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章 第一次上路

早上五点二十左右，天色还没有完全变亮，广州的天空呈现出一种介于灰色和藕粉色之间的一种朦胧的颜色。珠江上面有薄雾一样的东西在飘荡着，好像有人把一杯没有喝完的豆浆打翻了。

阴阳脸的房车停在了沙面岛外的一个临时停车场里，旁边有一辆卖早茶的流动餐车和一辆正在卸货的顺丰小货车。房车顶上积了一些露水，“一蚊鸡移动厨房”六个字被露水打湿了，边缘晕染开来，远远望去就变成了“一蚊鸡移动厕历”。如果没有事先知道这是什么字的话，路过的环卫工人可能会认为这是一辆高级别的移动厕所服务车。

车厢里面六个人都睡得很奇怪。

梁美琪把脸埋在枕头里面，蜷缩成一只虾的样子，被子也被她踢到了床尾，露出了两条穿着粉色珊瑚绒睡衣的腿。她的手机屏幕仍然开着，在短视频平台上后台界面显示昨晚发布的“失败vlog”已经有两千次播放量和十七条评论。有一条评论说：“白切鸡比我家楼下烧腊店的好吃很多。”她在睡觉之前看到了这条评论，并且笑出了三十秒钟之后才入睡。

大通铺上，嘉豪仰面朝天，呼噜声就像一台老式的抽油烟机一样缓慢地运转着。右手搭在胸口处，并且无意识地捏住了厨师服内袋。那张写着“汤里见真章”的纸条就放在那里。左手指尖距离地面只有十厘米左右的样子，好像要去够什么东西但是又没有东西可以去够到。

林小杰睡在他旁边，脸朝下趴着，眼镜还挂在脸上，镜腿被睡觉的时候压成了四十五度角。他的右手五指张开，手掌贴在床单上，好像在梦中还在练习刀工的手势一样。他的佛珠缠在左手上臂上，珠子已经磨出了几个红痕，但是他对这些都没有感觉。

周柏文睡在最外面的位置上，姿势非常端正，就像站军姿一样，双手交叉放在胸前，白色的帆布包作为枕头放在头上。记账本摊开在他的胸前，最后一页写着：“第X天白切鸡比赛净亏损87元，精神上的损失无法计算。”

中部的折叠床板上，赵铁柱呈大字型躺着，充气床垫比昨晚更瘪了，他的腰几乎贴到了床板上的铝合金框架。他睡得很沉，偶尔发出几声含糊的东北方言梦话，其中一句是“整就完了”，另一句是“铁子们，信我”。

何晓晓睡在副驾驶座上，座椅放倒到一百二十度，身上盖着一件宽大的灰色卫衣。她把自己的被子让给了梁美琪，因为梁美琪半夜说额头床“漏风，像睡在冰箱里”。何晓晓的睡姿很奇特，整个人缩成很小的一团，膝盖顶到胸口，下巴搁在膝盖上，怀里紧紧抱着那本「味道日记」。呼吸非常轻，几乎要听不出来了。

清晨五点四十分，赵铁柱的闹钟响了。

这是抖音上的一首热歌副歌部分，音量开到最大，在狭窄的车厢内如同炸雷一般轰鸣而起。赵铁柱下意识地伸手去拿手机，但是却什么都没有拿到。手机掉在了充气床垫与座椅之间的一个小缝隙里面去了。闹钟仍然在响着，他从那个缝隙中把手机捞了出来，并且揉着眼睛把闹钟关掉了之后才发现上面有一条没有被读取的信息。

“账单提醒：您本月应该偿还的信用卡欠款为七千元人民币，到期还款日期为3月15日。”

赵铁柱盯着那条短信看了五秒，然后关掉屏幕，把手机塞回皮夹克内袋。他深吸一口气，对着车顶喊：

“起来吧！铁子们！出发了！”

大通铺上，嘉豪的呼噜声停顿了零点五秒，然后继续。林小杰把脸埋进枕头里，发出一声闷哼。周柏文的眼皮动了动，但没有睁开。

“再睡五分钟，”梁美琪的声音从额头床传下来，带着浓重的睡意，“我昨晚三点才睡……”

