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辣椒姐登场

早上七点钟，辣妹子小炒的卷帘门已经拉到最高。

店里只亮一盏白炽灯，灯光落下来，满眼都是红。案板上摆着两筐朝天椒，红得像两团燃着的火苗。一个短发女人背对着门口剁辣椒，菜刀敲在砧板上，“咚咚咚”响个不停，像一串停不下来的鞭炮。

六个人站在门口，谁都没先开口。

赵铁柱清了清嗓子：“老板，我们是……”

女人头也没回：“谁告诉你们我是老板的？”

她声音不大，每一个字却像浸过辣椒油，脆生生的，带着一股子冲劲。

赵铁柱接着说：“昨晚我们在店门口看见一张纸条，写着‘今天请早’。我们从广州过来，想跟您学……”

女人终于转过身。

她四十来岁，系着一件洗得泛白的旧围裙，围裙上布满干涸的辣油印子。脸上没施粉黛，眼角有浅浅细纹，一双眼睛却亮得很，像两颗泡在辣油里的黑豆。她把菜刀往案板上一插，目光挨个扫过六个人，最后落在嘉豪身上。

“是你们？”她上下打量一番，“六个广东人，开着房车来长沙学湘菜。”

嘉豪往前踏出一步：“我们想向您请教厨艺。”

“主厨是谁？”

“我就是。”

女人没说话，走到门口歪头望向那辆房车，盯着车身上被雨水泡得越发模糊的六个大字，静静站了许久，才慢慢开口：“上面写的什么？”

“一蚊鸡移动厨房！”林小杰抢着答，“一蚊鸡是粤语，就是一块钱的意思。”

“我问的不是这个。”女人打断他，“是谁写的？”

“是我写的。”何晓晓应声。

女人多看了她一眼，才收回脚步走进店里：“进来吧。”她顺手带上了门。

六个人依次进店，站成整齐的一队，像六根罚站的电线杆。

辣妹子小炒店面不大，只摆四张方桌，墙上贴着褪色的菜单，最贵的一道菜是剁椒鱼头，八十八块。角落的冰箱嗡嗡作响，机身贴着一行手写小字：辣度可选，怂人免谈。

“辣度可选，怂人免谈”八个字沉沉压在六人心头。梁美琪拿出手机正要拍照，忽然想起什么，悄悄把手机收了回去。

“别盯着我看。”辣椒姐头都没抬，“店里不许拍。想拍，出门随便拍。”

“那菜单呢？”林小杰走到墙边，盯着最贵的剁椒鱼头喃喃，“八十八块，比我们学校食堂贵三倍。”

“嫌贵就别吃。”辣椒姐淡淡道，“有些店卖得贵，自有贵的道理。”

她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坐到桌边，翘起腿看着他们。

“为什么想学湘菜？”

“我们打算开流动餐车跑全国，走到哪做到哪。到了长沙，就得吃透长沙的味道。”

“懂吗？”女人抿了一口茶，“你们在广州学的那一套，在长沙行不通。粤菜讲究鲜，湘菜重的是味。”她起身走到墙边，弹了弹菜单，“鲜，是给懂吃的人尝的；味，是给所有人吃的。你们那套路子，丢在长沙街上，一文不值。知道为什么吗？”

嘉豪指尖动了动，没有出声。

“还有——”女人放下茶杯，脸色沉下来，“中专生也能做饭？”

六个人全都愣住。

“车上那牌子我看见了，一蚊鸡移动厨房。”她慢条斯理地说，“凑钱买的房车吧？还跟我谈理想？”杯子重重磕在桌面上，声音反倒轻了下来，“我在这条街上做了二十年，什么样一腔热血的年轻人没见过？张口梦想，闭口情怀。”她手指敲了敲桌面，“最后呢？哭一场，打包回老家，该干什么干什么。”

她转身回到案板旁，把一筐朝天椒倒进盆里：“想学湘菜？可以。先说说，你们凭什么？”

