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空屋

腊月初二，天没亮我就醒了。

里屋我进去过很多次，这一次不一样。

以前老周在，屋里有烟味，有一股熬中药的苦味，还有他那双棉鞋踩过地面的痕迹。今天什么都没有。屋里干净得像一间没人住过的房。

我在床边站了一会儿，把那个铁皮饼干盒拿起来。

盒子比看着重。盒盖上印着两只喜鹊，漆掉了一半，喜鹊只剩个影子。

我把它放在膝盖上，掰开盖子。

盒盖内侧贴着一小块胶布，胶布上写了三个字：别扔了。

里面是三样东西。

一沓钱，用皮筋捆着，全是五十的，压得很平。我数了一下，一共十六张，八百块。

一张照片，黑白的，很小，四寸。照片上是一个女孩，扎着两条辫子，穿一件碎花裙子，站在一棵树下。照片背面用铅笔写着一行字：小琴，十二岁。

还有一张纸，是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纸的边上还留着毛茬。

纸上有字，铅笔写的，笔迹很轻，已经快看不见了。

上面写着两行。

“周小琴，一九七四年三月生。一九八七年三月十四日走。”

“我欠她的，还完了。”

我把纸放回去，把盖子按上。

屋里没有别的东西了。衣柜开着一半，里面挂着两件棉袄，一件黑的，一件灰的，都是旧的。底下叠着三条裤子。床头柜的抽屉拉出来，里面是空的，只有一个线团，一根针。

窗台上摆着一个玻璃罐，罐子里是腌的萝卜干，还剩小半罐。

我把饼干盒抱出去，放在柜台上。

然后我看见柜台上的铜秤。

铜秤昨天晚上我放在柜台正中间，秤盘朝外。今天它被挪到了边上，秤盘朝着里屋的方向。

老周挪的。

我走过去，把铜秤摆正。

它歪了一下。

不是没放平。是秤杆自己往下沉，沉了半寸，又停住。

秤盘是空的。

我盯着看了一会儿，转身回里屋，把老周那双棉鞋拿出来。

鞋是黑的，布面，鞋底磨得很薄，右脚那只鞋帮上有一道口子，用线缝过。

我把两只鞋摆在秤盘上。

秤杆猛地往下沉，秤盘碰到了台面。

我把鞋拿下来。

秤杆弹回去，晃了几下，停住了。

“掌柜的。”

我抬头。

苏晚站在门口，围巾还没解。

“门开着，我就进来了。”她说，“老周呢？”

“你来得正好。”我说，“帮我把这个抬一下。”

“抬什么？”

“把这个箱子抬到柜台上。”

苏晚走过来，看了一眼我的脸，没再问，弯腰帮我抬。

箱子是榆木的，装的是老周的那些杂物，我从里屋搬出来的。抬到柜台上，我打开，一样一样往外拿。

棉袄，裤子，烟袋，一个搪瓷缸，一把梳子，一副扑克牌，还有一盒火柴。

我把烟袋放在秤盘上。

秤杆沉到底。

我把搪瓷缸放上去。

秤杆没动。

“这是怎么回事？”苏晚问。

“铜秤称的是当物。”我说，“有当物的东西，压得动秤。没有的，压不动。”

“烟袋压得动？”

“压得动。”我说，“因为那烟袋是他自己的。”

苏晚看了我一眼。

“你是说，老周还在？”

“在。”我说，“他的东西还在，人就在。东西不在，人才走。”

“那他现在在哪儿？”

“不知道。”我说，“但他没出巷子。”

我把那双棉鞋重新摆上秤盘，看了很久。

“为什么？”

“因为他出不去。”我说，“三十年前他就出不去了。”

九点，赵婶来了。

她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饺子，热气腾腾。

“沈老板，老周呢？我给他送碗饺子。”

“他不在。”

“不在？”赵婶把碗放在柜台上，“上哪儿去了？”

“不知道。”

赵婶愣了一下，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昨天夜里，我听见敲门了。”她说。

“几点？”

“后半夜吧。”她说，“我睡得迷糊，听见有人敲门，三下。我以为是我儿子回来，起来开门，门口没人。”

