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篝火

狼王倒下之后，村里没人敢出来。

过了半炷香，祠堂的门开了一条缝，赵村长探出半个脑袋。

“死、死了？”

“死了。”程度说，“出来收尸。”

赵村长这才带着人出来。十几个村民围在狼王边上，看了半天，没人敢碰。

十个人，伤了四个。

程度胳膊断了，阿禾给他接上，用两块木板夹着，拿布条缠紧。另外三个弟子，一个腿被狼咬穿，一个背上撕了道口子，还有一个吓得不轻，蹲在墙根不说话。

程明挨个看了一遍，把剩下的金创药分了。

“今晚都别睡死。”他说，“轮班守夜。”

“还守？”程度问。

“狼王死了，狼群不一定死绝。”

程度骂了一句，没再说什么。

“仙长。”赵村长腿一软，又要跪。

“别跪。”程明把他扶住，“先弄点吃的，饿死了。”

村里杀了仅有的两只羊。

赵村长说，狼群闹了半个月，羊也快没了，人也不敢出村，不如吃了。

羊肉汤，炖得软烂，汤上浮着一层油。

一个扎羊角辫的小丫头凑到阿禾跟前，仰着头看她：“姐姐，你是仙女么？”

阿禾蹲下来：“不是。”

“那你会飞么？”

“还不会。”

小丫头有点失望，从兜里掏出半块饼，塞给她：“给你吃。”

阿禾接了，掰了一半，剩下半块还回去。

打谷场上点起一堆火，火苗蹿得比人还高。妇人端出大锅的肉汤，老头抱来一坛自酿的土酒，孩子们围着火堆跑，被大人一个个拎回去。

赵村长端着一碗酒站起来。

“各位仙长。”他声音有点抖，“咱们村没什么好东西，这碗酒，敬你们。”

他仰头喝了，呛得直咳嗽。

“老爷子。”程明说，“狼王死了，往后半个月，村里应该安生。”

“安生。”赵村长点头，眼圈红了，“安生好。”

程度坐在火边，一条胳膊吊着，另一只手抓着羊骨头啃，正在夸夸其谈：“那狼王，一爪子把我拍进墙里，我爬起来又是一刀……”

“你刀断了。”旁边的弟子说。

“断了也是砍了！”

“你胳膊也是它拍断的。”程明说。

程度的脸黑了：“你能不能别提。”

“提一提，长记性。”

“我长什么记性？”

“下回别拿刀背挡爪子。”程明说，“用刀尖。”

程度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几个半大小子围着他，学他吊胳膊的样子。程度也不恼，拿好手挨个拍脑袋：“学什么学，回家睡觉去。”

程明坐在火堆另一头，数了数腰间。

五颗炸弹，剩一颗。

他把那颗扁的摸出来，看了看，又塞回去。

“心疼了？”阿禾在旁边坐下。

“心疼啥。”程明说，“有用就行。”

阿禾笑了一下，把药篓放下。

“手给我看看。”

“哎哟，没事，你不管。”

“手。”阿禾认真道。

程明把手伸过去。

虎口裂了，血糊了一片，指缝里全是泥。

阿禾拿布蘸了水，一点一点给他擦。

她擦得很慢。

虎口那道口子翻着肉，泥和血混在一起，她把布条蘸湿，一点一点挑。

“疼就说。”

“离肠子十万八千里呢，不疼。”

“不疼才怪。”

程明没接话。

她擦完，又把他袖子往上撸，看见小臂上还有一道旧伤，是狼牙划的。

“这道什么时候的？”

“刚才。”

“刚才你不说？”

“说了你得分心。”

阿禾抬头瞪了他一眼，手上却轻了。

“你胆子咋这么大呢，还去掰狼嘴。”

“不掰怎么办。”程明说，“它要咬我。”

“你不会躲？”

“躲了，村里人怎么办。”

阿禾的手停了一下。

她低着头，把药粉撒上去，一圈一圈缠布条。

火光照着她的侧脸，鬓边那缕头发被风吹得贴在脸上。

“石头哥。”

“嗯。”

“你今天，挺厉害的。”

程明愣了一下。

“你夸我？”

“夸你一句怎么了。”

“不怎么。”程明说，“就是有点不习惯。”

阿禾抬手在他胳膊上拍了一下，拍完又想起他有伤，赶紧收手。

肉汤喝完，赵村长端着一碗酒过来。

“仙长。”他把碗举到程明面前，“这碗酒，敬你。”

程明接了，喝了一口，辣得皱眉。

“老爷子。”他把碗放下，“我问你件事。”

