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我看见你在倒霉

王大壮连着三天没睡好。

不是失眠，是"看"。他走路看，坐车看，连吃饭都盯着人家头顶看——看有没有那串淡金色的数字。三天下来，他总结出一个规律：不是每个人头顶都有数字，但有的，数字一冒出来，那人必倒霉。

第一个规律，他摸出来了。

第二个规律，他还没敢碰。

因为他在等一个"可以验证"的机会。他不想再像上次那样，眼睁睁看着别人倒霉，自己站在原地干瞪眼。他要搞清楚两件事：第一，倒计时准不准；第二，他能不能在那串数字归零之前，做点什么。

机会来得比他想得快。

周一早上，王大壮照例踩着点出门。他今天特意多绕了半条街，避开那棵有鸟窝的梧桐——他昨天刚发现，那棵树上的鸟，见他一次喷他一次，像认了亲似的。他绕到一条背街小巷，巷口蹲着一只橘猫，正舔爪子。

王大壮放慢脚步。他对猫，天生有点发怵——不是怕猫，是怕跟猫沾上关系。他小时候被猫挠过三次，长大后被猫吓过四次，跟猫有关的倒霉事，他能数出八件。所以他跟猫保持三米安全距离，贴着墙根走。

橘猫抬头看了他一眼，不屑地"喵"了一声，扭过头去。

王大壮松了口气，继续往前走。刚走出巷口，他脚步猛地顿住。

前方十字路口，红灯。一个背着书包的小男孩站在斑马线边上，正低头玩手机，旁边站着个穿西装的年轻人，估计是他爸。年轻人头顶干干净净。

可那小男孩头顶，清清楚楚地飘着一串数字：00:06。

六秒。

王大壮的心脏"咚"地一跳。他几乎是本能地开始默数：一。二。三。

四。五。六。

第六秒，一辆电动车从侧面蹿出来，骑车的是个外卖小哥，一手扶把一手看手机，没看路。他直直地朝那个低头玩手机的小男孩撞过去——王大壮脑子还没转过来，人已经冲出去了。

他一把拽住小男孩的胳膊，把人往自己这边带。小孩被拽得一个趔趄，手机"啪"地掉在地上。与此同时，外卖小哥的电动车"嗖"地从他刚才站的位置擦过去，轮胎带起的风，把小孩的书包带都掀了起来。

"哎——"外卖小哥自己也吓了一跳，一个急刹，车把一歪，连人带车摔在马路牙子上，"哐当"一声。

十字路口瞬间安静了。西装男（小孩他爸）脸都白了，冲过来一把抱起儿子，声音发抖："没事吧？没事吧？"

小孩被他爸抱在怀里，一脸茫然，显然还没反应过来。王大壮站在旁边，手里还保持着拽人的姿势，胸口"咚咚"跳得厉害。

外卖小哥从地上爬起来，揉着胳膊，一脸后怕地冲王大壮喊："兄弟，谢了啊！要不是你拉那孩子一下，我这一下就撞上了！"

西装男这才回过神，转头看王大壮，眼眶都有点红了："兄弟，太感谢了！你……你叫什么名字？我请你吃饭！"

"啊？"王大壮一愣，赶紧摆手，"不用不用，我就是……刚好路过。"

他低头捡起那个摔裂屏幕的手机，塞回小孩手里，又补了一句："你……以后过马路别看手机了。"

小孩愣愣地点头，脸上还有点懵。西装男千恩万谢地拉着儿子走了，边走边训："看你还玩手机！刚才多危险！"

王大壮站在路口，看着父子俩走远的背影，后背一层冷汗。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刚才那一下，是他这辈子反应最快的一回。他根本没想，身体就动了。

他慢慢抬起头，看向刚才那小男孩站的位置，那串"00:06"已经消失了。

王大壮站在原地，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不是后怕，也不是兴奋，更像是一种……底气。

他忽然意识到：他这三天的"看"，不只是能看见谁要倒霉——他还能在霉运落地之前，把那个人捞出来。

这个念头让他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掏出手机，低头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做了个决定。他给公司发了个消息，请了半天假。然后他转身，朝着一个方向走过去。

他要去验证一件事。

王大壮走了二十多分钟，来到城东一条老街。街上有个"王记"早餐摊，摊主姓王，五十多岁，是这条街出了名的热心人——当然，也是这条街出了名的"霉运传染体"。老王卖油条卖了二十年，这二十年里，他摊子着过三次火，被城管抄过五次摊，还因为"油条摊冒烟熏到对面店铺"被人投诉过六回。最惨的一次，他收摊时被一根掉下来的晾衣杆砸中脑袋，躺了半个月。

可老王是个乐天派。他总说："倒霉就倒霉呗，人这一辈子，总得有人替全街倒霉，那是我老王的福气。"

王大壮和老王认识，是因为他常来买油条——主要老王不嫌他晦气，还老给他多加一根。王大壮觉得老王这人难得，不想看他再倒霉。

他走到"王记"早餐摊前。老王正在炸油条，油锅"滋滋"冒着泡，他一见王大壮，乐了："哟，大壮！今天来得早啊，给你留了根大的！"

