上铺子送来的果脯,是你大哥哥书院同窗家里送的,咱家吃不完。今早驴车回来,就给我弄回来了。”

阿圆心头一暖,笑着应下:“多谢婶子。”

婶子目光淡淡扫过檐下沉默端坐的霍铮,见他面色苍白、满身风霜,却身姿端正、眉眼清俊,便轻声问阿圆:“这是?”

阿圆老实回话:“是落难路过的书生,伤重饿晕在门口,我暂且留他铺里养伤暂住,帮我记账抵口粮。”

婶子通透懂事,一听便懂,不多追问来路,只和善点头:“原来是这样。天寒地冻,落难人不易,留下也好。铺里冷清,有个人搭把手也是好的。”

她素来嘴紧,知晓阿圆孤身不易,从不会向外人多嘴是非。

二丫好奇心重,扒着门框探头探脑,直勾勾盯着霍铮,叽叽喳喳开口:“姐姐!这个哥哥长得好好看!他是谁呀?他要住在我们家后院吗?”

童声清亮直白,毫无避讳。

霍铮眸光微动,看向稚童的一瞬,眼底锋芒极快敛去,却依旧带着一丝疏离的戒备。

他不说话、不搭腔、不抬眼,沉默寡言,周身气场冷得生人不敢靠近。

婶子立马抬手拍了下二丫后脑勺,笑着呵斥:“别乱看、乱问话!书生哥哥落难休养,好生安静养病,小孩子家家别聒噪!快回去帮你叔扫院子、理篱笆!”

小娃瘪着嘴,乖乖点头,却还是忍不住回头偷瞄霍铮好几眼。

婶子收拾好竹篮,又贴心嘱咐阿圆拉到一边:“后院篱笆我今日让你叔再加固一圈,夜里风大也挡寒。铺里若是缺柴、缺炭、缺吃食,你随时往后院喊,别自己硬扛。”

“你大哥哥书院休息,近日在镇上做账房,东家器重,月例稳当,家里不用愁开销,咱们有余,就多帮衬你些。”

阿圆连连应声:“我晓得的婶子,辛苦你们了。”

白婶子看着后院病床之人的模样,又瞧了瞧阿圆,忍不住轻轻叹气,拉着白阿圆在后院篱笆底下低声劝她,眼底全是操心:

“你这孩子,就是心性太直!旁人嘴碎归嘴碎,可架不住日日说、夜夜传。老话讲世上三苦,撑船、打铁、卖豆腐,你本就占了最辛苦的一行,日日起早贪黑、一身烟火劳碌气,旁人本就爱戴着有色眼镜看你。如今院里住着个外乡少年,孤男寡女同住一院,名声终究不好听,往后你的亲事,更难做人。”

说起亲事,婶子更是满心替她委屈。

旁人姑娘轻轻松松说亲,唯独她家阿圆,勤恳能干、心性善良,偏偏次次遇人不淑。

早前,叔婶心疼她孤苦,费心费力托人说媒,给她寻了镇上书院的学子。那读书人门第看着体面,起初相看还算合意,可一打听阿圆家底——无父无母,全靠一双手磨豆腐、做宴席挣辛苦银钱。

那读书人家里登时就变了脸色,满眼轻视,直言商贾苦力的辛苦钱,不上台面,门第不配,转头便婉拒退亲,半点情面不留。

第一段亲事,就这么被“嫌弃出身劳苦”折了。

后来媒婆又撺掇,给她说了个镇上杀猪屠夫。

屠夫家看着家底厚实,不挑贫富,唯独满心只想娶个肤白圆润、胯宽体胖、看着好生养的娘子,觉得这般女子能扛家、能生娃、福气旺。

叔婶生怕阿圆吃亏、被人轻贱,相看那日,特意给清瘦干练的阿圆里三层外三层裹了厚厚棉衣,硬生生把利落单薄的身形裹得圆滚滚,看着富态敦厚,想着先把亲事稳住,往后日子慢慢相处自然就好了。

谁知相看当场,那屠夫眼神粗鄙,打量半日,竟趁人不备,伸手轻薄摸了一把阿圆的后腰臀侧。

阿圆性子憨软却最容不得旁人欺负冒犯,当场反手就是一记响亮巴掌,打得屠夫偏过头去。

屠夫当场懵了,还满脸委屈、理直气壮地嚷嚷:

“我总得验货吧!不验清楚,我怎么知道是肥是瘦、好生养不好生养?”

