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不该知道的事

09:12，周主管把一张便签放在她桌上。纸角没压稳，他转身就走，步速比平时快。

便签是打印的，只有一行字：近半年流水，重新梳理，成台账。

没有落款，没有期限。周主管走出两步，又折回来，手掌挡在唇边：「顶楼的意思，越快越好。」

财务部三十几个人，安静了两秒。就两秒。随后键盘声照旧响起，比刚才还密。有人碰翻了笔帽，捡起来，没往这边看。

周主管回座位时绕了个弯，避开她这一排。整个上午，没人来她这儿借订书机。连订书钉用完的人，也去了对面。

越快越好，翻译过来就是今晚。顶楼这套口径，她在编辑部领教过。主编说「周一上午」，意思就是周日晚上八点。

温微把便签压在键盘边上，指腹抹平卷角。抹了两次，纸边还是翘着。

梳理近半年的流水。她盯着那行字，看出了第二层意思。这半年谁动过钱，流水里就有痕迹。让她经手，就是要她替顶楼把痕迹挑出来。

死线还剩两天半。内鬼没影，顶楼也没给结论。这份差事，表面叫干活，实际是考察。她能不能留下，今晚就有结果。

她打开电脑，新建台账。期间、科目、对手方、凭证号，一列列设好。光标闪了两下，她开始录第一笔。

这种试法她见过。新编辑进组，主编先扔一箱退稿信。回得动的留，回不动的转岗。她当年回得动。

今晚，轮到她交结果。

那就做。

昨晚那两个黑西装，跟到小区门口才停。她在楼道里站了半分钟，听清身后没有脚步，才敢掏钥匙。声控灯灭了一次。她没跺脚，借着手机屏幕看清门锁，钥匙插到第二回才进去。

死过一次的人，第二天照常上班。地铁照挤，工牌照刷。只是早上在电梯镜子里，她把扣子检查了三遍。第一颗，第一个扣眼，没扣错。

工位还是那个工位。她坐下前，先拿出包里那沓纸。四十七页，边角带着昨晚攥出的褶。她把它锁进抽屉最底层，压在一摞作废凭证下头，又推了推抽屉。

隔壁工位的姑娘凑过来，放下一杯热豆浆。杯壁烫手，杯盖凝着水珠。姑娘看了看她，又往顶楼的方向瞟了两回。温微道了谢。

豆浆是甜的。她喝惯了无糖，这具身体却受用这个甜度。她两口喝完，杯底还剩一点豆渣。

上午，她先在系统里过流水。几笔往来挂在前年的旧账上，得往前追。中午她去了档案室。前年的账没扫描，只有手工台账，锁在最里头的铁皮柜。柜门发涩，拉开时响了一声。档案室没开空调，纸灰味很重。台账用棉线捆着，绳结发硬。她垫了张废纸在桌上，才拆线翻页。借出登记卡上，上一个签名是三年前的，墨迹已经洇开。

她签了名，想了想，又描了一遍。怕淡。

凭证下午送来。一辆推车，十一个档案盒，占了半个隔间。推车轮子坏了一个，停下后还往右偏。她伸脚抵住，先搬下最上面的盒子。盒脊上的灰蹭在袖口，她没顾上拍。近半年，七千四百多笔。前任会计离职交接，只留四个字：大差不差。

大差不差。干财务的最怕这四个字。

她从头过。第一遍不纠对错，只分堆。按科目分，按对手方串，一笔一笔贴标签。枯燥，也让人踏实。做模板稿也是这套流程。字全认识，就看肯不肯逐个认过去。

上一个记账的，爱把外卖油点蹭在凭证角上。她对到第三盒，已经能凭油点的形状，认出那是星期几点的麻辣烫。

串对手方时，她还认出一个熟悉的名字。同一家打印店，出现在三份空壳公司的租赁合同里。当年审稿认小号，靠的就是这点记性。

第二遍才查问题。分完堆，再看堆。哪个科目量不对，哪个对手方出现太勤，哪几个月的数字齐得反常。齐，也得查。稿子太顺，多半有诈；账太顺，多半有人动过。

19:40，人走光了。中央空调22:00停，这是行政省钱的老规矩。她穿上外套，泡了今晚第二包速溶咖啡。撕口时手一抖，几粒咖啡粉落进键盘缝。上个月的灰还在，吹不动，随它去。22:00一到，排风声停了。脚底先冷起来。她把椅子往主机旁挪近了些，继续翻下一盒。

