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先查仓账

“陛下，臣前年垫的那笔银子，还算不算数？”

阿沉看着阶下的人，没答上来。

他记得这个人。进殿前，齐守中指着名册，叫他把每个人的脸和名字对上。裴崇肃，宗室长辈，四十来岁，说话时喜欢把两只手拢在袖子里。

可名册上没写，他前年垫过银子。

殿里原本有人在翻奏折，听见问话，手上的纸停了一下。阿沉把目光落到案上，那里摊着一份户部送来的折子，字他认得，里面的账却没看明白。

今早换衣裳的时候，齐守中叮嘱过他：“今日只议边粮。户部报数，你听着；有人争，你便说，‘交户部核议’。剩下的事，老臣会接。”

阿沉那时问：“有人问旁的呢？”

“不会问到你答不出的。”

阿沉还问过能不能捎封信回家。齐守中说可以，让他先把信交出来。信昨夜就递了，他不知道有没有送走。

现在，齐守中正站在左边，低头看着手里的笏板，像是没听见裴崇肃的话。

阿沉只得开口：“垫的什么银子？”

他尽量把声音放缓。有人教过他，皇帝病后嗓子不好，说话要慢，不能用力。

裴崇肃把手从袖里拿出来：“前年河宁运粮，朝廷一时拨不出船钱，臣府上先垫了六千两。那时陛下说过，等河宁的租银入京，先还这一笔。”

户部尚书接道：“王爷府上的银子，户部一直记着。只是河宁今年解来的银数不足，边镇又急着催饷……”

“记着有何用？”裴崇肃转向他，“我府上的管事上个月去问，你们说等河宁的银子到了再说。如今银子到了，你又说不够。”

“银子是到了，还得给运船的人结钱。”

“那我的船不要钱？”

户部尚书张了张嘴，终究没接这一句。他身后站着个年轻官员，捧着账册往前挪了半步，刚要说话，又被前面的人挡住。

阿沉摸到案边一处卷起的纸角，按平了。

昨夜送他进宫的人说，皇帝只是病了，让他代着上一次朝。等皇帝能起身，他便可以回去。至于回到哪里，对方没说，他也没敢追问。

他见过真皇帝，两人站在一处时，连眉尾的形状都差不多。上回见面是在三个月前，真皇帝从他身边经过，看了他一眼，问他饭食够不够。

那时他答够。

其实不够。可问话的人已经走过去了。

阶下还在争，裴崇肃说河宁的租银有一半本就拨给宗室，户部尚书则说那是去年的数，今岁边镇缺粮，不能照搬。两人都没提阿沉原本准备好的三句话。

齐守中终于抬起头：“陛下病体未愈，这笔账不必急在今日。”

裴崇肃道：“北边的粮急，臣的账便不急？”

“臣不是这个意思。”

“齐相方才还说，军粮迟一日，边军就要少吃一日。户部既要从河宁调银雇船，臣总得问一句，这笔船钱算谁的。”

他没有再看齐守中，拱手朝向上面：“陛下，臣不是要同边军争粮。臣府上垫钱的凭据还在，您若说今日国库实在还不了，也请给个期限。底下几家船户还等着收账。”

阿沉想起进殿前，齐守中叫他背过的数：京仓存粮八万石，拟拨五万石往北。

至于这五万石怎么送，船钱从哪里来，齐守中没说。

他看向户部尚书：“凭据可曾核过？”

“核过一次。”

裴崇肃道：“户部只核了臣府上的支出，没核当初议定的还款期限。”

户部尚书有些急：“期限自然记着，只是当初说的是河宁租银充足之时……”

“这话是你听见的？”

“臣当时不在，是下面人照诏记的。”

那个年轻官员又往前挪了半步。阿沉这回看见了，便问：“你手里拿的是什么？”

年轻官员忙跪下：“回陛下，是河宁去年解银的册子。上面记了应解和实解，前年那一册还在户部。”

“船钱呢？”

“另有一本支用册。”

“可在这里？”

“不在。”

裴崇肃说：“臣府上的凭据，今日就能送进宫。”

齐守中侧过头：“户部旧册存放有例，须核过印押才能取出。便是今日去，也要等到明日。”

他这句话说得不快，既回了裴崇肃，也给了阿沉一条路。

只要阿沉说交户部核议，便能散朝。齐守中会去处理这些册子，处理完了再告诉他，或者不告诉他。

裴崇肃还站在下面。离他两步远的户部尚书用袖子擦了擦手，像是怕手上的汗沾湿那本册子。

阿沉问：“边粮何时要走？”

“最迟后日。”户部尚书道，“再晚，路上恐要耽搁。”

“齐相说，旧册明日能取出？”

齐守中看了他一眼：“若各处肯配合，明日可以取出。”

