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风车与少女

从程度那儿回来，程明彻底定了心。增幅器肯定是好东西，可那大的威力太猛，自己境界又低，而且也不能时时刻刻挂着它。他琢磨了两宿，便生出做两个的念头，只是这原材料，还得求师尊点头。

程明背着背篓，揣着册子，去了掌教峰主殿。

萧溯雪正坐在窗下翻一卷玉简，雪色衣袍，乌发素簪。听见脚步声，她抬眼，狭长的眼尾微微一挑。

“何事。”

“师尊。”程明把背篓双手奉上，“弟子带了些粗硅过来，想让师尊再帮我制做些。”

萧溯雪没接，只扫了他一眼：“你上回把自己弄晕的事，这么快就忘了？”

“没忘。”程明忙道，“弟子有个同村，名为程度，筑基不久，挂着那增幅器，稳稳当当，还把虚浮的根基扎实了，弟子都记在册子上。这东西是真有用，不是弟子莽撞。”

他把那册子几页翻开，一条一条，指给她看。萧溯雪的目光在册子上停了片刻，神色没什么松动。

“你又想做什么。”

“做两个。”程明伸出两根手指，“一个原版，弟子在屋里打坐时用，只要我不往外跑，就出不了岔子；再做个小的，威力收一收，出门时带着，图个方便。这回弟子不贪快，火候到了就收，绝不再硬灌。”

“善。”萧溯雪淡淡看他“不过那粗硅制造之法，却是神奇。”

“不过是置换......奇技淫巧罢了，”程明拍了个马屁，“比不得师尊伟力”

萧溯雪没再说什么，那点冷意，却似乎松了一分。

萧溯雪盯着他看了半晌，看得他心里发毛，才淡淡开口：“绝不可贪功冒进。”

程明脖子一缩：“是，谢师尊教诲。”

“料，我给你。”她却话锋一转，抬手在背篓虚虚一握，粗硅缓缓凝成一整块晶体，透着冷光，“再给你一块，也不是难事。只是你记住，一旦器件发烫，立刻停手。再叫我晓得你拿自己的命去赌，我便把你这研究所，连同那些个稀奇古怪的东西，一并封了。”

“弟子明白！”程明大喜，双手接过那块硅料，入手微凉，分量却不轻，“多谢师尊！”

“小的那个，莫要做在显眼处。”萧溯雪忽然又道，“叫人瞧出蹊跷，平白惹闲话。”

“弟子晓得，这才把它做成风车的样子，旁人只当是个玩意儿。”程明明白，师尊也觉得这玩意埋汰。

萧溯雪颔首，没再多言。

“去吧。”萧溯雪重新低下头，玉简遮住了半张脸，“别叫我失望。”

程明如蒙大赦，揣着硅料回了研究所，关起门。

他先把硅料裁开，留足大的那份，照着大骨架的老样子，做完了先放在一边，目前境界还不太够，他可不想再来一次。

余下的料，他开始琢磨mini版本。伞面做成巴掌大的小风车，底下连着一截短弯钩，凹槽比大的少了许多，纹路也重新调过。这一个，他把增益压到五倍，不求多猛，只求温和、便携。弯钩卡稳了，风车贴着后腰，从裤腰带上头露出半截，跟个别在腰上的玩意儿似的，出门走动，也不扎眼。

做完了，他试用了一下，真不错，异物感小了许多，戴着它走路吃饭也不会有啥问题。

他试着引了引灵气，风车滴溜溜一转，周遭的灵气被它一圈圈收拢过来，虽只有五倍，胜在绵长稳当。

程明心情大好：“我现在的修炼效率，怕是天灵根也比不上我，哈哈哈。”说着他就打算出门溜溜弯。

他特意绕着山道走了一圈，一路上风车转个不停，丹田里灵力细水长流般往里添，走了大半圈，那风车也只微微温着，半点不烫。他这才彻底放心，敢带着它往山下去。

这日他揣着小风车，沿山道往坊市去，打算买点灵物回来研究。后腰那截风车，从裤腰带上头露出半截，随着步子一颠一颠。

刚转过一道山坳，前头桃树下，站着个淡红身影。

是徐清禾。

这丫头是他隔壁人家的，跟他同岁，村里人都叫她阿禾，当年跟他一道上的山。她的灵根，是货真价实的天品火灵根，一入宗门，便被焱狱峰峰主凤千柔收作了亲传弟子。凤千柔是掌教萧溯雪的至交好友，渡劫初期，随性格刁蛮，但及及其护短。阿禾能拜在她门下，造化不浅，可见了程明，还是那声石头哥，半分没变。