“仙长说。”

“这狼王，你以前见过这么大的么？”

赵村长的脸沉下来。

“没有。”他说，“落雁坡的狼，最多长到牛犊大。这么大的，得往山里走三十里，才有。”

“山里有什么？”

“不知道。”老头摇头，“没人敢往那边去。早年有人进去过，没回来。”

程明看着火堆，没说话。

“仙长。”赵村长压低声音，“你们明天的路，别往北。”

夜深了，村里人陆续散去。

程度靠在墙根，一条胳膊吊着，睡得打呼。

程明坐在火堆边，看着坡顶。

坡顶黑着，风从那边吹过来，带着一股腥味。

“还不睡？”阿禾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睡不着。”

“想那三十里？”

“嗯。”

阿禾没说话，把一件外袍披在他肩上。

“夜里凉。”

“你穿。”

“我筑基五层，冻不着。”她说，“你练气八层，别逞强。”

程明看了她一眼。

“阿禾。”

“嗯。”

“你今天保护我，我看见了。”

阿禾愣了一下。

“什么时候？”

“狼王撞过来的时候。”程明说，“你挡在我前头。”

“我没想那么多。”

“我知道。”程明说，“可我想了。”

阿禾看着他，火光在她眼睛里跳。

“你想什么了？”

“想，我练气八层，你筑基五层。”程明说，“我打不过的，你来。你打不过的呢？”

“你扔炸弹。”

“炸弹扔完了呢？”

阿禾没接话。

过了一会儿，她说：“那就一起跑。”

程明笑了。

“行。”他说，“一起跑。”

阿禾也笑了，笑着笑着，把脑袋靠在他肩上。

“石头。”她忽然说。

“嗯。”

“你还记不记得，你傻的时候，天天往我家窗台上搁吃的。”

“记得。”

“我娘说，傻子给的东西不干净。”她笑了一下，“我吃了。”

“为什么？”

“我那时候病得走不动。”阿禾说，“郎中说养不活。家里有点细粮，都紧着我哥。”

程明没说话。

“你那时候傻。”阿禾说，“可你记得我饿。”

过了会儿，程明说：“阿禾。”

“嗯。”

“我配不上你。”

阿禾抬起头。

“你说什么？”

“我家三间土房，我爹娘种地。”程明说，“你是天品火灵根，凤千柔的亲传。”

“那又怎么样。”

“我这条命是捡来的。”

“我也是。”阿禾说，“你捡的。”

程明愣住了。

“你窗台上那半块饼，我吃了三年。”阿禾说，“你说你配不上我，那我配得上你么？”

程明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以后别说这种话。”阿禾说，“再说，我就不理你。”

火堆那边，程度翻了个身，迷迷糊糊睁开眼。

“哎哎哎。”他拿好手指了指，“疗伤得嘴巴都亲上了？”

阿禾抓起一把土粒扔过去。

程度一偏头躲开，牵动了胳膊，“嗷”一嗓子。

“行行行，我睡，我睡。”他躺回去，嘴里还嘟囔，“酸死我了。”

阿禾没理他，把头靠回程明肩上。

火渐渐小了。

村里人散了，打谷场上只剩一堆红炭。

程明看着坡顶。

坡顶黑沉沉的，忽然有一点绿光，闪了一下，灭了。

“那是什么？”阿禾问。

“不知道。”

“要去看看么？”

“明天。”程明说，“今晚守着。”

他把最后那颗炸弹摸出来，放在手边。

阿禾看了一眼那颗球，没说话，把自己的外袍又往他身上拉了拉。

她抬手摸了摸发间。

“这根簪子，我戴了半年了。”

“我知道。”

“我要一直戴着。”

程明看了她一眼：“这算啥，以后有钱了送你更好的。”

“好呀好呀！”阿禾说，“说话算数哦。”

“嗯。”

他把外袍往上拉了拉，盖住阿禾的肩。

程明把外袍往她肩上又拉了拉。

“睡吧。”他说，“明天还得上山。”

“你也睡。”

“我守上半夜。下半夜叫你。”

阿禾没再劝，靠着他，闭上了眼。

火堆那边，程度打了个呼噜。

坡顶的绿光没有再亮。

夜风从坡上吹下来，带着腥味。

他把外袍又紧了紧。

程度在墙根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过去。

另一个弟子抱着刀，坐在火堆边打盹，脑袋一点一点。

程明把炸弹放在手边，靠着墙，闭上了眼。

怀里的阿禾暖暖的。

火炭红着，风一吹，亮一下，暗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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