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芝麻酱香

凌晨三点四十五分的时候，在武汉还是黑着的。街道上有扫地车的声音以及几个喝醉的人发出的声音。

废柴号房车里面六个人都像僵尸一样爬了起来。每个人腰部都在抗议。

陈嘉豪第一个站起身来。国字脸上的两个大黑眼圈和两道浓密的眉毛一起压在脸上。一边搓着手腕上那条一尺多长的烫伤疤痕，一边嘟囔道：“丢啊，比在后厨切配还要狠一些。”

赵铁柱从驾驶座上翻身下来，寸头乱得像鸡窝一样，旧皮夹克皱成了团。他伸了个懒腰，脊椎发出咔咔两声响：“铁子们，整就完了。今天再扛一天。”

林小杰趴在操作台上，瘦高的身体蜷缩在一起，黑框眼镜滑到了鼻子上。转了三圈手腕上的佛珠之后说道：“阿sir，昨晚做梦都在掸面。面在追我，这样的心理阴影面积很大。”

周柏文已经穿上了白色的衬衫，银边眼镜在房车昏暗的灯光下闪闪发光。他背着一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在计算器上按了几个数字之后说：“这样下去的话，每天的人力成本就要接近我们在夜市摆摊所获得的收入了。不划算。”

梁美琪散着栗子色的头发，眼下的遮瑕用了三层，手机屏幕上的光芒映照在她的脸上：“家人们，昨天我发了一条关于学习做热干面的视频，在评论区有人问我是不是被绑架了。绝妙至极。”

何晓晓缩在角落里，齐刘海遮住了半个脸庞，手指苍白修长。她没有说话，只是把写有“味道日记”的小本子塞进卫衣口袋中，并且低头跟着队伍走到了最后面去。

六个人拖着脚步走过了汉口的老街巷，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面佬的小店仍然亮着灯。门口有一盏昏黄的灯泡在摇晃，好像马上就要熄灭一样。老头站在门口，矮胖的身体有些弯曲，花白的头发乱蓬蓬的，手里夹着一支烟，眼睛比凌晨时分更加寒冷。

看到六个人走过来的时候，就把烟头在地上一扔，并且用脚把它踩灭了：“孩子们啊，干什么？迟到一分钟的话，今天就多加五十斤面粉。”

陈嘉豪连忙摆手，用粤语说：“没问题、没问题，老板，我们三点钟就起来。”

面佬哼了一声之后就走进了店里，门板发出了一阵刺耳的声音。

店里还留有碱水面的味道，加上芝麻酱、辣椒油等调料的香味。六个人一进门就穿上了围裙，并且按照昨天的位置站好。和面的人在和面，掸面的人在掸面，尽管动作有些笨拙，但是已经比第一天要好多了。

面佬站在操作台上，正在调一大盆芝麻酱。动作很熟练，就像在抚摸一个老情人一样，勺子在盆子里转来转去，发出沉闷的声音。

何晓晓站到一边去帮忙分装辣萝卜丁。但是她的目光不时地向那边的芝麻酱投去一瞥，嘴唇抿成了细细的一条线，手指也不自觉地捏住了手中的笔记本。

“伢仔，你看什么看？”面佬没有抬头，声音是从鼻子里面哼出来的，“专心切你的萝卜。芝麻酱是不能随便碰的。”

何晓晓低下头来。过了一会之后又抬起了头，并且说出了这样的话：“不对。”

面佬的手一停，勺子也跟着在盆子里停下来了。转过身来的时候，老花眼眯成了缝：“怎么了？”

何晓晓向前迈了一步，苍白的脸在灯光照射下更加苍白了，齐刘海下面的眼睛直盯着那盆酱说道：“比例不对。”

店里面很安静。陈嘉豪放下了揉面的手，林小杰的佛珠也不转了，周柏文推了推眼镜，梁美琪拿着手机忘记按录音键了，赵铁柱张着嘴巴好像缺氧一样。

面佬把勺子插进盆子里去的时候，双手抱在胸前说：“你说哪里不对？”