“五分钟，”赵铁柱拍了拍自己的大腿，“你知道在高速公路上五分钟是什么意思吗？就是少走了八公里！八公里！可以到达广州郊区……”他停顿了一下之后又继续说道，“那就是从广州郊区出发。”

“我们现在已经处在广州市区的郊区了。”林小杰的声音从枕头里面传出来，闷声不响，“沙面岛严格来说属于市区范围之内，但是心理上却把它当作郊区来对待。”

“什么意思？”

林小杰翻身的时候把眼镜推到了鼻子上，说道：“再睡十分钟就可以。”

“十分钟也不行，”赵铁柱穿衣服的时候旧皮夹克套在了睡衣外面，拉链只拉到一半就卡住了，于是他骂了一句，“今天的目标是开到长沙六百公里。以我们这辆车的速度来说的话，平均时速八十公里的话需要七个小时半左右。”

“加上吃饭、加油、上厕所、吵架、修车……”他掰着手指算，“预计十二个小时到达。现在六点出发，晚上六点能到。”

“再晚的话，就到了半夜了。”

“那就等到半夜，”嘉豪终于睁开了眼睛，他的声音沙哑得就像砂纸一样，“怎么这么着急呢？”

“急？”赵铁柱把拉链强行拉上，发出一声布帛撕裂的轻响，他假装没听见，“你忘了？辣椒姐说过，迟到的人不配学厨。”

顿了一下说道：“我们本来就已经比别人晚了一天了，再晚一天的话，人家连门都不让你进。”

嘉豪不说话了。他坐起来，揉了揉脸，右手腕的烫伤疤在晨光里呈现出一种刚睡醒的粉红色。

六个人花了二十分钟完成了从起床、刷牙洗脸到整理床铺以及关闭睡眠模式的一系列工作。实际上比他们预想中的要混乱得多：林小杰找不到另外一只袜子，后来才发现它被放在了调料抽屉里面；梁美琪的眼线笔滚到了驾驶座下面去了，何晓晓钻进去替她捡起来的时候撞到了灭火器上；周柏文在清点调料瓶时发现缺少一瓶蚝油，在赵铁柱的枕头底下找到了。赵铁柱说的就是“睡觉前饿了，吃点馒头”；嘉豪在收拾料理台的时候把手指夹伤了，在骂了三十秒钟之后仍然坚持不需要创可贴。

六点十五分的时候，房车开始行驶了。

赵铁柱坐在驾驶位上，双手放在方向盘上，左脚踩着离合器，右脚悬在油门上面。他的姿势很专业，但是忽略掉他穿着睡衣裤把脚塞进皮夹克里面这个事实的话。

“导航，”他拍了下仪表盘上面的一部二手导航手机，“长沙。”

手机静默了三秒钟之后，屏幕上出现了一条信息，并且发出了一段机械女声：“正在为您计算路线，全程大约六百零二公里左右，预计行驶时间为七小时二十八分钟。”

“七小时二十八分，”赵铁柱又说了一遍，并且向后面的人说道，“有没有听到？七个小时二十八分钟，只要我们不抛锚、不吵架、不迷路、不吃东西、不上厕所的话，就到了。”

“那么我们还是人吗？”林小杰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正在系安全带，“不吃不喝不上厕所的才是神仙。”

“那么就留出两个小时左右的休息时间，”周柏文从后面探出头来，眼镜片上反射出导航屏幕上的蓝色光芒，“总的行程为九小时三十分钟。如果从六点十五分出发的话，到达长沙的时间就是……”他拿出手机计算了一下，“下午三点四十五分。”

“好啊”，赵铁柱挂挡，“出发！”

房车慢悠悠地驶出停车场，排气管喷出一股黑烟。旁边的流动餐车老板正端着一碗粥喝，被黑烟呛得咳嗽连连，看着那辆阴阳脸的车远去的背影，摇头叹气：“这什么玩意儿，移动烟囱？”