过了十二点，胃开始缩疼。茶水间只剩半包苏打饼干，离过期还有四天。她掰开吃了，碎屑掉在说明页边上。咖啡兑了太多水，已经没味。凑合。

两处挂错，就是后半夜查出来的。维修费挂进在建工程，礼品费挂进宣传费。说粗心，能解释。说故意，也说得通。

00:40，台账成形。一张总表，三张明细，一页说明。别人三天的活。她没说一晚干完有多了不起。反正，干完了。

然后她看见了启明咨询。

三笔「市场咨询费」。四百万，四百万，五百万，拢共一千三百万。单看哪一笔都干净。摘要清楚，审批齐全，附件一页不缺。

温微把三张凭证并排摆开，纸边对齐，看了很久。她抽出一张空白便签，写下三个日期，又在后面各添一笔。间隔最短三天，最长五天。审批日期全在付款之前，单据顺序也没错。

正经咨询费按人天结，有入场，有交付。这一家不。三笔钱都赶在并购推进后三五天。不做人天，专做节点。

她顺手查了工商信息。启明咨询，注册资本五百万，成立一年半，参保人数零。注册地址是一家代账公司。同一个门牌底下，挂了三十几户。

打印机输出这一页时，出纸口还带着热气。她顺手把凭证折了个角。折完才停住。七年养出来的毛病，改不掉了。

01:17，她把说明页从头过了一遍。后颈忽然发凉，汗毛立了起来。

她捏紧说明页，回头。

霍砚臣站在两步开外，大衣没脱，手插在口袋里。厚地毯盖住了脚步声。也可能，他根本没想让她听见。什么时候来的，站了多久，她一概不知道。她刚才没听见门响，也没听见椅轮声。办公室里只有她自己的呼吸，乱了半拍。

「老板。」她站起来，椅轮往后滑了半寸。

「坐。」

她坐回去，把总表转了个方向，推过去。

「做到哪了。」

「总表一张，明细三张。七千四百多笔，两处科目挂错，一处串户，都标在说明页上。」

「挂错的什么。」

「一笔维修费，挂进了在建工程。一笔礼品费，挂进了宣传费。金额都小，错得倒匀。一个月一回，很准时。」

「串户的。」

「一家供应商，两笔往来记串了户头。改过来就行，说明页上标了页码。」

他没再问。每句问话不超过五个字，不留余量。她答着答着，也就顺了。

「另外。」她抽出那三张凭证，把工商信息打印页压在上面。

「启明咨询，三笔咨询费，一千三百万。笔笔贴着并购节点走。这家公司参保人数为零，注册地址挂在三十几户空壳中间。正经咨询不这么收钱。这种收法，行里有老叫法。」

「什么叫法。」

「消息费。」

霍砚臣接过凭证。没看凭证，先看她。

「接着说。」

声线低，平，没有起伏。三个字，一个字也不多给。

池边那个声音也是这样。不高，不急，每个字都已有了定论。

她掐了一下指腹，把这个念头压回去。

温微接着说。这是她今晚说得最顺的一段。数字全在脑子里，一笔不用翻。顺到她自己都没提防。这种收法她不陌生。审稿那些年，商战文里十篇有八篇这么写。她知道的不是行规，是稿子里的写法。

「消息费按标的算点，行规千分之三到千分之五。它这三笔，顶着千分之五收。一千三百万，除以千分之五——标的二十六亿。」

尾音散了，她才闭紧嘴。

霍砚臣没翻页，也没说话。他看着她，目光停在原位。那是复核异常数据的眼神。

后颈的凉意一路落到背上。她把手收进桌下，指尖抵住掌心。

二十六亿。这个数不该从她嘴里出来。谈判还没走到那一步，公告里没有，底稿里没有。她低头扫过总表。没有这个数。工商打印页上也没有。全公司记着它的，拢共应该只有一个人。

