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销票

销一张票，要过三道手。

第一道，验票。票是不是真的，编号对不对，账上有没有这一笔。

第二道，清息。本金加利息，一分不能少，也一分不能多。

第三道，销号。当票烧掉，账上划一道横线，存底册上盖一个“销”字。

这三道，我在心里过了很多遍。

但老周这张票，卡在第一道。

“老周。”我说，“这张票上面写着‘已逾’。”

“我知道。”

“逾期三十九年。”

“我知道。”

“逾期的票，不能直接销。”

老周抬起头。

“那要怎么销？”

“先补逾期，再销票。”我说，“逾期的当，每天罚一厘。三十九年，一万四千二百三十五天。”

“一万四千多天。”

“一万四千二百三十五天。”我说，“一天一厘，一年三分六。三十九年，罚金是本金的一倍四。”

老周沉默了一会儿。

“多少？”

“四百五十一块九毛。”

“加上本金，二千二百六十四块九毛。”

“对。”

老周低下头，看着柜台上那沓钱。

“我只有一千八百一十三。”

“我知道。”

“差四百五十一块九。”

“对。”

屋里静了一会儿。

老周把手放在柜台上，手指头动了一下。

“掌柜的，我能不能……”

“不能。”

“我还没说。”

“你想说分期。”我说，“分期是给活人的。你分期，分不了。”

“为什么？”

“因为你的号在票上。”我说，“票不销，你的号就压着。号压着，你就不能分期，只能等。”

老周把手收回去。

“那怎么办？”

我从抽屉里拿出账本，翻到新的一页。

“我垫。”

老周猛地抬头。

“您垫？”

“我垫。”我说，“垫四百五十一块九毛。”

“您垫了，这笔账就记在您头上。”

“记在我头上。”

“那您……”

“老周。”我打断他，“你听我说完。”

我把笔蘸上墨。

“铺子的规矩，掌柜可以垫付。垫付的钱，记在掌柜的私账上，不进公账。私账的钱，将来从掌柜的工钱里扣。”

“您有工钱吗？”

“没有。”我说，“但我有一样别的东西。”

“什么？”

“寿。”

老周的脸变了。

“掌柜的，您不能。”

“我能。”我说，“我垫四百五十一块九，折成寿数，是四十一天。”

“四十一天。”老周重复了一遍。

“四十一天。”我说，“不多。”

“不多？”老周站起来，“掌柜的，您手上已经有两条线了。”

“我知道。”

“第三条线一出来，您就……”

“就什么？”

老周没说出来。

“就没名字了。”我说，“我知道。”

我把笔按在账本上。

“老周，你在这儿守了三十年。三十年里，你给我烧过多少回水，扫过多少回地，替我爷爷挡过多少回人？”

老周不说话。

“你替我爷爷挡过三回。”我说，“第一回是一九九八年，拆迁办的人来，你站在门口，一站站到天黑。第二回是二〇〇六年，有人来闹事，你拿着一把斧子坐在门槛上。第三回是二〇一一年，铺子里没钱，你去卖血。”

“您怎么知道？”

“账本上记着。”我说，“爷爷记的。他写：老周卖血四百，未还。”

老周的手在抖。

“那笔钱，我爷爷没还你。”我说，“现在我还。”

我落笔。

“戊子年腊月二十。垫付一笔。垫付人：沈砚。垫付事由：周小琴当票逾期罚金。垫付金额：四百五十一块九毛。折寿：四十一天。记私账。”

写完，我把笔放下。

“手印。”

老周站着没动。

“老周。”

他慢慢地坐下，把大拇指按在印泥上。

按下去的时候，他的手在抖，按了三次才按准。

按完了，我把那张票拿起来。

“第三道。”我说，“销号。”

我拿起马灯，把票举到火苗上方。

“掌柜的。”老周忽然开口。

“嗯。”

“等一下。”

我把手停下。

“我想再看一眼。”

我把票递给他。

他接过去，两只手捧着，凑到灯下。

票已经很旧了。纸发褐，字迹发淡，边角卷起来。“已逾”两个字在最下面，是他自己的笔迹。

他看了很久。

“这张票，是我闺女的。”他说。

“是。”