开上高速公路之后，赵铁柱的驾驶风格就表现得很明显了。

他开车的方式和说话的方式一样：大开大合，充满表演性。一只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或者拍打大腿打着节拍，或者是向窗外的风景发表评论。他的脚在油门与刹车之间来回切换的时候就像在弹钢琴一样，房车在车道上画出一道轻微的S形轨迹。

“可以开车直一些吗？”嘉豪坐在中间折叠床板做成的临时座位上，双手紧紧抓住了车顶上的把手。

赵铁柱说：“这就是预判性的驾驶。前面有一辆货车，我提前变道避开它。并排的时候气流不稳定，会对我们的车造成影响。”

“刚才你压线了。”周柏文看着窗外说道，“压的是实线。”

”哪里呢？”

“有。持续了1.2秒。”

“周柏文，”赵铁柱从后视镜中看到他时说，“你可以不用秒表来计时我的驾驶吗？”

“没拿秒表，”周柏文推了推眼镜，“我在心里默数。心跳七十二下每分钟，一下约0.83秒，我数了一下。”

“行吧，”赵铁柱打断了他的话，“你数你的，我开我的。”

开了一段时间之后就出现了第一个问题。

发动机发出的声音并不正常，它发出的是类似咳嗽或者磨牙的声音，并且每隔七八秒钟就会响一次，很有规律性。赵铁柱说是贝多芬的节奏感，但是梁美琪却认为这是车子垂死时发出的声音。

“正常，”赵铁柱一边打着方向盘一边说，“老车都是这样的。”

“个性吗？”嘉豪走到后面去的时候蹲在了驾驶座旁边，并且把耳朵贴到仪表盘下面听，“里面好像有一只猫在抓挠。”

“没有猫的，”赵铁柱说道，“有的话早就饿死了。”

异常声响已经持续了二十分钟左右，并且越来越厉害。到了某一刻的时候，发动机忽然就熄火了。

没有事先通知也没有震动，就是突然之间声音没有了、车子没有动力了、仪表盘上的所有指示灯都熄灭了。房车就像一头失去了电源的机械兽，在高速公路上应急车道上行驶了一段距离之后便停下来了。

车厢里面静了一分钟左右的时间。

“抛锚了吗？”林小杰问道。

“没有抛锚，”赵铁柱回答道，但是他的语气中没有底气，“这就是所谓的……临时休整。”

“休整的意思是什么？”梁美琪把头伸出来问到，“在高速公路上休息一下可以吗？”

“高速公路就不能休息了吗？”赵铁柱解开安全带之后就下了车，并且说出了这样的话。

走到车子前面的时候，把引擎盖打开了。一股热气夹杂着机油的味道扑面而来，熏得他后退了半步。发动机盖里面的情况很糟糕：电线好像被一只猫玩过的毛线一样乱七八糟地缠在一起；几个接口的地方用黑色的电工胶带粘住了，但是胶带已经开始融化了；最中间的一根主线束上有一个接口松动了，露出里面的铜丝。

“找到了原因，”赵铁柱对车内的人都说，“接头松动了。”

“怎么办呢？”嘉豪问道。

“拍一拍。”

“是什么？”

“拍一下”赵铁柱举起右手，在松动的地方用力一巴掌。啪的一声，火花一闪而过，发动机又重新运转起来，仪表盘上的所有指示灯都亮了起来，空调也开始工作了。

车厢内爆发出一阵欢呼声。梁美琪还拍了一段视频，并配上了“我们的车子将会复活”的文字。

“这就是所谓的物理重启，”赵铁柱把引擎盖关上之后又拍掉了手上的灰尘，“我已经研究了三个月的时间，在所有的电子产品上面都可以进行一次这样的操作。”

“如果拍不好怎么办呢？”周柏文问道。

“再拍一次。”

“还是不行呢？”

“那就叫拖车吧。”

