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夜市复仇

傍晚六点，冬瓜山夜市已经亮起一片灯火。

六个人推着改装餐车，穿过摊贩之间狭窄的过道。餐车上挂着一块新招牌，写着“粤味湘魂”，酸汤剁椒蒸鱼头，试吃一碗五块钱。

嘉豪走在最前面，砂锅里已经升腾起热气。林小杰跟在后头，怀里抱着一罐熬了一下午的酸汤酱汁，小心翼翼，像抱着一个新生儿。何晓晓走在队伍中间，手里攥着笔记本，手指用力得泛白。赵铁柱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燃的烟，走两步就回头瞟一眼餐车上的火苗。周柏文落在最后，手机开着计算器，嘴里低声盘算着数字。梁美琪举着手机，一路跟拍整支队伍。

“冬瓜山夜市，我们第二次来了。”她压低声音对着镜头，“上次我们的白切鸡，一份都没卖出去。这次，我们带了新菜。”

“别先把调子拉太高。”林小杰没有回头，“旗子竖得越高，摔得越疼。”

“我没有立旗子，只是实话实说。”

“上次你也是这么说的。”

梁美琪只好放下手机。

摊位号码和上次一样，还是角落那个位置。隔壁卖口味虾的摊主认出他们，探出头打趣：“哟，广东仔又来了？上次那白切鸡卖完了？”

“没卖完。”嘉豪一边支起灶台一边应道，“这次换菜了。”

“换什么？还是鸡？”

“鱼头。”

“鱼头？湘菜馆里鱼头遍地都是，你们拿什么跟别人抢？”

“尝过再说。”

大哥笑了笑，转身忙自己的生意。

出摊前的流程，六个人反复练过十几次。赵铁柱负责生火、架锅、摆小桌椅；周柏文挂价格牌，摆放一次性碗筷；梁美琪支好手机支架，调好拍摄角度；何晓晓把酸汤酱汁端出来，放在灶台边随手可取的位置；林小杰盯紧火候；嘉豪负责最后出菜。

一切布置妥当，六人站在摊位后面，望着空荡荡的过道，静静等候第一位客人。

十分钟后，一个路过的姑娘停下脚步，看向招牌。

“酸汤剁椒蒸鱼头？”她轻声念出来，“臭豆腐、口味虾我都吃过，还没在这家尝过鱼头。”

梁美琪立刻上前：“五块钱一碗试吃价。”

“五块？这么便宜？”

“新店试卖，交个朋友。”嘉豪说。

“行，来一碗。”

嘉豪转过身掀开砂锅盖，里面的鱼头已经蒸到八成熟，白茫茫的蒸汽涌了上来。他舀两勺酸汤酱汁均匀浇在鱼头上，盖盖焖三十秒，再开盖撒上一把香菜。

“好了。”

姑娘夹起一块鱼肉送进嘴里，细细嚼了两下，忽然顿住。

“怎么了？”梁美琪心里一紧，“不好吃吗？”

“不是……”姑娘又夹了一块，“这是什么汤？酸酸的，带点辣，又不全是辣，尾调还有一点甜？”

“酸汤是云南泡椒、酸笋和番茄熬的。”林小杰抢先开口，眼里发亮，“剁椒是湖南风味，蒸制的手法，是广东的路子。”

“你们从哪里来？”

“广东，一路开车过来的。”

姑娘扒了两口配菜，忽然朝身后大喊：“小王！快过来，这个鱼头好吃！”

一个男生跑过来：“这是什么鱼头？”

“就是这个，五块钱试吃。”

男生半信半疑看了一眼，坐下也点了一份。吃完一碗，他抬头看向招牌和砂锅：“再来一碗。”

周柏文马上开口：“这一碗十块。五元是试吃价，每人仅限一碗。”

“十块就十块。”

梁美琪麻利收款：“嘉豪，再来一份。”

从第三碗开始，队伍慢慢排了起来。起先只有两三个人，接着七八个，最后弯弯曲曲拉出一条长队。隔壁卖口味虾的大哥看着这边，手里的锅铲都忘了翻动。

“弟，你过来看看。”他喊自己表弟，“那边什么情况？”

表弟挤到队伍前头张望，又跑回来：“排二十多个人了，都等着买鱼头。”

“真有那么好吃？”

“不知道，我没排上。”

口味虾大哥把锅铲往灶台上一放：“不行，我也要尝尝。”

他挤进队伍靠前的位置，伸长脖子往摊位里看。嘉豪守在砂锅前，一锅接一锅飞快地出餐。何晓晓在一旁打下手，分碗、递菜、撒香菜。林小杰守着灶台盯火候，不断报数：“油温七成下剁椒，酸汤两勺，不能多，焖三十秒，开盖。”

口味虾大哥看了一会儿，回头对表弟说：“快去把剁椒拿过来，我也加一道鱼头卖。”

“你不是卖口味虾的吗？”

“多一个菜怎么了，市场经济。”

整条街都飘开酸辣鲜香的气息。队伍后面有人忍不住跺脚呼喊：“老板！还剩多少？我们都等半小时了！”