“那便明日取。王爷府上的凭据也送来，连同前年解银册和船钱的支用册，一并呈上。”

齐守中没有应声。

阿沉知道自己多说了。原先说好的，是由户部核议，不必呈到他面前。可裴崇肃还在等一个期限，户部也要知道船钱怎么结；他不知道哪边说得对，至少得让他们把账摆到一处。

裴崇肃问：“明日呈上之后呢？”

阿沉握紧扶手：“明日再议。”

“后日便要发粮。”

“朕知道。”

他答得太快，声音比先前高了一截。

站在殿角的内侍抬头看了过来。阿沉喉咙一紧，想起齐守中教过的话，又补了一句：“朕今日乏了，明日早些议。”

他压低声音，末尾却有些发哑。

裴崇肃看了他片刻，到底退回班中：“臣遵旨。”

户部尚书也松了口气，吩咐身后的年轻官员退朝后去取册。年轻官员小声说，支用册在库房里，上回借走的人还没送回来。尚书瞪他一眼，让他先去找。

齐守中把笏板合在掌中：“陛下还有什么吩咐？”

阿沉摇头。

那声“退朝”由旁边的内侍喊出来。阶下众人行礼，起身后陆续退出。裴崇肃走得慢，到了殿门外，还在问户部的人，明日究竟什么时候进宫。那年轻官员说要先找到册子，不敢把时辰说死。

阿沉坐着没动，直到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才发现自己的小腿在发酸。方才他一直照着教过的姿势坐，两只脚不敢乱放，袍子底下的鞋跟磨得脚后跟生疼。

齐守中走上台阶，没有靠得太近。

“明日的账，不能呈到这里。”他说。

阿沉望着他。

“陛下未必明日便能上朝。户部旧册也不是你看得懂的。”

阿沉把手从扶手上挪开，掌心出了汗：“我没说一定是我看。”

“你方才说了呈上。”

“那就请陛下看。”

齐守中没立刻答话。他拿起那份户部折子，把卷起的纸角重新压好。

“你当陛下为何今日没来？”

阿沉看着他：“病了。”

“病了就能看账？”

阿沉说不出话。他没见到真皇帝，只见到凌晨来接他的两个人。那些人把衣裳放在榻边，说时辰到了，要他跟着走。他问过能不能见皇帝一面，没有人理。

齐守中把折子递给身旁的内侍，吩咐送回户部，又叫人传话，明日取册时把经手官员一并带来。

吩咐完，他才对阿沉说：“明日能不能让你再出来，要看太后的意思。今日裴崇肃问的话，你回去好好想想。陛下说过什么，没说过什么，不是你猜得出来的。”

阿沉问：“那你告诉我。”

齐守中看了他一眼：“我也没在场。”

殿外有人催他，说宗室的人还没走，等着商量明日呈册的事。齐守中应了一声，转身下阶。走到门口，他又停了停，叫那内侍给户部添一句：北边催粮的文书，也拿来。

人走后，另一个小内侍上来，替阿沉整衣袖。阿沉认得他叫小满，平日负责送茶和换值，话不多，做事却快。

“鞋磨脚？”小满蹲下去，看了看他的脚边。

阿沉把脚往袍子里收了收：“一点。”

“这双是昨夜才拿来的，还没踩软。”小满伸手去扶他的鞋跟，“奴婢给您换一双？”

阿沉下意识说：“不用，我自己……”

小满的手停住了。

阿沉也停住。他不知道真皇帝会不会自己换鞋。来的人教他如何坐、如何说话，没教过这个。

“你去拿吧。”他说。

小满应了一声，走出殿门。过了一会儿，他带着一双旧些的鞋回来，鞋底磨过，边上有一道浅浅的折痕。

阿沉抬脚让他换。小满将新鞋放到一旁，又弯腰把袍角从脚下理出来。他系带的时候打了个结，觉得不齐，解开又系了一遍。

“好了。”

阿沉试着踩了踩，后跟松快不少。他想说声谢，话到嘴边，还是咽了回去。

小满把新鞋收起来，低声问：“陛下，要回寝殿么？”

“回去。”

小满扶他起身。走到门前，阿沉看见外头等着两名侍卫，并不是凌晨接他进宫的那两个。他放慢脚步，想问人要带他去哪儿，听见小满已经在同侍卫交代，让他们走得慢些。

出了殿门，小满照例松开手，落后半步。两名侍卫一前一后，陪他沿着廊下走。

走到岔路，前面那人没有往皇帝的寝殿去，而是拐向另一边。小满跟了两步，朝前面看了一眼，没吭声。

阿沉也没有停。

他还穿着那双旧鞋，走起来很合脚。只是走过第二道门时，门边的人接过小满手里的鞋，告诉他不必再跟。

小满站住，抱着空出来的手，等阿沉走远了才转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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