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分期

我想了三天。

这三天里，我把账本从第一册翻到第十二册，把每一页带转字的地方都用铅笔抄下来。

一共抄了十七处。

最早的一处是一九七六年，当主姓王，当的是三年耳力，转给了他弟弟。备注写了四个字：两造具结。

最晚的一处是二零一一年，当的是五年记性，转给了一个外人。备注写的是：转当，加押。

“老周。”

“嗯。”

“转当，怎么转？”

老周正在擦柜台。他把抹布放下，走过来，看了一眼我抄的那些纸。

“转当得三样东西。”他说，“原当票，新当主的签字，还有一样押物。”

“押物是什么？”

“押在铺子里的东西。”他说，“转当是把一笔账从一个人身上挪到另一个人身上，中间要有个东西压着。不然账会跑。”

“押什么？”

“随便什么。”老周说，“一块表，一双鞋，一枚戒指。值钱不值钱不要紧，要紧的是它得是新的当主自己的东西。”

“为什么？”

“因为押物是抵押。”他说，“账要是跑了，铺子就吃这个押物。”

我把那张当票从账本里抽出来，铺在柜台上。

“孟秋芳这笔当，能不能转？”

老周看了一眼。

“转给谁？”

“转给她儿媳妇。”

老周沉默了一会儿。

“您想清楚了？”

“没有。”我说，“我先问问怎么转。”

“转不了。”老周说。

“为什么？”

“因为这笔当的当物，已经被用了。”他说，“当出去的东西，用了三年，就掺了别人的东西。再转回来，转回来的不是原来那三年。”

“那是什么？”

“是三年加三年的利息。”他说，“她赎回来，得还六年。”

“她还不起。”

“她还不起。”老周说，“所以您得换个法子。”

“什么法子？”

老周把抹布重新拿起来，叠成方块。

“续当。”他说。

“续当怎么续？”

“一年一续。”他说，“每年到期，当主来铺子里办一次手续，交一次利息。利息不是钱。”

“是什么？”

“是活。”老周说，“让她每个月来铺子干一天活。擦货架，扫地，晒账本。干什么都行，得亲自来。”

“这算什么利息？”

“算她还在。”老周说，“当铺收的东西，最怕当主不来了。当主一来，东西就认得她，就不会乱跑。她每个月来一次，那三年姻缘就每个月被认一次，能稳住。”

我看着货架。

一百七十四个格子，一百七十四笔当。

“这个规矩，是爷爷定的？”

“是您爷爷定的。”老周说，“他自己用过两回。”

“哪两回？”

“一回是三十年前，一回是十年前。”他说，“两回都是给人续命，续到一半，人没了。人一没，账就烂在他手上。”

“烂了会怎么样？”

“烂了他自己还。”老周说，“他这辈子，替人还了三笔烂账。”

我把账本合上。

“这活，本来是谁干的？”

“我。”老周说。

“那你让她干了，你干什么？”

老周没答。

他把抹布搭在肩上，往门口走。

“掌柜的，”他在门口停下，“您记着一件事。”

“你说。”

“我腊月十五到期。”他说，“到期之后，这些活总得有人干。”

门开了，他出去了。

第二天，孟秋芳带着孙巧来了。

孙巧比我想的瘦。二十三岁的人，看着像二十。她穿一件米白色的羽绒服，肚子还看不出来，头发扎成一个低马尾。

她进门先看了一圈，然后看柜台，最后看我。

“您就是掌柜的？”

“是。”

“我婆婆说，我身上有东西是别人的。”

“她跟你说了？”

“说了。”孙巧说，“她昨天晚上来我屋里，坐在床边，跟我说了一个钟头。她一边说一边哭，我一边听一边发抖。”

“你为什么发抖？”

“因为我不觉得奇怪。”她说，“这三年，我一直觉得自己像个借住的人。我住在这个家里，吃这家的饭，跟这个男人睡一张床，可我总觉得这些东西不是我的。”

她把手放在肚子上。

“怀上这个孩子的时候，我第一次觉得有一样东西是我自己的。”

孟秋芳站在她后面，两只手绞在一起。

“孙巧。”我说，“如果我告诉你，那三年姻缘可以续，你愿意续吗？”