重新出发之后，车厢里面气氛就比较轻松了。梁美琪开始剪辑昨晚拍摄的视频素材，把嘉豪比赛失败的画面和黄世杰傲慢的表情组合在一起，并配上一段悲壮的音乐。她问嘉豪要不要发出去，嘉豪回答说“随便你”。

“随便”是什么意思梁美琪问道。

嘉豪躺在后面的大通铺上，望着天花板说，“你可以发也可以不发。”我不在乎。

“你其实很在意。”

“……”嘉豪翻身之后就背对着她了，“发吧。”反正已经很丢脸了，不差再多丢一些。

林小杰把一瓶水递给了豪哥，“豪哥，喝水。”

嘉豪接过但是没有喝，只放在手中。

“昨天的事情还在考虑吗？”林小杰问道。

“不。”

“当你撒谎的时候你的右手就会去摸疤痕。”

嘉豪低头一看，自己的右手正在按着左手腕上的烫伤疤痕。于是他把手放了下来，并说：“……已经习惯了。”

输了一场而已，并不代表输掉了整个人生。再说黄世杰做的那道鸡盐多一些0.5%，何晓晓说的没错，但是评委却不买账。

顿了一下之后又把佛珠换到了另一只手上：“等我们到了长沙之后学习一下湘菜的做法，再做一道剁椒白切鸡回去给他说。”

“那是什么样的菜肴呢？”

“融合菜。”林小杰推了推眼镜说：“我的专长。粤菜底子加上湘菜的灵魂，打不过正宗的，但是可以吓死正宗的。”

嘉豪终于笑了。虽然笑得很勉强，但是还是笑出来了。

中午的时候，在第一个服务区停车休息一下。这是房车第一次以“移动厨房”的身份出现在实战当中，并且还被称作是一场灾难。

服务区里停满了长途货车和私家车，他们的阴阳脸房车一出现就引起了很多人的注意。有人拿着手机拍照，有人带着孩子看热闹，还有一位开大货车的司机摇下车窗问道：“你们这辆车是卖饭的还是卖艺的？”

“卖饭的”，赵铁柱从车上探出头来，“也卖艺。”

“什么叫艺？”

“修理汽车。”

货车司机笑着把车开走了。

六个人决定在服务区自己做饭。嘉豪从车载冰箱里面拿出了食材：昨天没有吃完的白切鸡、几个鸡蛋、一把青菜和半盒米饭。他想做一道简单的鸡肉炒饭。

但是事情并没有那么简单。

首先，卡式炉在展开的时候卡住了。铰链没有对齐，林小杰折腾了三分钟、骂了四句话之后才用一根筷子把它顶开了。接着他又发现气罐接口有些松动，需要重新拧紧。拧的过程中他不小心把气罐掉在地上，并且滚到了隔壁车位的一辆宝马车下面。

“去捡一下吧。”林小杰钻到了车子下面。

“不要去碰那辆车。”周柏文叫道，刮花了我们赔不起

“没有碰到！捡一个瓶子吧”

林小杰从车子下面钻了出来，手里拿着一个气罐，并且脸上还留有黑色的灰尘。他刚站起身来的时候就被嘉豪一把拉过去：“脸上的东西擦掉。”

“哦。”

气罐装好之后就点燃。火焰蹿得很高，比预计的要高出三公分左右，差点把嘉豪的眉毛给燎着了。他向后退了一步，撞到了正在展开折叠桌的梁美琪。梁美琪手中的手机飞出去，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之后落在了遮阳棚支架上。

“我的手机。”

何晓晓说：“不要动了，我去取。”

她爬上了遮阳棚的支架。虽然她的个子很小，但是动作非常灵活，就像一只猫一样。三秒钟之后拿到了手机，然后跳了下来，并且把手机递给了梁美琪。

“屏幕没有摔坏，”何晓晓说道，“但是屏幕膜裂了。”

“膜裂了？”梁美琪尖叫，“我刚换的膜！三十块！”

“从财务的角度来看的话，”周柏文打开记账本说，“三十块钱的膜分摊给六个人的话每人五块钱。但是因为是何晓晓帮着捡回来的，所以可以不用分摊给她。”