“雪地上有脚印吗？”

“有。”赵婶说，“有脚印，从我家门口一直往巷子那头走。我喊了一声，没人应。我还以为是谁喝多了。”

“脚印到哪儿断的？”

“断在……”她想了想，“断在你门口。”

我没说话。

“沈老板，”赵婶把声音压低，“老周不会是出什么事了吧？他这个人，三十年没离开过这条巷子。”

“我知道。”

“他要是走了，这铺子……”她看了一眼苏晚，把话咽回去，“算了，我不该说这个。”

她把饺子往我这边推了推。

“你吃吧。他不吃，你吃。”

她走了以后，苏晚把门关上。

“昨天夜里有人敲她的门。”她说，“敲三下。”

“嗯。”

“老周敲门就是三下。”

“嗯。”

“那是他吗？”

“不知道。”

苏晚在柜台前站了一会儿。

“沈砚，你脸色不对。”

“我一晚上没睡。”

“不是那种不对。”她说，“你现在这样子，像在算什么。”

“我在算。”

“算什么？”

我把账本第一册翻出来，摊在柜台上。

“算他还有多少天。”

上午十一点，巷子里又来了两个人。

第一个是理发店的老陈，六十多岁，背有点驼。他进门就问老周。我说不在，他站着没走。

“沈老板，我昨天晚上做了个梦。”

“什么梦？”

“梦见老周了。”他说，“他站在我床边，跟我说了句话。”

“说什么？”

“他说，老陈，我走了，你替我说一声。”

我抬起头。

“就这一句？”

“就这一句。”老陈说，“他说完就走了。我在梦里还问他去哪儿，他没答。”

他走了以后，过了半小时，卖早点的小夫妻来了。

女的进门就说：“沈老板，我们俩昨天晚上都梦见老周了。”

“梦见什么？”

“他站在我们摊子前面。”她说，“他说，我不来了，你们替我说一声。”

男的在旁边点头。

“我也梦见了。一模一样。”

我把手里的笔放下。

“他说了几遍？”

“一遍。”

“他站在哪儿？”

“摊子前面。”她说，“就站在我平时炸油条那个位置。我梦里还想，他怎么这么早。”

到中午，一共来了五个人。

五个人的说法都一样：老周站在他们床边，或者站在他们摊子前面，说一句“我走了，你替我说一声”。

我把这五个人的名字，一个一个写在纸上。

赵桂兰，陈福生，李建军，王秀梅，孙德海。

写完，我数了一下。

巷子里一共十一户。五户做了梦。还有六户没来。

下午两点，苏晚从外面回来。

“我跑了一圈。”她把围巾解下来，喘着气，“十一户，我都问了。”

“几家做了梦？”

“十一户。”她说，“全做了。说法都一样，一句不差。”

我坐在柜台后面，没说话。

“沈砚。”苏晚把围巾放在柜台上，“一个人死了，全巷的人同时做梦，这叫托梦。可他还活着。”

“他没死。”

“那这是什么？”

“这是他在交代。”我说，“他知道自己要走了，挨家挨户打招呼。他出不了巷子，只能这么走。”

“走哪儿去？”

“不知道。”我说，“但他肯定知道自己要去哪儿。”

苏晚沉默了一会儿。

“你刚才说，他的东西还在，人就在。”

“在。”

“那他现在在哪儿？”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

巷子不长，从这头到那头，一百二十步。两边是平房，房顶上有雪，屋檐下挂着冰凌。有人在门口晒被子，被子是红的。有辆自行车靠在墙边，车座上落了雪。

巷子里一个人都没有。

“苏晚。”我说，“你昨天夜里，在哪儿？”

“在家。”

“做梦了吗？”

她愣了一下。

“做了。”

“梦见什么？”

“梦见一个瘦老头。”她说，“站在我床边，说了一句话。”

“哪句？”

“他说，姑娘，你替我看着他。”

我转过头。

苏晚站在柜台边，看着我，眼睛里有点东西在动。

“沈砚，”她说，“他说的那个他，是你。”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