一旁阿圆叔叔气得脸色铁青,又好气又好笑,当场怒斥:

“相看归相看!你怎敢光天化日之下,当众轻薄我家闺女?哪有你这般验货的道理!”

屠夫依旧蛮不讲理,扯着嗓子狡辩:

“娶妻当娶好生养!不看真切,我怎么知道娶回去能不能生养!我白花媒婆钱了不成?”

叔叔被这蛮不讲理的粗人气得肝疼,索性也懒得姑息,转头对着阿圆无奈道:

“罢了闺女!别裹着这些厚衣裳装样子了!里里外外套全都脱了!让他看个清清楚楚!咱不骗人,也不受人拿捏!”

白阿圆本就满心委屈气恼,闻言半点不扭捏,干脆利落地扒掉身上一层层厚棉衣、外褂。

层层厚重冬衣褪去,露出她常年劳作、利落清瘦的身形,骨架匀称、干净单薄,哪里有半分臃肿富态的样子。

一旁的屠夫看得目瞪口呆,整个人当场僵住。

愣了半晌,他终于反应过来,顿时捶胸顿足、悔得肠子都青了,满脸懊恼气急败坏:

“哎哟!早知道是这么个薄板身段,我死活不来相看!我要的是圆润富态、好生养的婆娘!谁要你这干惯粗活、精瘦利落的!亏我还给了媒婆大把银钱!真是亏大了!”

这场荒唐亲事,最后闹得全镇人皆知,成了桥头最大的笑话。

也正因两段亲事尽数荒唐收场,叔婶才日日忧心。

看着如今阿圆院里收留一个陌生少年,街坊闲话四起,婶子才忍不住再三叮嘱:

“阿圆,婶不是拦你行善,只是你名声本就被这两桩亲事磨得艰难,再被街坊胡乱编排,往后,你真就再也寻不到靠谱郎君了。收留来路不明的外乡人,万一他身上背着官司祸事,咱们一院子人都要被牵连,这是惹祸上身啊。”

白阿圆听完前前后后的糟心事,反倒半点不往心里去,咧嘴一笑,透着一身虎气通透:

“婶子,我想通了。

书院学子嫌我辛苦低贱,屠夫俗人嫌我不够富态好生养。

他们嫌我卖豆腐、干粗活、性子硬朗、身形不娇,那我便不卖他们的喜好!

我凭自己双手吃饭,不偷不抢、不欺不骗,干干净净、堂堂正正。

院里这位书生,只是暂住干活抵粮,我不吃旁人闲饭、不占旁人便宜。我既应下收留,便要守这份信义,不能见人伤重便赶出门,大雪天出去便是死路一条。

街坊爱嘴贫便嘴贫去!

我白阿圆,靠豆腐立身,不靠名声嫁人!”

“你倒是个有主意的姑娘,婶子就放心了!”

婶子见她主意已定,知道这姑娘看着软,骨子里极有主见,再多劝也是无用,温和一笑,不多逗留,牵着顽童转身回了后院,篱笆门轻轻合上,归于安静。

前铺再次落得清净。

【霍铮内心沉思】:

后院人家淳朴和善、嘴紧安分,家中长子读书做账房,家境安稳,无贪利之心,无市井险恶。

是可暂留的安稳之地。”

可越是安稳、越是寻常,越不能懈怠。

他周身戒备依旧拉满,半分不松。耳朵贴听着四面八方,街面上每一阵脚步、每一声交谈,尽数收入耳中。

五日后…

而豆腐坊外,隔着一条结冰的小河,一棵落尽枯叶的老柳树之后,一道灰衣人影半隐在树干阴影里。

秦骁一身风尘,衣袍边角磨出破口,脸上带着连日赶路的风霜。他是霍铮旧部,霍家出事之后,他拼死突围,一路辗转各州府,四处打探自家少将军的下落。半载寻踪,数次擦肩而过,今日终于寻到这桥头小镇。

他远远望向豆腐坊院落,目光穿透风雪,落在檐下那个清瘦苍白的身影上。

是霍铮。

哪怕一身布衣,满身伤病,敛去了往日战甲锋芒,那骨相坐姿,秦骁一眼便认得分明。

秦骁胸腔猛地一热,几乎就要跨步冲过河桥,上前叩见主将。可脚刚踏出半步,又硬生生顿住。

他目光扫过街口张贴的官府海捕告示边角,又看向豆腐坊人来人往的临街铺面,来往地保、巡街差役时不时从巷口经过。

此地耳目众多,一旦他贸然上前相认,当众唤出霍铮身份,便是把霍铮直接推入死局。

秦骁死死攥紧拳头,指节泛白,只能隐忍。不能认,不能喊,不能靠近。

他只能藏在暗处远远观望,确认霍铮尚且活着,尚且有一处落脚之地,心中稍安,却不敢暴露半分。他目光仔细扫视豆腐坊周遭环境,记下铺面出入口、后院篱笆、河边荒田退路,默默盘算,往后便潜伏在小镇外围,暗中护卫,替霍铮挡掉暗处的杀机。