三年前的稿子里，这个数出现过一次。谈判桌上，他把二十六亿摆出去，多一分，转身走人。她当时拿红笔圈了，旁边批了四个字：也太整了。

视野边上，那行金字一动不动。「微调·可用墨量 100」。100，一分没花。她看得见，也不敢动。

「这个数，你从哪知道的？」

声音不高。凭证在他手里，眼睛不在凭证上，在她脸上。

温微指尖一紧，随即松开。

慌什么。她干了七年编辑。作者指着鼻子骂上门，她都能把话圆回去。圆稿，她专业的。

只不过头一回，要圆的是自己。

「前年的手工台账。」

她伸手，从桌角那摞档案里抽出台账，推过去。手指很稳，手心全是汗。纸边被浸软了一角。她只当没看见。

「半年流水里挂着前年的往来，我昨天中午去档案室借的。」

她翻到夹便签的那页，指尖点在头一行。

「意向金，两千四百万。」

往后翻一页。「十一月追加，九百万。」

再翻。「还有这笔，红字冲掉的，六百万。好好的钱，冲掉做什么。我当时就是在这儿多看了两眼。」

她把手指压在页边上，没让它抖。

「两千四百万，加九百万，再减冲掉的六百万，余两千七百万。这类标的的意向金，行里惯例押一个点。倒回去，盘子二十七亿上下。再拿公告里查得到的几条一框，框进二十五到二十七之间。」

她停了一下，松开页边。

「我取了个中间数。」

霍砚臣低头看那页台账。他翻页很慢，一页到底，拇指贴着页脚过。纸页摩擦声很轻，一下，又一下。

看了多久，她没数。楼里只剩打印机散热的嗡嗡声。她数自己的呼吸。数到第四下，他抬眼。

「数对得上。」

四个字，听不出信没信。

「台账留下。」他把凭证和总表摞到一起，「你回去。」

温微收自己的东西。笔，手机，外套。她把速溶咖啡的空袋捏进掌心，走到门口，指尖刚碰到门框——

「温微。」

她回头。他没看她，在看窗外。玻璃上映出一个侧影，明一半，暗一半，她看不真切。

「底价的事，忘了它。」

她说好，走出去。门在身后合拢，锁舌响了一声。

楼下风冷。风从领口灌进去，她想起昨晚那口池水，把领子拢紧。她在街口等车，把今晚的对话从头核了一遍。一辆空车从路口过去，减速，又开走。她没招手。七年编辑做下来，她习惯先查漏洞。眼下还有一处没核清，上车也安生不了。

哪儿都圆上了。就一处，越核越不对——

区间是二十五到二十七。她张口，为什么偏偏就是二十六？

温微站在风里，掌心又出了汗。手机冷，手指也冷。编了七年稿子，她比谁都清楚一件事。读者未必抓得住穿帮。可作者，从来都抓得住。

手机屏幕亮着：01:52。死线还剩不到两天。

两天里，她得找出推她下水的手，查清启明背后的人，还得防着顶楼继续查。一个数，就够他再怀疑她一次。

内鬼还没影。她倒先被顶楼记了一笔。

顶楼的灯还亮着。

霍砚臣把手工台账翻回第一页，又过了一遍。有几页看得慢，有几页只翻一次。看完，合上，和凭证摞在一起，放到桌角。

然后他拉开抽屉，从最里面取出那本黑皮厚账。

封皮边角磨得发白，侧面留着深浅不一的指印。十六岁那年，他被赶出家门。从家里带出来的，只有这本账。

他翻到新的一页，拧开笔。

写得不快，一笔一划，落笔很稳。

温微。

两个字写完，笔尖悬了悬，又落下去，添了一行：

第一次，她知道不该知道的事。

他看了一遍这行字。合上账，放回抽屉最里面，锁了。

台灯灭掉之前，抽屉缝里透出最后一线光。新写的那一页，页脚平平整整。

还没起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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