对面卖糖油粑粑的阿姨探出头望了许久，对伙计说：“去帮我排队，我也要尝。”伙计放下锅铲跑去队尾，跑回来回话：“阿姨，前面还有十四个人。”阿姨迟疑两秒，把空锅一放：“算了，生意先不做，这口得吃到。”

队伍里有人举着手机拍照、发朋友圈，还有人拍完视频问道：“老板，明天还来吗？几点出摊？”

嘉豪一边忙活一边应声：“来，还是这个位置。”

口味虾大哥看着自家摊位渐渐冷清，叹了口气。思索片刻，他端上一份口味虾挤到队伍前面，对嘉豪说：“兄弟，用这份口味虾，换你一碗鱼头行不行？”

嘉豪头也没抬：“稍等别催，一锅分四份。”

梁美琪站在队伍侧边举着手机，镜头先扫过锅里翻滚的酸汤，再掠过长长的队伍，最后对准自己：“家人们，这次真的不一样。这道菜叫酸汤剁椒蒸鱼头。”

镜头拉近，拍下浸在红亮酸汤里的鱼头：“我们广东人来长沙，没有认输。湖南的辣椒、云南的酸汤，配上广东的蒸法，做出一道没人吃过的鱼头。”

她顿了顿，补充一句：“上次白切鸡卖不动的事翻篇了，但大家记住我们的餐车——一蚊鸡移动厨房。菜，我们会越做越好。”

按下停止录制的时候，她的手指还在微微发抖。

“怎么说得跟拿奖感言一样？”林小杰抽空瞥了她一眼。

梁美琪说：“你不懂，我觉得这锅鱼头，就是我们的转折点。”

晚上十点，最后一锅鱼头售罄。

赵铁柱拿抹布擦着灶台，报出数字：“一共四十二碗，五块、十块的都有，加上加汤加菜，总收入三百一十六元。”

“三百一十六。”周柏文把数字记进账本，笔尖顿了顿。

“第一次出摊卖了多少？”赵铁柱问。

“九块。”周柏文答道，“白切鸡一份没卖，只卖掉一瓶矿泉水。”

六人安静了一瞬。

林小杰忽然蹲在地上笑出声：“九块变三百一十六！翻了三十五倍！”

“别飘。”嘉豪提醒他，“今天只是第一天，明天什么样还不好说。”

“我知道，就让我开心一秒行不行？”

“行，开心完一秒，接着琢磨菜。”嘉豪的嘴角也扬了起来。

大家正收拾摊位，梁美琪的手机忽然响了一声提示。她看了一眼，脸色一变：“视频火了。”

“哪个视频？”

“刚刚发的，广东人在长沙夜市做酸汤蒸鱼头，播放量三万了。”

“三万？”赵铁柱凑过去，“就这么一会儿？”

“还在涨。”梁美琪把手机举给大家，“快看评论。”

林小杰凑上前一条条念：“‘这个配方看着就流口水’，‘在哪摆摊，我要打卡’……”他往下划，又念，“‘广东人做湘菜？搞反了吧’，‘别太火，火了排队更久’。”

念着念着，声音慢慢低下去。

嘉豪看向他。

林小杰把手机转过来。一条评论顶在了最前面： 陈嘉豪你好啊。听说你要来长沙吗？我也在长沙。改天请你吃顿饭吧？

评论者昵称：黄世杰本杰，头像是穿格子衬衫、眯眼笑的男人。

嘉豪的脸色沉了下来。

“这人是谁？”赵铁柱问。

周柏文推了推眼镜，声音压低：“是学校的黄世杰？”

“黄世杰是谁？”梁美琪不解。

“你们应该不认识。大三届的学长，以前烹饪协会的会长，现在在长沙开了好几家连锁湘菜馆。”周柏文顿了顿，“他家本来就在这边开店。”

“那他在长沙也正常吧。”梁美琪说。

“可他怎么刚好刷到视频，一口叫出陈嘉豪全名？”周柏文皱起眉，“我们从来没在网上发过行程，知道我们从广州出发的，除了我们几个，就只有几个相熟的任课老师。”

“算法推送，刷到也不奇怪。”林小杰说。

“刷到就算了，一眼认出嘉豪？”周柏文看向众人，“你们信吗？”

车厢里安静下来。

嘉豪盯着那条评论看了很久，把手机递回给梁美琪：“不要回复。收拾东西，我们走。”

“不回吗？”

“不用。”嘉豪说，“他真想找我们，自然会来；不想找，贸然回复反而奇怪。”

“那他真找上门怎么办？”梁美琪问。

嘉豪没有回答，弯腰去搬砂锅，所有人都看不见他的神情。

十一点半，一行人回到房车。

梁美琪刚铺好折叠床，准备躺下，忽然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车窗外站着一个男人。三十多岁，浅灰色外套，金边眼镜，头发梳得整齐，胸前别着一枚校徽。脸上带着笑意，笑意却没有落到眼底。

“这么晚还没休息？”他隔着车门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陈嘉豪，你好。”