只是他目光扫过街角茶摊之时,眼角余光骤然一凛。

茶摊角落,两个穿着普通短褐的男子,看似闲坐喝茶,茶杯捏在手中,眼神却根本不在茶碗之上,目光若有若无,一遍一遍瞟向桥头豆腐坊的方向。

那不是本地市井百姓。

姿态沉敛,眼神锐利,袖口隐约露出一点密探特有的铁牌边角。

是李御史手下的密探!

李御史便是当年构陷霍家通敌叛国的主谋之一,手下爪牙遍布各州,四处搜捕漏网的霍家余孽。

他们,也盯上这桥头豆腐坊了。

秦骁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身子再往树后缩了缩,将自己彻底藏进风雪阴影,不敢再轻易露头。心中沉甸甸压下一块大石——少将军藏身之处,已经被仇家鹰犬盯上,眼下危机四伏,步步皆是死局。

豆腐坊院内,尚且无人知晓墙外暗流汹涌。

外头街坊的碎嘴闲话又卷着寒风传进来。

“哎哟!阿圆这是捡了个俊后生回来同住!”

“看着斯文得很,是读书人吧?”

“孤女收留后生,这不就是招赘嘛!”

流言四起,越传越离谱。

白阿圆听得脸蛋发烫,手忙脚乱摆手辩解:“不是的!你们别乱讲!他只是暂住干活抵饭钱的长工,不是赘婿!”

她嘴笨心软,越急越说不清。

反观霍铮,端坐檐下,神色淡然,任由旁人闲话调侃、肆意揣测,不辩、不恼、不解释。

【霍铮内心】:

市井赘婿、寄居帮工,身份卑微寻常,最是掩人耳目。

流言琐碎家常,恰好遮住我所有异常、所有踪迹、所有锋芒。

于他而言,这场满城闲话,反是最好的保护色。

白阿圆掰扯不过一众街坊,急得耳尖通红,最后干脆摆烂放弃,转身回院干活。

拎起案板菜刀,磨刀霍霍。

笃!笃!笃!

刀起刀落利落干脆,肉馅顷刻细碎均匀。

院外街坊刚还在打趣她软豆腐心肠,见这一手杀伐利落的刀功,瞬间闭麦,没人再敢随口调侃。

霍铮抬眸看着她。

少女人前软憨温顺、嘴笨单纯,遇事却利落硬气,守得住家业、护得住本心,软的是性子,硬的是骨头。

石磨再次咕噜噜转动,雪白豆浆潺潺流淌,豆香袅袅漫满小院。

养了几日,霍铮伤势稍稍缓和,不再高热昏迷,只是脊背旧伤还时时作痛,不宜大幅度用力。白日里大多坐在窗边桌案,帮白阿圆整理账本。

阿圆豆腐坊买卖零碎,往日没有正经账本,收入支出全都记在她脑子里,偶尔随手捡炭块写在木板上,日子久了常常糊涂。霍铮提笔,一笔一笔,将卖豆腐、卖豆干、接宴席活计的进项,买黄豆、烧柴、炭火的开销,条分缕析,誊写得清清楚楚。账簿条理分明,盈亏一目了然。

阿圆趴在桌边,脑袋凑过去看账本,满眼佩服:“有你记账,我总算不用再糊涂过日子了。”

这日午后,隔壁的春桃挎着竹篮,借着买豆腐的名头,踏进了白家小院。春桃是镇上货郎家的女儿,她妈妈经营一家布庄。平日里最爱打听街坊各家的新鲜事,外头那些流言,大半便是从她口中散播出去。

她一双眼睛滴溜溜四处打量,目光第一时间就落在窗边坐着的霍铮身上。

霍铮察觉到外来视线,笔尖微微一顿,神色依旧淡漠,垂着眼帘,只管低头翻看账册,不去接她目光。

春桃把竹篮搁在石桌上,假意挑豆腐,嘴上不停打探:“阿圆,听说你家里收留一位落难书生?是他”