“你是怎么分摊的？”梁美琪瞪着他，但是嘴角却在笑。

“炒饭做好了。”鸡肉、鸡蛋、青菜和米饭一起在锅里翻炒。嘉豪用锅铲跳舞一样地舞动着，油星子溅到了他的手臂上也没有皱一下眉头。炒饭端出来之后六个人坐在折叠桌上吃饭，每人面前都有一个一次性碗。

“味道很好。”或者是饿了，或者这是他们旅途上第一次自己做的饭菜。

“比学校的食堂好一些，”林小杰把一大口塞到嘴里，“至少没有洗洁精的味道。”

“因为我们自己带的是洗洁精”，周柏文说道，“不是学校里那种工业级别的产品。”

“闭嘴，吃。”嘉豪说，但是他的语气里并没有生气的意思。

何晓晓没有蹲着，她坐在折叠椅上，一小口一小口地吃，每吃一口就闭眼嚼十五秒。梁美琪看着她，忍不住问：“好吃吗？”

“油多了8%，”何晓晓说，“但盐度刚好。米饭的含水量比标准高3%，可能是冰箱冷凝水渗入。总体……”她睁开眼睛，“可以吃。”

“这是夸奖吗？”梁美琪问道。

“计算一下。”

梁美琪笑了一下，夹了一块鸡肉给她说，“多吃点。”一会儿还要赶路。

何晓晓看着碗里的鸡肉，沉默了两秒钟之后说出了“谢谢”。声音很轻，但是梁美琪还是听到了。

吃完饭之后又继续前进。下午的时候情况比较平稳，尽管发动机仍然存在异响，但是赵铁柱每隔半小时就会敲打一下引擎盖上的接头，并且坚持走完了全程。

真正混乱起来是在傍晚的时候。

黑水箱已经满了。便携式马桶放在驾驶区后面的一个隐秘地方，赵铁柱负责打扫卫生，但是今天使用的次数比预计要多一些。梁美琪早上喝了两杯豆浆，林小杰昨晚偷吃了半盒过期酸奶，所以肚子一直不舒服。黑水箱发出警报的声音非常刺耳。

“由谁去倒？”赵铁柱问道。

林小杰说“就是你要负责的地方。”

“我的任务是清理，但是清理之前要找到排污点，”赵铁柱拿出一张手绘地图，“周柏文画了一张全国可排污点的地图，在……”他看了一下之后说道，“八十多公里远。”

八十公里梁美琪的脸都绿了，“那么警报就要响八十公里吗？”

“或者”赵铁柱建议，“在高速应急车道上……”

“不行！”五个人一起喊。

“那么你们有什么好的办法呢？”

最后是由周柏文解决的。他在服务区向一位开大货车的女司机请教，对方告诉他可以用一个密封袋来暂时存放，并且等到下一个服务区再进行处理。周柏文买来了十个加厚密封袋，花了十五块钱，并且把这件事情记在了账本上面。

灰水箱之后就是洗脸水、洗菜水和洗碗水。攒了六十升之后，警报也响起来了。这次是何晓晓去倒的。她没有表情地把灰水箱拎到服务区的下水道口，倒掉、冲洗、回来，整个过程不超过三分钟。回来之后又洗了三次手，每次十五秒钟。

“不嫌弃脏吗？”梁美琪问。

“脏，但是要比警报的声音干净一些。”何晓晓说。

晚上六点半左右，他们终于看到了长沙的界碑。

但是长沙要比人们想象中的更加拥堵。进城的高架桥上挤满了车辆，房车庞大的身躯在车流中显得格外笨拙。赵铁柱单手驾驶的方式在堵车的时候就变成了一场灾难。每过十分钟就要换一次挡位，右手在排挡杆与方向盘之间来回移动，嘴里还骂个不停。

“长沙人开车都是这样猛吗？”他说。

“这叫做热情，”林小杰回答道，“跟你的感觉一样。”

“我不猛，我是稳定的。”