嘉豪站得笔直：“凭我们能吃苦。”

“吃苦？”女人笑了一声，满是戏谑，“广东人也配谈吃苦？你们那顶多叫养生。真要吃苦，先尝尝这个。”

她转身从后厨端出一个大白瓷盘，盘中卧着一整只剁椒鱼头。鱼头比人脸还大，对半剖开，铺满艳红剁椒，热油一淋，油珠在辣椒上滋滋跳动，浓香扑面而来。

“能吃完这盘剁椒鱼头，”女人说，“我就教你们。”

盘子放下，她没有立刻走开，指着鱼头上的剁椒：“这是去年夏天自己腌的，今早才开坛。湖南剁椒要用本地红线椒，加盐、生姜，少量白酒，坛子放在阴凉处，足足腌够一百天才能启封，一天都不能少。”

她看向嘉豪：“广东做菜讲究快、讲究鲜。辣不一样。”她盯着嘉豪，“辣，是靠时间养出来的。愿意花一百天等一坛剁椒的人，才有资格说自己懂辣。”

“就这么简单？”林小杰问。

“就这么简单。六个人一起吃，吃完再说。”

六个人望着这盘鱼头，像盯着一枚定时炸弹。

“吃辣这件事，能不能缓一缓？”林小杰咽了口唾沫。

“可以。”女人说，“你们慢慢想，想清楚再开口。”

话说得客气，意思却明明白白：不敢吃，就趁早走。

嘉豪盯着鱼头看了很久。

最后，他拿起筷子：“吃吧。”

女人目光一闪：“你确定？”

“确定。”嘉豪说，“我们大老远过来，不能白跑一趟。”

“好。”女人拉过椅子坐下，翘起一条腿，从口袋摸出一袋瓜子，慢悠悠嗑起来，“我看着你们吃。”

第一个上场的是赵铁柱。他夹起一块鱼肉，盯着看了半晌，抬眼望望女人，最后一脸悲壮塞进嘴里。

才嚼两下，脸色就变了。先发红，再发白，转眼泛紫，像一块飞速调色的画板。他捂住嘴灌下一大杯水，长长喘出一口气：“……厉害，真厉害。这辣跟我以前吃过的完全不是一回事。”

“后生，说话有意思。”女人嗑着瓜子，“还吃吗？”

“吃！兄弟们从来不带怕的。”赵铁柱又夹一块。

第二块还没送进嘴里，眼泪先掉了下来。他一边流泪一边嚼，嘴里不停给自己打气：“不辣，一点都不辣，刚才喝水只是顺口，跟辣椒没关系……”

林小杰在旁边小声劝：“别硬撑了，脸都紫了。”

赵铁柱抹一把眼泪，喉咙里像烧着一团火：“我天生就这样！”

吃到第三块，他再也扛不住，趴在桌上：“不行了，我歇会儿，你们先上。”

“怂样。”女人淡淡评价。

第二个是周柏文。他先从帆布包里掏出笔记本，认认真真记下：剁椒鱼头，88元。辣度：极高。食用建议：备好三杯以上清水。写完，才夹起最小一块鱼肉送入口中。

三秒之后，他整个人僵住。

“怎么样？”林小杰问。

周柏文声音发颤：“这道菜值这个价。但是……”他喝一口茶，“我申请中场休息。”

“就你们这点本事？”女人嗑着瓜子看热闹，“六个人对付一个鱼头，还要轮番歇着？”

林小杰指了指自己、梁美琪和何晓晓：“我们三个是后援部队。”

“后援部队也要吃。”辣椒姐说，“说好六个人一起，谁都躲不掉。”

林小杰脸上的笑僵住：“这么快就轮到我了？”

“不上谁上？”赵铁柱把他推到桌边，“刚才不是挺能说的吗？”