嘉豪站在门边，没有动。

“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你拍的视频里，露出了半块街区招牌。”黄世杰笑了笑，朝夜市方向抬了抬下巴，“冬瓜山说大不大，找一辆改装餐车不难，网上不是叫它‘一蚊鸡移动厨房’吗？”

“你来找我们干什么？”

“叙叙旧。”黄世杰说，“算是同门，听说你们来长沙，过来看看。不欢迎？”

赵铁柱从床上起身走到嘉豪身侧，用胳膊肘碰了碰他：“他是谁？你同学？”

嘉豪低声道：“算不上同学，半个学长，半个仇人。”

黄世杰闻言也不生气，反而笑起来：“仇人？这话太重了。当年是你们自己放弃参赛，怎么能算到我头上？”

“你心里清楚。”嘉豪说。

“我清楚什么？”黄世杰摊开手，“是你们和学校实习安排谈不拢才离开，自己出来闯，跟我有关系吗？”

“跟你没关系。”何晓晓忽然开口，声音冷而轻，“跟你父亲有关系。”

黄世杰脸上的笑僵了一瞬，很快复原：“这话什么意思？我没听懂。”

“你家连锁湘菜馆招我们专业上一届实习生，薪资比市面低一半，还要签三年长约。”何晓晓一字一句，“我们班好几个同学差点签了，是辅导员偶然看到合同，拦下来的。”

“那又如何？谈不拢可以不签，生意就是生意。”黄世杰说。

“生意归生意，可你在学校到处传，说我们这一届是‘被淘汰的一届’、没人要的烂班，这也算生意？”何晓晓抬眼看向他。

黄世杰的脸色一点点沉下去。“你是谁？”

“何晓晓。”她说，“我们班三十一个人，就是被你叫做烂班的那群人。”

空气静了两秒。

黄世杰轻轻一笑：“可以，嘴很厉害。不过我不是来吵架的，是来送消息。”

“什么消息？”

“辣椒王大赛，你们应该听过，长沙餐饮协会主办，奖金五万。”黄世杰看向嘉豪，“我父亲是这次比赛的评委之一，我自己也报名了。”

他不再多言，只留下一句：“场上见。”

说完转身走进夜色，没有回头。脚步声慢慢远去，最后融进夜市残留的喧闹里。

车门关上。六个人站在狭小的车厢里，谁都没有出声。车顶白炽灯嗡嗡作响，照亮每个人的脸。赵铁柱攥紧烧火钳。林小杰的眼镜蒙着一层油烟，忘了擦拭。何晓晓靠在门边，笔记本对准黄世杰消失的方向。

许久之后，梁美琪小声问：“他……是来挑衅的？”

“是宣战。”周柏文语气平静，“他特意过来，就是告诉我们，他也参赛，他父亲是评委。”

他目光扫过众人：“如果我们连初赛都过不了，或者早早淘汰，在他眼里，正好印证那句——果然是烂班出来的。”

“那我们就这么认了？”林小杰问。

嘉豪抬起头，灯光映亮他的眼睛，语气坚定：

“那就赢给他看。”

赵铁柱一巴掌拍在大腿上：“对啊！怕他干什么！我们有酸汤剁椒蒸鱼头，他有什么？有个当评委的爹？”

“铁柱。”梁美琪小声提醒，“他父亲是评委，要提防他耍手段。”

“耍手段又怎么样？”赵铁柱说，“菜端上桌，评委还能昧着良心说不好吃？这道酸汤鱼头，味道骗不了人。”

“不好说。”周柏文推了推眼镜，“但总不能还没比就被吓住。从明天开始加练，距离比赛还有二十多天，足够打磨参赛菜。”

“二十多天。”林小杰重复一遍，望向已经空了的砂锅，“够了。今晚只是试水，我们还能做得更好。”

那一晚，房车的灯亮到很晚。

梁美琪把视频评论截图保存下来；何晓晓在笔记本上一条条记下菜品改进方向；林小杰和嘉豪并排坐着，一人一支笔，在纸上重新勾勒鱼头配方的思路。周柏文算了半宿账目，把食材、耗材、报名费全部核算清楚，在账本末尾写下一行字： 赢，每人八千；输，就当交学费。

他合上账本，望向窗外。夜市渐渐散场，街边路灯一盏盏熄灭。“黄世杰父亲是评委，确实麻烦。但评委不止他一个，还有餐饮协会其他前辈。”

他摘下眼镜擦了擦：“我们把菜做到挑不出毛病，让所有人都无话可说，就算有人想压分，也无从下手。”

赵铁柱躺在床上盯着车顶，忽然开口：“他爸是评委，这场比赛，还能公平吗？”

没有人立刻回答。

车厢安静了很久，久到赵铁柱以为大家都睡着了，才听见嘉豪低沉平稳的声音响起：

“公不公平，上台才知道。我们把菜做到极致，菜，会替我们说话。”

夜风从车窗缝隙钻进来。长沙夜市的余温还没散尽，远处隐约的吆喝、锅铲碰撞声、笑声交织在一起，像这座城市永不停歇的心跳。

房车的灯，慢慢熄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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