一连串问题抛过来,句句都在刨根问底。

阿圆心里一紧,知道春桃嘴巴大,若是吐露半分不妥,闲话能传遍整个镇子。她上前一步,不动声色挡在春桃和霍铮中间,脸上堆起平平常常的笑意,扯起谎话圆场:“他家在南边远州,家乡遭了水灾,亲人尽数没了,一路逃难过来,路上又遇上劫匪,钱财行李全被抢光,还挨了打,才倒在我家门口。如今伤还没大好,身子虚,不爱多说话。”

一套说辞,是阿圆临时琢磨出来的,水灾逃难,合情合理,寻常官府也不会过多追查逃难流民。

春桃半信半疑,还想再追问几句:“南边远州?那地方路途遥远……”

阿圆迅速拿起一块嫩豆腐,用油纸包好塞到她手里,岔开话题:“刚点好的嫩豆腐,最是细嫩,拿回去烧汤吃。外头风雪大,天寒,你早些回去吧,别冻着。”

一番连劝带塞,才把满心好奇的春桃送出篱笆院门。

送走春桃,阿圆松了一大口气,回头看向霍铮,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方才只能这般说了,你莫要见怪。春桃那人嘴巴关不住,若是说多了,闲言碎语更要没完没了。”

霍铮抬眸看向她,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暖意,微微颔首:“多谢姑娘周全。”

夜里,阿圆在厨房忙活。灶火噼啪跳动,铁锅温着一锅嫩豆腐羹。

她想着霍铮身上有伤,不宜吃硬食,便特意取最细嫩的水豆腐,切作小块,配上少许碎肉末、菌菇,慢火细煨,羹汤鲜润软糯,不用费力气咀嚼,最适合养伤之人。

陶罐盛出一碗嫩豆腐羹,热气氤氲,香气漫开。阿圆端着碗送到霍铮房中。

“今日给你炖的豆腐羹,软和,你尝尝。”

霍铮接过瓷碗,勺子轻轻搅动白嫩豆腐,人间烟火滋味,落在他久历刀兵的心上。

吃过豆腐羹,阿圆心里又琢磨出新吃食。平日里镇上人吃豆腐,无非清炖、油煎。她前些日子听过路行商讲起南边有一种吃法,浇上香辣汤汁,便是麻辣豆花。

她心里痒痒,便想着试着做一做。若是做成了,往后豆腐坊又多一样买卖,能多挣几分银钱。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阿圆便早早起身。磨浆、点豆花,又寻来干辣椒、花椒,在锅里小火焙香,细细舂成碎末,调配酱汁。

石臼咚咚作响,辣椒的辛香混着豆香飘满整个前铺。

霍铮处理完账本,便站在厨房门边,静静看着她忙活。少女挽着袖口,鬓角沾了一点豆粉,一会尝尝咸淡,一会又添一点香料,时而蹙眉,时而又眼睛一亮,认认真真调试麻辣豆花的味道。

“嘶,好辣!”阿圆舀了一勺汤汁尝味,被辣得吸了一口凉气,鼻尖微微泛红,却笑得眉眼弯弯,“好像成了!”

盛出一碗雪白豆花,浇上红彤彤香辣酱汁,看着便诱人。阿圆递到霍铮面前:“你尝尝这个新花样,麻辣豆花,看看味道如何。”

霍铮接过,尝了一口,鲜、香、麻、辣层层铺开。长久逃亡,食不果腹,何曾吃过这般新奇市井吃食。他轻轻点头:“味道极好。”

得了他认可,阿圆欢喜得不行,心里已经开始盘算往后售卖的价钱。

风雪一日日消减,寒冬将尽,眼看离开春越来越近。

后院篱笆外那一片荒田边角,有一小块闲置空地,泥土肥沃,只是之前无人打理,长满枯草。阿圆早早便动了心思,打算开辟一方小菜园。

这一日,雪化得差不多,泥土尚且湿润。阿圆扛着锄头,拿上镰刀,来到那片空地。

挥起镰刀割去荒草,又抡起锄头翻土。冻土化开之后,泥土沉重,一锄一锄刨下去,耗费不少力气。额角渗出细密汗珠,她随手用袖子擦一擦。

霍铮见她独自劳作,便也走过来。他身上重伤未完全复原,不能使蛮力,便寻了木耙,跟在阿圆身后,把翻起来的土块敲碎,捡去草根碎石。

冬日天光淡薄,一男一女,一个挥锄翻地,一个耙土理畦,安安静静,只有农具碰撞泥土的轻响。

阿圆一边干活,一边掰着指头,心里细细盘算全年的瓜果蔬菜收成,种田的心思在心底铺展开来。

“开春之后,这一畦要种青菜、小白菜,长得快,早春就能吃上;那边畦种萝卜、胡萝卜,秋冬存得住,可以腌咸菜。角落开辟一小块地,种辣椒,往后做麻辣豆花正好能用得上,不用再花钱向外头采买。”