林小杰望着鱼头，咽了咽口水，手抖着夹起一小块带皮鱼肉，心里反复默念：不辣，不辣，不辣。肉一入口，他干脆没敢嚼，直接咽了下去。

然后他愣住了。

“怎么样？”梁美琪问。

“……好像还行？”林小杰眨眨眼。

话音刚落，那股辣味像晚点的火车，轰然从胃里翻涌上来。他脸瞬间涨红，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辣！辣死了！这个辣是延迟的！它刚才装死！”

“哈哈！延迟攻击！”赵铁柱笑得拍桌子。

林小杰灌下一杯水，看向辣椒姐：“辣椒姐，我收回刚才的话，你这道菜比我吃过所有辣菜都狠。”

“也算吃过辣？”辣椒姐撇撇嘴，“你们广东人吃辣椒，都要加糖压味。”

林小杰张张嘴想反驳，舌头麻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第三个是梁美琪。她刚拿起筷子，忽然想起什么，掏出手机：“等一下，我拍个记录！”

“放下！”女人声音陡然拔高，“店里不能拍照！”

梁美琪手一抖，手机差点掉进鱼头盘里：“拍视频还能帮您宣传啊……”

“我不需要宣传。”女人说，“店开二十年，从来不缺客人。你们拍了发出去，一堆人凑热闹围过来看热闹，我还怎么做生意？放下。”

梁美琪悻悻收起手机：“那我尝尝。”

只抿了一小口鱼肉，眼泪立刻涌出来：“呜呜呜，绝了，太绝了，辣到顶不住，我怕是要交代在这了……”

“交代就交代，别哭。”女人说。

梁美琪瘪着嘴：“我尽力。”

轮到一直站在队尾的何晓晓。女人看向她：“小姑娘，还要我哄着你吃？”

何晓晓没有答话，走到桌边坐下，拿起筷子夹起一块鱼肉，裹满剁椒送进嘴里。

嚼几下，咽下去。

再夹一块，再咽。

全程眉头都没皱一下，不喝水，神色平静，像在吃一块普通豆腐。

女人捏着瓜子壳的手停在半空。

“你……”她看向何晓晓，“不辣？”

何晓晓：“辣。但辣也是味道的一部分。”

“你是哪里人？”女人问。

何晓晓顿了顿：“……很远的地方。”

“远什么远。”女人追问，“到底哪里的？”

“广州郊区，客家人。”

“客家的？”女人半信半疑打量她，“客家人确实能吃辣，但我从没见过吃剁椒鱼头面不改色的客家人。你不一般。”

何晓晓没有接话，又夹起第三块。

林小杰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不是吧？你之前不是说不吃辣？”

“我说不吃，不代表不会吃。”

“那你还装……”

“装什么？”何晓晓语气平淡，“吃不吃辣，和能不能吃，本来就是两回事。”

林小杰被堵得说不出话，小声嘀咕：“虽然道理是这样，但我总觉得你藏了好多秘密。”

“是你观察力不够。”何晓晓说。

辣椒姐放下瓜子，忽然开口问何晓晓：“以前真没学过做菜？”

“没有。”

“那你怎么吃得出这鱼头蒸了多久？”

何晓晓：“吃出来的。味道会告诉我。”

辣椒姐盯着她看了许久，轻轻叹一句：“可惜。”

“可惜什么？”林小杰追问。

“你们这群人里藏着一个好苗子，偏偏不去学厨，跑来开餐车。”

赵铁柱在旁边“嘿”一声：“她也会开车，路线都是她挑的。”

最后一个，嘉豪。

他站在桌前，看着五个人吃掉三分之一的鱼头，剩下的鱼肉依旧盖着厚厚一层鲜红剁椒，刺得人眼晕。他深吸一口气，坐下，拿起筷子，夹起最大一块裹满剁椒的鱼肉送入口中。

辣味像一团明火，从舌尖一路烧进胃里。

嚼了两下，额头上密密麻麻冒出汗珠。红色顺着耳后漫上脖颈，整张脸烧得通红。可他没有停下，咽下去，再夹一块。

何晓晓忽然开口：“别硬撑，辣不是靠扛就能熬过去的。”