王大壮笑了笑，眼睛却往老王头顶瞟。

老王头顶，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王大壮有点失望。他又盯了一会儿，还是什么都没有。他心想：也许不是每个人都会倒霉，老王今天走运？

他正要跟老王搭话，老王忽然"咦"了一声，弯腰去够油锅下面的什么东西。

就在老王弯腰的瞬间，王大壮眼角的余光瞥见——老王头顶，猛地浮出一串数字：00:03。

三秒。

王大壮脑子"嗡"地一声，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喊出来："老王！往右躲！"

老王正弯腰，被这一嗓子喊得一愣，条件反射地往右一闪。下一秒，"哗啦"一声——油锅上方吊着的那盏老式电灯，灯罩松了，"哐当"砸下来，正好砸在老王刚才站的位置，碎了一地玻璃碴子。

老王吓得一哆嗦，站直了，看着地上那摊碎玻璃，半天没说出话。

王大壮也愣在原地，胸口"咚咚"直跳。他刚才是真急了，那声"往右躲"完全是喊出来的，根本没经过脑子。

老王回过神来，看看地上的碎玻璃，又看看王大壮，脸上的表情有点复杂："大壮……你、你怎么知道？"

王大壮被问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我看见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他总不能说"我能看见你头顶的霉运倒计时"吧？这说出去，老王不得当他疯了？

他干笑两声："我……我刚好看见那灯罩松了，一晃一晃的，觉得要掉。"

老王半信半疑地看看他，又看看那灯，挠了挠头："嘿，你还挺眼尖……"

王大壮心里直打鼓。他刚才那一下，太明显了——"00:03"应验得也太快了。他得赶紧走，不然老王该起疑了。

他买了根油条，匆匆离开。走出老远，他才停下来，靠在墙上，大口喘气。

他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油条，心里翻江倒海。

他确定了。他能看见别人头顶的霉运倒计时。倒计时归零，霉运就发生。而且——他还能在霉运落地之前，把那个人救出来。第一次是本能反应，第二次，是他"看见"了。

王大壮把这个发现翻来覆去想了半天，越想越激动。可激动完，他又有点害怕。

他怕的不是"看见"，是那个"00:03"背后，更深的东西。如果他能看见别人的霉运，那别人呢？他能不能看见自己的？

他试着低头，往自己头顶看——什么都看不见。他看不见自己的。他只能看见别人的。

王大壮靠在墙上，盯着天花板发了半天呆，最后"啧"了一声，自言自语："行吧，看不见自己就看不见吧。反正我这霉运，也轮不到别人来救。"

他咬了一口油条，往公司走。走到一半，他手机又响了。他低头一看，是个陌生号码。他犹豫了一下，接起来。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带着笑意的、慢悠悠的声音：

"喂，是王大壮吧？"

"你是？"

"我啊，"那声音顿了一下，像是在笑，"我是来给你送好消息的。你今天上午，是不是……救了个小男孩？"

王大壮"腾"地一下站住了，握着手机的手一紧，声音都变了："你……你怎么知道？"

"我怎么知道的不重要。"那声音慢悠悠地说，"重要的是——我知道，你能看见那串数字。"

王大壮脑子"嗡"地一声，整个人僵在原地。他张着嘴，半天没说出话来。手机那头，那声音还在笑：

"别慌，我不是坏人。这样吧，明天下午，城东那家'福来茶馆'，你来找我。我姓……算了，你来了就知道了。"

"喂——"王大壮想追问，电话已经挂了。

他站在原地，握着手机，后背一阵发凉。他环顾四周——街道上人来人往，每个人都行色匆匆，没有人看他。

可王大壮心里清楚：有个人，看见了他能看见的东西。

他低头看着那个陌生号码，又抬头看看天，咽了口唾沫。

他忽然有点后悔。他今天上午那一下，是不是……太高调了？

王大壮把手机揣回兜里，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他告诉自己：别怕，说不定就是个看热闹的。他继续往公司走，可心里那个念头，像根刺一样扎着——

那个知道他看见数字的人，到底是谁？

他越想越乱，索性不想了。他进公司，回楼道那个工位，坐下。刚要开始干活，他听见茶水间里，传来李富贵的声音。

"……我跟你讲，今天这笔单子要是谈成，咱们这个月的提成翻倍！"

王大壮竖起耳朵。李富贵正跟人吹他下午要谈的那笔生意，语气志得意满。

王大壮鬼使神差地探出半个头，往李富贵那边瞟了一眼。

李富贵正拿着手机，唾沫横飞地讲电话，整个人意气风发。而他头顶——

王大壮瞳孔猛地一缩。

李富贵头顶，飘着一串数字。比上次那个长得多，但这次，王大壮看清了：

那串数字，是倒着长的。它正在一点一点地，往"归零"逼近。

王大壮缩回楼道，后背贴着墙，心里"咚"地一沉。

他想起上次在电梯里，看见李富贵头顶那串数字。当时他以为是错觉。现在他知道了——那不是错觉。

李富贵下午要谈的那笔生意，要出事了。

王大壮站在楼道里，攥着手机，心里忽然冒出个念头：这个李富贵，头顶的霉运倒计时这么长，他要倒霉的事，得多大？

他没敢往下想。

他只知道一件事：这个城市，可能要出大事了。

而且——他王大壮，好像已经躲不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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