“怎么续？”

“一年一续。每年续一次，续一次，你身上那点东西就再待一年。”

“续到什么时候？”

“续到你不需要为止。”

孙巧看着我。

“那我婆婆要付什么？”

“她每个月来铺子干一天活。”

孙巧转过头，看孟秋芳。

“妈。”

“哎。”

“您卖豆腐，一天能挣多少？”

“百来块。”孟秋芳说，“礼拜六多点。”

“您来这儿干一天活，就少挣一百块。”

“一百块我赔得起。”

孙巧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掌柜的，”她说，“我要是不续呢？”

“不续，你还是你。”我说，“只是那点东西撤了，你会觉得更空。”

“我这些年，也空惯了。”

“你空惯了，你男人不惯。”我说，“他这三年，是真的高兴。”

孙巧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

“续。”

“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她说，“不是为了我自己。是为了他这三年笑过。”

我拿过一张空白的当票，铺在柜台上。

“那就办手续。原当主孟秋芳，转当一笔，当物三年姻缘，转予孙巧。押物呢？”

“押什么？”孙巧问。

“你身上得拿出一样自己的东西，押在铺子里。”

她想了想，从脖子上解下一根红绳。

红绳上挂着一个很小的银锁，指甲盖那么大。

“这是我妈留给我的。”她说，“她说是我满月的时候打的。”

“这个不行。”我说。

“为什么？”

“太贵重。”我说，“押物押的是能舍的东西。舍不了，押不住。”

她把银锁收回手里，捏着。

“那我押什么？”

“你想想，你身上有什么是你舍得了的。”

她想了很久。

“我有一头头发。”她说。

“头发？”

“我头发长。”她说，“从结婚到现在没剪过，一直留到腰。我婆婆说过一回，说我这头发好，像她年轻的时候。”

我看了孟秋芳一眼。

孟秋芳的眼圈红了。

“那就押头发。”我说，“剪一绺，三寸，用红纸包好，押在铺子里。”

孙巧点头。

孟秋芳忽然开口。

“掌柜的。”

“嗯。”

“押我的。”她说，“别押她的。”

“押物必须是新当主自己的。”

“那我这当妈的，替她押行不行？”

“不行。”

孟秋芳看着孙巧的头发，嘴唇动了两下，没说出话。

孙巧从包里摸出一把小剪刀。

“妈，您剪。”

“我下不了手。”

“您剪。”孙巧把剪刀塞到她手里，转过身，把马尾解开。

头发散下来，一直垂到腰下面。

孟秋芳拿着剪刀，手抖得厉害。

她剪了三寸，剪得很慢，剪完把那一绺头发捧在手心里，像捧什么活的东西。

我用红纸把头发包好，写上日期和名字，放进柜台底下的抽屉。

然后我拿蘸水笔，在当票上写。

“戊子年冬月十七。转当一笔。原当主：孟秋芳。新当主：孙巧。当物：姻缘三年。押物：发一绺。续期：一年一续。息：每月一天。”

写完，我把笔放下。

“两个人都得按手印。”

孟秋芳先按。孙巧后按。

孙巧按下手印的时候，铺子里响了一声。

很轻，像什么东西挪了一格。

我抬头。

墙上的挂钟，从三点十七，退到了三点十六。

苏晚站在旁边，倒吸了一口气。

“钟退了。”

“我看见了。”

“退一格是什么意思？”

我没答。我转头看老周。

老周站在里屋门口，脸上没什么表情。

“老周。”

“嗯。”

“钟退一格，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铺子让了一步。”他说。

“让给谁？”

“让给您。”他说，“您破了规矩，铺子替您担了。”

“担了多少？”

“一天。”

“一天？”

“一天。”老周说，“铺子的账期，往后错一天。这一天，是它自己拿出来的。”

“它自己？”

“铺子也有账期。”老周说，“它到日子，也得交。”

我站在柜台后面，看着那只钟。

三点十六。

“老周。”我说，“我以前以为，这钟不走，是因为它坏了。”

“它不是不走。”老周说，“它是在数。”

“数什么？”

“数它自己还剩多少。”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