何晓晓舔了一下自己的嘴唇，好像在整理一下自己的语言。

对于她来说是一件很难的事情。平时一句话也不说，现在要面对一个脾气暴躁的武汉老太爷进行长篇大论的演讲，这简直就是酷刑。

但是她还是开口了，说话很简短，就像***术刀一样：“芝麻和花生的比例是七比三。你的比例是八比二，芝麻的味道太重了，把花生香给压住了。”

面佬的眉毛一挑，嘴角也跟着抽动了一下：“你确定？”

何晓晓接着说：“香油用得少一些的话，稠度不对，挂不住面，吃起来口感发干。”

林小杰在一旁倒吸了一口冷气，压低了声音对陈嘉豪说道：“豪哥啊，这一波就是自杀式的攻击。”

陈嘉豪瞪了他一眼，用口型说道：“闭嘴。”

面佬向前走了两步，在何晓晓面前站住，并且看着她问道：“还有什么？”

何晓晓的手指绞在一起，但是并没有后退：“可以加入腐乳来提鲜，只有一点点。能够中和掉芝麻的涩味，还可以使酱更加有层次感。”

空气好像凝固了一样。

面佬的脸色由红转紫再转青，花白的头发都快竖起来了。他看着何晓晓足足十分钟之后才把旁边的一只粗瓷碗摔在地上。

碗在地上炸开了花，碎渣四处飞散，芝麻酱也洒得到处都是，其中几滴还落在了何晓晓的衣服上。

“一个广东丫头懂什么芝麻酱？”面佬的大嗓门把灯泡都震得发颤了，“我做了四十年热干面，轮到你来教吗？”

陈嘉豪冲上去挡住何晓晓的身体，结实的身体就像一道屏障一样挡住了她，右手腕上的疤痕在灯光下变得非常红：“老板啊，她是小孩子不懂事，请您不要生气。”

“不懂事？”面佬冷笑，用武汉话把这句话射出去，“她这是不懂事？这叫做砸场子！斑马，你们这些外地来的小伙子们跑到武汉来学手艺，还没有学会呢就开始挑剔我的毛病了？”

赵铁柱马上上去打圆场，并且拍着自己的胸部说：“叔啊，叔啊，请您消消气。这个女孩子嘴巴很利索，并没有恶意。”

“没有恶意？”面佬指着门口的手都在发抖，“都给我滚出去！”

六个人被赶出了店门外。门在后面砰的一声关上了，门板上落下了许多灰尘。

早上冷风吹来的时候，陈嘉豪打了个哆嗦。他转过身来看着何晓晓说道：“咩话？你干嘛要惹他呢？”

何晓晓低头把齐刘海盖住眼睛，声音很闷：“……我只是陈述事实而已。”

“事实是什么？”陈嘉豪着急得直挠头，说道，“现在的情况就是没有师傅了！被扔出去了。”

林小杰在一旁转着佛珠，眯着眼睛说：“豪哥。晓晓说的是对的，并且昨天我也觉得那个酱有些发涩。”

“不要说话了。”陈嘉豪转过身来对林小杰说，“你怎么还帮腔？”

林小杰举起了手表示投降：“不是这样的啊阿sir，我只是陈述事实而已。”

周柏文蹲在路旁，从帆布袋子里拿出账本，并且用牙齿咬住了笔帽说：“要算一算。如果不教我们的话，在武汉停留的时间成本就是每天三百元加上食材损耗的话就不太划算。”

梁美琪靠着墙，把手机举得很高，语气中带着兴奋：“家人们，刚才那段我拍到了。虽然没有开启录像功能，但是录音是开着的。这波流量来了！标题就是‘广东女厨挑战武汉老师傅’。好棒啊！”

赵铁柱揉着自己的寸头，旧皮夹克在风中沙沙作响：“铁子们，不要吵了。先回到车上再说吧，冻死了。”