“你是稳定的吗？”嘉豪在后面冷笑说，“你刚才差点撞上了一辆保时捷。”

“没有撞上去的话就是稳定的。”

七点半的时候天色已经很暗了。根据导航找到了辣椒姐的小炒店，名叫“辣妹子小炒”，坐落在长沙市坡子街附近的一条小巷子里。店面很小，门口有一口直径为一米的大铁锅，在里面翻滚着红彤彤的辣椒油，香味可以飘过一条街。

但是店门是关着的。卷帘门上面有一张手写的纸条：

今天休息。明天早些时候见。迟到的人不能学厨艺。辣椒姐留

六个人站在卷帘门前面互相看着对方。

“她怎么会知道我们会迟到呢？”梁美琪问道。

赵铁柱说的，嘉豪看着赵铁柱问道，“你什么时候告诉她的？”

“我……”赵铁柱摸了摸自己的鼻子，“前天晚上给她的电话里说我们大概明天就会到达。”

前一天晚上是哪一天呢？周柏文拿出手机计算了一下，“今天已经是第几天了？”

“第二天。”

“所以你告诉她说明天就会到，但是实际上我们已经迟到了整整一天？”

“……对。”

那么她写的“迟到的人不能学习厨艺”这句话的意思就是说我们吗？林小杰读了一遍纸条之后说道，

“看来就是这样。”赵铁柱承认了这一点。

嘉豪深吸一口气。辣椒油的香气灌进肺里，像一把火从鼻腔烧到胸腔。他咳嗽了两声，眼睛被辣得有些发红。

“现在怎么办呢？”梁美琪问道。

“找个地方过夜吧。”赵铁柱说道，“明天早上再来敲门。辣椒姐虽然脾气暴躁，但是心地善良。只要我们态度诚恳的话，她就会让我们进去的。”

“你是怎么想的？”

赵铁柱拍了拍自己的胸部，发出咚咚的声音，并且说：“但是我觉得如果现在去敲门的话，她就会把辣椒油泼出来。”

六个人回到车上，发动了引擎，去找附近的露营地或停车场。长沙的夜空下，那辆阴阳脸的房车像一头疲惫的巨兽，在陌生的街道上慢吞吞地爬行。

车厢里面，梁美琪正在用手机看东西的时候突然叫了一声。

“发生了什么事情？”嘉豪问道。

“我的「失败vlog」，”梁美琪的声音带着不敢相信的语气，“播放量破万了。评论区……”她顿了顿，“评论区说，看哭了，这个中专生比很多大厨都真诚，想看他们北上……”

看哭了林小杰凑近去问，“他们为什么哭呢？”

“不知道，”梁美琪看着屏幕的时候眼睛有些湿润，“或者是……”她说不下去了。

嘉豪趴在后边的大通铺上听前面传来的声响。他的右手按在胸口处，隔着厨师服可以感觉到那张纸条的形状。

汤里面才有真东西。

长沙的霓虹灯在车子上流动着，火焰橙和海洋蓝的颜色变成了紫色和金色。车轮压到了一个减速带，房车猛地一晃动，梁美琪在上面叫了一声之后又笑了起来。

“这辆车迟早会散架。”她说。

散架之后再装上去，“赵铁柱”在驾驶座上说道，“整就完蛋了。”

就是结束的意思。林小杰又说了一遍，就像在念咒一样。

“这样就结束了。”周柏文合上了记账本，并且很少见地附和了一下。

“整个事情就结束了。”何晓晓从副驾驶的位置上转过身来，望着车厢里面的人。这是她所说时间最长的一句话。

嘉豪并没有说话。右手从胸口拿下来之后就放在了车顶的扶手上。房车又压过了一块减速带，他的手随着车子摇摆，但是那道烫伤留下的疤痕在霓虹灯下格外明显，仿佛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

车轮还在转着。城市在外面后退着。辣椒油的味道还留在鼻子里面，好像是一种预示一样，也像是一种警告一样。

到达长沙了。辣味江湖由此展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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