她蹲在地上,拿树枝在泥土上比划划分地块,越算越是起劲:“篱笆根下可以搭竹竿架子,种黄瓜、豆角,入夏顺着竹竿往上爬,结出来的瓜豆,自家吃不完,还可以摆在铺子里一同售卖。边角再种几棵南瓜,南瓜产量大,存放到冬天也不坏。还有几株番茄秧,等开春集市上有秧苗便买回来。”

“若是菜园打理得好,一年到头,大部分青菜瓜菜都不用花钱买,能省下不少开销。逢到菜长得多的时候,还可以腌泡菜、晒菜干,遇上雨雪天气没法出门采买,家里也不愁没有菜吃。”

她絮絮叨叨说着对菜园的期许,眉眼之间满是对安稳日子的向往。

霍铮站在一旁,静静听着。他从前身在军营,心中所想皆是家国战局、沙场胜负,从未想过,世间还有这样细碎平实的盼望——一畦菜地,四季蔬果,便是人间安稳。

只是他心底没有半分松懈。表面跟着阿圆打理菜园,目光却时不时扫向镇子入口、河桥方向。他记得那日风雪之中,街角隐约闪过两道陌生身影,只是距离太远,看不清样貌,那股窥探的气息,让他始终无法彻底放下心防。

没过几日,白婶又寻了过来。看见院外新开垦出来的菜园,又看见霍铮正在帮阿圆整理菜畦,眉头不由得又蹙起,私下拉过阿圆,压低声音苦口婆心再一次劝诫。

“阿圆,菜园子开垦出来是好事。可我还是要再跟你说一句,这个外乡书生留在你这里终究不妥。前几日春桃四处打听他的来历,街坊闲话越传越广。万一他当真身上背负祸事,官府差役寻上门来,你这豆腐坊,连同我们后院一大家子,都要被牵连进去,这是实打实惹祸上身。你现在收手还来得及,等他伤势再好些,便给他一些盘缠,送他离开吧。”

阿圆手里还攥着一把菜种,望着婶子,神色认真,没有半分动摇。

“婶,我晓得你的顾虑。可当初大雪漫天,他重伤倒在雪地,我救了他,口头说好,我供他吃住,他出力帮我做事。做人要守信义,怎能见他伤势稍好,就把人赶出去。外头官府到处盘查生人,他无家可归,出去之后,依旧是死路一条。只要他安分守己,不做恶事,我便愿意留他。至于祸事,我会多留心,凡事谨慎几分。”

白婶见她心意已决,重重叹了一口气,只能作罢。

而小河对岸,老柳树阴影之下,秦骁依旧潜伏暗处。他亲眼看见那两名李御史麾下密探,已经不动声色在小镇住下,租下桥头一间小客栈,日日轮流伪装成货郎、闲汉,在豆腐坊四周来回游走,不动声色打探消息,观察院内所有人的一举一动。

密探的罗网,已经缓缓笼罩住这一方烟火袅袅的豆腐坊。

院内磨盘咕噜转动,豆香悠悠飘出,阿圆还在满心欢喜清点来年要下种的菜蔬,规划小菜园四季收成。霍铮指尖捏着账本,看似低头核算账目,实则双耳敏锐捕捉院外每一丝异动,掌心之下,悄悄攥紧了一块磨得锋利的碎铁片,那是他暗中寻来的防身之物。

一方小小豆腐坊,内里是烟火凡俗,种菜磨豆,算帐谋生;墙外却是暗流汹涌,密探环伺,杀机潜藏。一碗热豆浆换来的暂住约定,早已将几个人的命运死死缠在一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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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寄语: 【作者有话说】 权谋藏暗浪,市井藏温柔。 这篇想写尽乱世里的人间暖意,有人身负血海深仇蛰伏隐忍,有人守着一方豆腐坊赤诚纯粹,少年心怀前程,亦心怀温柔。 风雨将至,烟火不熄,所有温柔与坚守,终会等到云开月明。 喜欢的话收藏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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