六个人拖着脚步往回走。

没有人注意到面佬小店后面那个矮胖的人正在透过窗户看他们。眼神很复杂，手里拿着勺子紧紧握着。

回到废柴号之后，气氛非常压抑，好像要下雨一样。

陈嘉豪坐到驾驶位上之后，房车因为他的重量而微微摇晃着：“丢啊，好不容易找到一个愿意教我们的师傅，就这样没了。”

林小杰爬上了操作台，并且盘腿而坐，手中拿着一串佛珠来回摆弄着：“阿Sir啊，那个老头也太暴躁了吧。”

周柏文坐在角落里，计算器上的数字噼里啪啦地响起来：“从财务的角度来看，如果没有了面佬的指导的话，在武汉的学习计划就完全泡汤了。”

摘下眼镜擦拭了一下：“前面花费的七天时间、精力全部都浪费掉了。”

梁美琪正在剪辑刚才的录音，并把耳机挂在了脖子上：“家人们，我把面佬摔碗的部分单独截取出来了。配上悬疑BGM之后，评论区已经有部分人开始猜测接下来会发生的事情了。”

赵铁柱从冰箱里拿出一瓶白酒来，拧开盖子喝了一口，在狭小的房车里面东北话回荡起来：“铁子们啊，相信我，这一波稳。那个老头就是嘴硬，我看多了。这样的人都很虚心。”

何晓晓蜷缩在房车里面最里面的一角，把味道日记放在膝盖上，手里拿着一支笔但是没有写字。

林小杰看她一眼想要说些什么，但是最后还是把切好的苹果放在她的面前，并没有说话。

白天过得糊里糊涂。六个人都没有再去面佬的店了，在房车里面各自寻找事情来做。

陈嘉豪把带来的粤菜菜谱看了又看，手指抚摸着父亲留下的批注，皱起的眉头可以夹死一只蚊子。

林小杰在操作台上练习切萝卜片的技术，切得非常薄，几乎可以透过光线。但是渐渐地就心不在焉了，差点把手指给伤到了。

周柏文一直都在算账，算来算去都是赤字。

梁美琪发布了三条关于北上之旅受挫的视频，在评论区有人安慰也有人嘲讽，虽然流量有所增加，但是并没有什么实质性的好处。

赵铁柱出去买了六碗热干面回来，并且说要“知己知彼”。六个人都吃了，但是没有人说话。何晓晓只吃了一口就放下了，并且低声说道：“涩。”

到了晚上，武汉的夜生活才刚刚苏醒过来，江边的霓虹灯一盏接一盏地亮了起来，把天空染成了暗红色。

林小杰坐在房车地板上擦拭着自己的眼镜。黑框眼镜的镜腿又用透明胶缠了一圈，于是他突然拍了一下自己的大腿说：“阿sir啊，我的佛珠！”

陈嘉豪正在铺位上睡觉，迷糊着说：“啥呀？”

“佛珠！我手腕上的那串！妈妈求来的。”林小杰跳起来，在房车里面撞到了操作台边上，“咚”的一声响，“下午掸面的时候觉得碍事了，就把它放在面佬店门口的面缸旁边了。”

赵铁柱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来：“丢就丢了吧，再买一条。”

“那怎么可以呢？”林小杰着急得转来转去，说，“妈妈专门到南普陀求来的。丢了她就会杀掉我的。”

周柏文推了推眼镜：“从成本的角度来看的话，往返一趟的油费以及……”

“账房先生你先不要算。”林小杰穿上外套之后就说，“我去取一下，大家睡觉吧。”