“她十二岁。她生日是三月初七。她喜欢吃糖，喜欢吃那种粘牙的，一毛钱两颗。”

“我知道。”

“她走的那天，我在医院走廊里坐着。护士出来跟我说了一句话，我没听清。我又问了一遍，她又说了一遍。我还是没听清。”

他把票贴在胸口。

“三十九年了。我一直以为我听不清是因为太吵。”

“不是因为吵。”

“我知道。”他说，“是因为我不信。”

他把票递回来。

“烧吧。”

我把票举到火苗上方。

纸边卷起来，发黄，发黑，然后着了。

火从边角往里烧，一点一点，把那些字吃掉。

当主：周小琴。

当物：五年。

当金：三百七十元。

赎期：五年。

已逾。

火苗窜起来，把最后两个字烧掉的时候，铺子里响了一声。

不是火烧纸的声音。

是灯亮了。

头顶的灯泡“啪”地一下亮了，白得刺眼。我抬手挡了一下。

在这之前的一瞬间，我看见了一样东西。

柜台对面，靠门口的地方，站着一个小女孩。

扎着两条辫子，穿一件碎花裙子，大概十二岁。

她站着，两只手垂在身侧，看着老周。

老周也看见了她。

他张了张嘴，没出声。

小女孩往前走了一步。

又走了一步。

她抬起手，朝老周伸过去。

老周把手伸出来。

两只手没有碰上。灯亮了，她不见了。

铺子里只剩下白花花的光。

我站在柜台后面，眼睛被光刺得流泪。

“老周。”

没人应。

我绕出柜台。

老周坐在地上，背靠着柜台，两只手还举在半空。

他脸上有水。

“老周。”

他慢慢把手放下来。

“掌柜的。”

“嗯。”

“她刚才是不是来了？”

“来了。”

“她说什么了？”

“她什么都没说。”

老周点点头。

“她小时候就不爱说话。”他说，“问她什么，她就点头。”

他撑着柜台站起来。

“掌柜的，我想出去走走。”

“去吧。”

“我一会儿就回来。”

“我知道。”

他走到门口，把门拉开。

外面是白天。雪停了，太阳出来了，光落在巷子里的雪上，白得晃眼。

老周站在门口，没动。

“掌柜的。”

“嗯。”

“我出去，会不会回不来？”

“不会。”

“为什么？”

“因为你的票还在。”我说，“你昨夜当的那一笔，三十年的，还在铺子里。票在，人就出得去，也回得来。”

他点点头，迈出去。

一步。

两步。

三步。

他走到巷子中间，停下来。

然后他慢慢地转过身，看着铺子。

看了一会儿，他抬起手，抹了一下脸。

“三十九年。”他说，“我第一次走出这个门槛。”

他往巷口走。

走到巷口，他站在那儿，往两边看。

左边是马路，有公交车过去。右边是菜市场，有人在喊价。

他站在那儿，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往回走。

走回铺子门口，他停下来。

“掌柜的。”

“嗯。”

“我不出去了。”

“为什么？”

“外面没什么好看的。”他说，“跟里面一样。”

我看着他。

“老周。”

“嗯。”

“你刚才哭了。”

“没有。”他说，“风大。”

他走进来，把门关上，走到柜台后面，拿起抹布，开始擦柜台。

擦了两下，他停住。

“掌柜的。”

“嗯。”

“货架少了一格。”

我抬起头。

“什么？”

“您自己数。”

我走过去。

一格一格数。

一百七十三格。

昨天还是一百七十四格。

最后一格不见了。不是空了，是整格没了。货架的木头对得很齐，像那里从来没有做过格子。

“少了一格。”我说。

“少了一格。”老周说。

“为什么？”

老周没答。

他把抹布拧干，搭在肩上。

“掌柜的，账上的数，现在是多少？”

我翻开账本。

“一百七十三。”

“刚才呢？”

“一百七十四。”

“那一格，是哪一笔？”

我翻回去，一笔一笔对。

对到第一百七十四笔，我停住了。

那一笔，是我自己昨天写的。

垫付一笔。垫付人：沈砚。垫付金额：四百五十一块九毛。折寿：四十一天。

那一格，是我的。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