嘉豪声音沙哑，却很坚定：“我必须吃完。”

“为什么？”

“她说吃完就教我们。”嘉豪说，“我答应的事，一定要做到。”

“不怕进医院？”

“去就去。”嘉豪筷子伸向最后一块鱼肉，“正好从没去过急诊，长长见识。”

他夹起最后一块，蘸满剁椒，停顿两秒，送进嘴里。

店里只剩下他咀嚼的声响。

十几秒后，他咽了下去。

嘉豪放下筷子，看向女人，声音微微发颤，字句却清清楚楚：“我吃完了。”

女人望着他，看他通红的脸、泛红的眼、额上不断滚落的汗，看他扶着桌边撑住发软的手臂。

良久，她沉默着起身，给他倒了一杯凉水：“喝吧。”

嘉豪接杯子的时候，手一直在抖。

“你师父是谁？”

“广州鸿运楼陈师傅。”

“陈师傅？”女人想了想，“没听过。”

“他去年走了。”嘉豪低声说。

女人看他一眼，不再追问。转身走向后厨，声音飘出来：“明天早上六点，准时到。过了六点，就当这话我没说过。”

“六点……好。”嘉豪应下。

六人走出辣妹子小炒，梁美琪长长吐出一口气：“呼，我还以为她不肯收我们。”

“收了。”赵铁柱笑着说，“从明天起，我们也算有师父了。”

“师父？”林小杰擦着汗，“她性子比我们学校教导主任还凶，我可不敢这么叫。”

“叫不叫随你。”何晓晓说，“菜是她的菜。”

没人再接话。秋风扫过来，几个人脸上泛着红，已经不全是辣椒的缘故。

嘉豪走在最后。他摸了摸怀里那张纸条，回头望向辣妹子小炒的招牌，心里冒出一个念头：那位老人家说，汤里见真章。如果长沙教给他的是辣，那成都，会不会教他一碗汤？

他不知道。

只知道自己的胃像一台冒浓烟的卡车，内里轰轰地烧着。

“嘉豪！”赵铁柱在前面回头喊他，“你脸色怎么这么白？”

“是吗？”嘉豪摸了摸脸，“应该是辣劲还没散。”

“刚才还嘴硬说要去急诊涨见识，别真把自己送进去。”赵铁柱打趣。

嘉豪跟着笑了笑，没说话。胃里那团火没有随着离开店铺熄灭，反倒越烧越猛，一下一下，像鼓点敲在胃壁上。

他按住胃部，脚步没有停下。

“走快些，”他说，“回去找点东西压压辣。”

心里却清楚，自己大概率什么都吃不下。

回到房车，嘉豪没和其他人搭话，直接躺到通铺上。赵铁柱心里不踏实，进去一看，他蜷缩着身子，冷汗不停往外冒，嘴唇泛着青紫。

“还好吗？”赵铁柱蹲下身，“别硬扛。”

嘉豪闷声回答：“没事，就是有点反胃，歇会儿就好。”

“是不是胃痛？真不用去医院？”

“不用。”嘉豪翻了个身，声音闷闷的，“我没那么娇气。”

赵铁柱半信半疑看了他一会儿，把自己的旧皮夹克盖在他身上：“那你先睡。醒了要是还疼，咱们马上去医院。”

“嗯。”

赵铁柱离开，房车静了下来。嘉豪盯着车顶，胃里的火丝毫未减，像有一只小小的爪子，一下下挠着他的胃壁。他想起辣椒姐那句话：辣是时间养出来的。

可这份被时间养出来的辣，正在一寸一寸啃噬着他。

他迷迷糊糊地记着，明天早上六点，要准时起床。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