林小杰穿过了夜晚里的一条条街道。

武汉的夜生活要比想象中的要热闹一些。烧烤摊上烟雾缭绕，几个光着膀子的大汉正在喝酒划拳。他缩起脖子快步走去，旧皮夹克是从赵铁柱那里借来的，袖口过长了点。

来到面佬的小店门前的时候，他愣住了。

店里面仍然有灯光存在。他认为老人早就睡觉了，因为每天早上四点就起来工作。

他轻手轻脚地把门给打开了。门没有上锁，发出吱呀一声响声之后就打开了。

店里面充满了浓郁的芝麻酱香味儿，要比平常更加浓烈一些，并且还带有一股淡淡的甜味儿。

面佬坐在操作台上面对着门口的位置。身体矮小肥胖的样子弯腰驼背，在灯光照射下就像一团乱糟糟的东西一样。面前有三个小碗分别盛放着不同的颜色的酱料，手里拿着一把勺子正在往一个大盆子里舀东西。

林小杰眯着眼睛，在灯光下看清楚了。

面佬正在调芝麻酱。动作要比白天轻柔很多，好像是在做一项秘密实验一样。老头先舀了一勺纯芝麻酱，再加一勺花生酱，比例是七分芝麻酱三分花生酱。接着又滴了几滴小磨香油。最后打开一个小瓷罐子，用筷子尖把里面的一点红褐色的东西夹出来放到酱里面搅拌均匀。

林小杰认出那是腐乳。

面佬尝了一口，咂咂嘴又尝了一口。眉头先皱起来再慢慢舒展开来。

他又把白天的配方调了一小碗，尝了尝之后摇摇头把碗放到一旁。重新按照新的比例调配一碗之后，嘴角竟然微微地动了一下，好像在笑一样。

但是下一秒钟他的表情又变得很僵硬了。像被当场抓住的小偷一样，手中的勺子在空中停顿了一瞬。

林小杰站在门口不知道是进还是退。影子被灯光投射到地上，长长的。

面佬回头一看。老花眼睁得很大，脸上表情十分丰富。从惊讶、尴尬到愤怒最后变成了恼羞成怒的一种僵硬状态。

两人互相看着对方有三秒钟的时间。

“……搞什么？”面佬首先说话了，声音很沙哑，“站到门口装鬼？”

林小杰挠了挠自己的脑袋，黑色的眼镜滑到了鼻子上：“叔叔啊，我的佛珠掉了。下午掸面的时候放在面缸旁边。”

指向门口的大面缸。那串深褐色的佛珠果然静静地躺在了缸盖上面。

林小杰走到那里把东西拿起之后又放回去，转了几下也没有马上离开的意思。

面佬低下头来用勺子搅拌着盆子里的酱料，并且假装自己很忙碌地说：“……看完了吗？看完了就滚蛋。”

林小杰靠着门框站着，瘦削的身体在灯光照射下就如同一根竹子一样。他转动了一下手中的佛珠道：“叔叔啊，这个酱闻起来很好吃。”

面佬的手停顿了一下，嘴硬地说：“我只是试一试，并不是要改。”

“我并没有说你要改啊，”林小杰笑眯眯地说道，“我说的是香。”

面佬抬起头来瞪了他一眼之后又把头低了下来。

等了很久之后，他叹了口气。那口气好像是把一辈子的倔强都给吐出来了：“那个丫头舌头很灵巧。”

林小杰没有说话，继续转动着佛珠，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面佬把勺子放下来之后就一直盯着盆子里的酱料看，并且说：“但是做热干面不仅仅只是用舌头的事情。”

他停顿了一下，在考虑如何组织语言的时候说道，“你们这些孩子认为味道好就可以了吗？掸面时火候要掌握好，水和面粉的比例也要合适，辣椒油熬的时间不能太长也不能太短，萝卜丁腌制得咸淡适中。”

竖起一根手指说，“哪里不对劲儿，面就废了。”

林小杰向前走了两步，在操作台旁边的一把高脚凳上坐下来说道：“叔叔，我们知道很难。”

“知道吗？”面佬哼了一声，“你们知道个屁。”

但是他没有再赶走那个人，而是把新调制好的酱料递给了林小杰，并且说道：“你可以试一下。”