他傻着的那十五年，满村孩子都拿他当笑话，唯独她不躲，天天往他跟前跑，谁欺负他，她就捡起土块跟谁拼命，总仰着下巴跟他说：“别怕，我在呢”。

后来他醒了，头一桩上心思的活计，就是拿木头削了支粗笨的木簪塞给她，她捧着，哭了又笑，这两年一直收着。

她一抬头瞧见他，眼睛一亮，小跑着迎上来：“石头哥！你去哪儿呀？”

“去坊市转转。”程明话还没说完，她眼尖，已经瞧见他后腰那截风车。

“咦？”她凑过来，伸手一指，“石头哥，你腰上那是什么？”

程明心里咯噔一下，还没来得及挡，少女已经伸手，把他衣摆轻轻撩起一角。巴掌大的小风车露出来，五枚叶片晶莹剔透，正贴着后腰，滴溜溜地转。

“呀。”徐清禾捂住嘴，满脸惊喜，“你这小风车好可爱呀！”

她也不问肯不肯，伸出一根手指，轻轻往那风车上一摸。一碰上去，叶片忽地快了几分，一缕灵气绕着她指尖转。她“啊”了一声，没缩手，反倒拿指腹，小心地拨了拨那叶片，拨一下，风车就转一圈。

程明大呼不好，在阿禾的拨弄下，小风车的另一头在程明的体内动来动去。

程明浑身不自在，想往后躲，又怕她发现异常，只得僵着。两人离得极近，她拨得认真，一缕温热顺着后腰往他身上透，她鬓边那朵小野花，几乎要蹭上他的下巴。

“它还会转呢。”她抬头，眼睛亮晶晶的，“石头哥，这是你做的？”

“别乱玩！这是离村时，我爹娘送我的，一直都带在身上，看到它，我就会想到我爹娘，哎，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再见他们。”程明扯了个谎，说着说着眼睛还红红的。

她仰着脸，理直气壮地又拨了拨那风车：“我也想要。”

“这么好看，你给我也做一个，好不好？”说着就要把风车拿下来，结果扯了扯，发现扯不动。

程明脸上的笑，一下子僵住了。

这风车底下连着一截弯钩，根本不是别在腰上的玩意儿。他总不能把这挂载的法子，也讲给她听。

“这个……”他张了张嘴，耳根更红了，“这不是别在腰上的。”

“不是别在腰上？”她歪着头，眨了眨眼，“那它挂在哪儿？”

程明喉咙发紧，半天没挤出一个字。

少女却还仰着脸，一双眼睛亮晶晶地望着他，半点没察觉他的窘迫。等了一会儿见他不答，她索性自己猜了起来：“挂在脖子上？”

“……不是。”

“系在手腕上？”

“也不是。”

“那是缝在衣襟里头？”

“……也不是。”

“挂在脖子后头？”

“……不是。”

“藏在袖子里？”

“也不是。”

她眼珠转了转，忽然压低声音，凑近了些：“该不会，是要藏在衣裳里头，贴着身子的？”

程明心里一紧，含糊道：“差、差不多……”

“这么宝贝吗，还要贴身放？”

“这……”

她连猜几样都没中，更好奇了，凑得更近，几乎贴到他身上：“石头哥，你倒是说呀，到底挂在哪儿？”

程明被她逼得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抵上桃树。那小风车还在不紧不慢地转，把周遭的灵气一圈圈收着，也把他的话，一圈圈堵在喉咙里。

他望着她那双清亮的眼睛，鼻端尽是她身上那点暖烘烘的气息，心跳得跟风车一样，一圈快过一圈。半晌，他才憋出一句：“……以后，我给你弄个一样的。”

“一样的？”阿禾眨了眨眼。

“嗯。”他别开脸，不敢看她。

“真的？”阿禾的眼睛一下子亮了，“石头哥，你说话算话！”

“算话。”

她一下子笑开了，眉眼弯弯，鬓边那朵小野花都跟着鲜亮起来。山风拂过，桃叶落了两片，正落在那转动的风车上，被叶片轻轻卷开。

两人就这么在桃树下站了一会儿，谁也没急着走。风车转，桃叶落，少女的笑声，混着山风，飘得老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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