林小杰用筷子夹起一点酱送到嘴里，眯着眼睛说：“和白天相比要好一些。不涩口，有回甘。”

面佬的嘴角又抽动了一下。这次他没有忍住，露出了一丝淡淡的微笑。但是马上又板起脸来：“我说的是试一试。”

“嗯，试试看吧。”林小杰点点头，并没有戳破。

老头花白的头发和粗糙的手。这双手上有许多老茧以及烫伤的地方，就像四十年来经营热干面所留下的痕迹一样。

面佬沉默了许久之后才开口说话。窗外的霓虹灯把他的影子投射到墙上，时而明亮时而又暗淡下来。

最后他又叹了口气，在操作台上找出了一个搪瓷杯子，并且喝了口浓茶说道：“……明天让他们过来吧。”

林小杰挑了下眉毛。

面佬没有看他，而是看着那一盆酱说道：“一周之后你们六个人每人要做一碗热干面。从和面、掸面到调酱、配料都是自己做的。”

他的声音又变回了白天那样生硬，但是没有那么暴躁了：“让我满意的话就继续教。不答应的话就永远不要来了。”

林小杰把佛珠转了三圈，笑到：“稳了。”

“稳什么啊，”面佬瞪着他说，“你觉得容易吗？”

“不是很容易的事情，”林小杰站起身来，在旧皮夹克上面拍了一下灰尘之后说道，“但是我们有七个人。”

面佬一愣：“七个人？”

“六个学生加上一个您，”林小杰往门口走去，在门口停下了脚步，并且回头对他说，“叔叔再见。”

面佬没有回应，只是挥挥手赶走一只苍蝇。

林小杰走出店门后，凌晨的冷风吹到了他的脖子上，但是却让他感觉很清醒。

他边走边从口袋里拿出手机，在六个人的微信群中发了一条语音：“铁子们，明天四点准时集合。这波稳了。”

群里顿时热闹起来。陈嘉豪回复了一条粤语语音，听起来好像在骂人一样，但是结尾的地方又上扬了。周柏文发出一条信息说：“从财务的角度来看，这就相当于挽回了一笔沉没成本。”梁美琪发出了三个感叹号：“家人们！反转了！拍了吗？明天一定要拍！”赵铁柱回了个大拇指：“相信我，这次一定可以成功。”

何晓晓没有回应，但是群里显示她已经看到了信息。

林小杰走到房车门前的时候，突然有人在后面叫他。

回头的时候。面佬站在小店里，手里拿着一个塑料袋。矮胖的身体在霓虹灯下更加渺小了。

老头把袋子扔过来。林小杰接住之后里面装的是六个煮鸡蛋。

“孩子们明天四点到的时候，不吃饭怎么和面？”说完之后，面佬就走进店里去，并且把门关上了。但是这一次的声音没有那么尖锐了。

林小杰看着手中的鸡蛋笑了起来，并且小声地嘀咕道：“嘴硬心软的老头。”

钻到房车里面去之后就把鸡蛋放到操作台上，六个人都围了过来。

陈嘉豪剥开一个鸡蛋，蛋黄是金黄色的，他咬了一口之后含糊不清地说：“丢，这个老头还可以。”

周柏文拿了一个，算了一下：“从成本的角度来看的话，六个鸡蛋大概要三块六。不算很贵，但是可以收买人心。”

梁美琪举着手机拍摄鸡蛋的照片，并说道：“家人们晚上好啊！武汉的老师傅给鸡蛋了！这次流量肯定会有。”

赵铁柱一口把一个吞了下去，腮帮子鼓得像一只小猪一样：“铁子们啊，我说的是对的。相信我这次不会有问题。”

何晓晓拿起一个鸡蛋来剥，速度很慢，手指又白又细长。她低下头看着那个鸡蛋，并且小声地说：“……不涩了。”

林小杰看着她转着佛珠，眼睛眯成了细细的一条线：“晓晓啊，明天调酱的任务就交给你了。”

何晓晓抬起头来，齐刘海下面的眼睛一闪而过，并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陈嘉豪把最后一口鸡蛋咽下去之后就拍了拍手说：“好啦，大家都去睡觉吧，明天四点。干这份活比在食堂里打工还要累得多。”

他躺在床上的时候床板发出咯吱的声音。

周柏文把鸡蛋壳扔到垃圾桶里，并且在笔记本上做了如下记录：支出为挽回面佬的教学机会一笔，收入是六个鸡蛋，净收益未知。

梁美琪坐在铺位上剪辑视频，屏幕上的光使她的脸变成了蓝色：“家人们注意了，明天要发生一件大事。”

赵铁柱已经开始打呼噜了，寸头歪向一边，旧皮夹克披在身上作为了被子。

何晓晓把味道日记放在膝盖上，笔尖悬在本子上面，最后写出了这样一句话：芝麻酱七分、花生三分、香油少许、腐乳半块，不涩回甘。

她后面画了一个很小的勾。

林小杰趴在自己铺位上，佛珠放在手背上，感觉很凉爽。房车顶棚上有块生锈的地方，形状像只乌龟一样。

他说，“阿sir，这个老头也很可爱。”

没有人回答，只有赵铁柱打呼噜的声音和周柏文按计算器的声音混在一起。窗外的武汉渐渐安静下来了，长江的声音从远处传过来，带有一股潮湿的气息。

但是没有人能够睡得安稳。

一周之后就是面佬的大考了，而他们手中还有一张牌没有出。

陈嘉豪闭着眼睛，在脑海里转着父亲菜谱上的云吞面。他想到如果把热干面的芝麻酱和云吞面的汤底合在一起的话，会不会让面佬眼前一亮呢？但是很快他又否定了自己的想法。粤菜正宗不能动，于是他在心里骂自己：“搞什么鬼啊。”

周柏文在计算，如果一周之后的事情搞砸了的话，在武汉多住一天所需要支付的食宿费用。数字越大，他的眉头就越紧皱在一起。

梁美琪正在用手机。收到一条来自云顶酒店品鉴会工作人员的信息，通知她报名截止日期为下周五（也就是面佬考验的第二天）。把手机贴在心口上，心跳很快。

品鉴会的邀请函就像一块烫手山芋一样。

赵铁柱在梦中咂咂嘴，嘟囔着“酸菜炖粉条”，不知道是梦见了东北老家还是武汉的一个姑娘。

何晓晓合上了笔记本，手里拿着一支笔。她想起了下午面佬摔碗的时候溅到自己卫衣上的那一滴芝麻酱，深褐色的，就像是凝固的眼泪一样。伸手去摸一下那个地方，已经干了，并且很硬。

时间已经不多了。六个人都有种模棱两可的感觉，但是没有人说出来。

一周之后的热干面就是他们在这个城市里的生死线了。做好了的话，面佬就会教给他们更多的东西，并且有可能还会给写一封推荐信。做不好的话，武汉之行也就到此为止了，北上的路也就在这里终止了。

品鉴会的日子就像一把悬在头顶上的刀一样越来越近了。

林小杰翻身的时候，佛珠把他的手腕给硌了一下。他睁开眼睛望着窗外的月亮，轻轻地说道：“搞定。”

没有人听到。

天就要亮起来了。武汉的过早马上就要开始了，整个城市都会在热干面香味中苏醒过来。

而废柴号里面的六个人，在碱水面和芝麻酱的味道中辗转反侧地等待着四点钟闹钟的到来。

面佬坐在小店里，面前有一盆新的酱料。他吃了一口之后又吃了第二口，最后用一条干净的纱布把盆子盖上去了，就像给婴儿盖被子一样。

关掉了灯，在黑暗里坐了很久之后才低声骂了一句：“这个斑马，一群麻烦孩子。”

但是里面并没有愤怒的情绪，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在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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