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记者

十二月，老城区开始拆。

先是西街那一片，红漆写的“拆”字喷在墙上，一个比一个圆。然后是菜市场后面，铁皮围挡一夜之间立起来，上面印着开发商的广告：某某中心，城市新封面，一平米多少钱，下面一行小字：本广告仅为示意。

槐树巷还没轮到，但巷口的电线杆上已经贴了通知，说这条巷子属于“二期范围”，具体时间“另行通知”。

我把通知撕下来，卷成一卷，塞进了柜台底下的抽屉。

那天下午，店里来了个不该来的人。

她推门进来的时候，我正蹲在货架前数格子。门轴响了一声，我抬头，看见一个女人站在门口，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肩上挎着一个帆布包，包上挂着一台相机。

“营业吗？”她问。

“营业。”

“当东西，还是赎东西？”

“都行。”

她走进来，没往柜台前站，先绕着屋子走了一圈。她走得很慢，看得很细，看墙上的挂钟，看盖着布的货架，看柜台上的铜镇纸，最后看我的左手。

“手怎么了？”

我把袖子往下拉了拉。

“烫的。”

“烫伤不是这个颜色。”她说，“烫伤是红的，发亮。你这个是黑的，像画上去的。”

我没接话。

她走到柜台前，把帆布包放下，从里面拿出一叠照片，摊开。

六张照片，六个人。

第一张是个中年男人，穿着polo衫，站在一辆新车旁边，车是奔驰，车牌被涂掉了。第二张是个年轻女人，在一个装修很好的客厅里，怀里抱着一个婴儿。第三张是个老头，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手里举着一张化验单。

后面三张，是三个人躺在担架上的照片。盖着白布，只露出一只手。

“认识吗？”她问。

“不认识。”

“他们四个，都在最近半年里突然有了钱。”她把照片一张一张往前推，“这个，中了彩票二等奖，八十万。这个，签了个直播公司，一夜之间涨粉六十万。这个，儿子考上了重点中学，家里人都说是祖坟冒烟。这个，被提拔成了副总，之前在公司干了十一年都没动过。”

“然后呢？”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她抬起眼看我，“两个月内，四个人全死了。一个心梗，一个车祸，一个洗澡的时候滑倒，头磕在浴缸沿上。还有一个，睡过去了，早上没醒。”

我把照片拿起来看。

四个人，四张脸，都很普通。看穿着打扮，都是普通人。

“你是谁？”

“苏晚。”她掏出记者证，推过来，“《城市晚报》社会新闻部。”

我把记者证推回去。

“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四个死者，生前都来过这条巷子。”她说，“其中三个，是来槐树巷十七号。第四个来的时候，铺子锁着门，他在门口站了一下午，第二天就死了。”

我看着她。

“你怎么知道他们来过？”

“监控。”苏晚说，“巷口那个摄像头，是街道办装的，正好照到十七号门口。我调了半年的记录，看了三天三夜。”

她把最后一张照片推到我面前。

那张照片不是人，是巷子。巷口的照片，白天，画面里有个人，背对着镜头，正往巷子深处走。

“这个人。”她说，“十一月七号早上六点四十。”

照片上的人穿着一件旧羽绒服，肩上有块白渍。

是我。

我把照片放下。

“你要问什么？”

“我想问，你爷爷陈九斤，从二〇一五年到今年，一共接触过多少这样的人。”苏晚说，“我查了半年，只查到一件事：这条巷子里的当铺，开了四十年，没有一笔工商记录，没有一个公开的投诉，没有一次执法检查。”

“因为没人投诉。”

“因为没人活着投诉。”

她说完这句话，屋里静了下来。

灯泡嗡嗡响。挂钟停在三点十五分，一动不动。

“苏记者。”我说，“你这半年，晚上睡得着吗？”

她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我是说，你查了这么多，有没有人找过你。”

她的表情变了一下。很快，快得像没发生。

“有过。”她说，“上个月，有个人给我打电话，说他知道那四个人是怎么死的，让我去一个地址。我去了，是个写字楼，十七层，一家投资公司。前台很客气，给我倒了水，让我等。我等了四十分钟，没人来。我走的时候，前台跟我说了一句话。”

“说什么？”

“她说，苏小姐，有些新闻，写出来也没人信。”

“你为什么盯这条线？”我问。

她把照片按回原位，动作停了一下。

“我爸是开出租的。”她说，“五年前，环城高架上追尾，人当场就没了。”

“节哀。”

“出事前三个月，家里忽然宽裕了。”她说，“换了一台冰箱，给我妈买了个金镯子。我问他钱哪来的，他说单位补的。他单位我知道，一个月四千八，补不出金镯子。”

“后来呢？”

“后来我收拾他的东西。”苏晚从包里摸出一个信封，抽出一样东西，放在柜台上，“在他驾驶证夹层里找到的。”

那是一张当票。

米黄色，边上有齿孔，纸已经软了，折痕很深的几道。上面印着一行字，字迹不是手写的，是盖上去的戳：

“凭票赎取，逾期不还。”

最下面一栏是当物，写着两个字：余寿。

“我拿着这张票，找了两年。”她说，“问过典当行，问过律师，问过我爸的老同事。没人见过这种东西。有人说是骗子，有人说是他自己瞎写的。”

“你怎么找到这儿的？”

“票的背面有个印。”她把票翻过来，背面右下角，一个模糊的红章，“永昌当。”

苏晚把照片收起来，一张一张叠好，放回包里。

“他们给了我一张卡。”她说，“五万。说是稿费预付。”

“你收了？”

“我把卡留在前台了。”她拉上包的拉链，“然后我去了长明路。”

我抬起头。

“那栋楼叫长明大厦。”她说，“二十三层，一整层是一家公司，叫长明号。门口挂的牌子是‘人生规划咨询’。”

“你进去过？”

“没有。”她说，“我在楼下坐了两天。我看见有三十七个人进去，二十一个人出来。”

“剩下十六个呢？”

“没出来。”苏晚看着我，“我在那儿蹲到第三天，有个男人下来，给了我一张名片。”

她把名片递给我。

名片是白色的，很素，上面只有一个名字和一串电话号码。

名字是：赵启明。

“他说什么？”

“他说，”苏晚把包背上肩，“‘苏记者，你查的那四个人，命都不好。你要是想知道他们为什么命不好，去槐树巷问那个新掌柜的。’”

她往门口走，走到门边停下。

“我明天还来。”

“当东西？”

“采访。”她说，“你要是不让我采访，我就坐在你门口，坐到你让我进去为止。”

走到门口，她又回过头，抬手指了指墙上。

“你这钟停了。”

“没停。”

“停了。”她说，“我来八次，它一直指在三点十五。”

“那是它愿意停在那儿。”

苏晚看了我两秒，没再问。她把录音笔从包里拿出来，放在柜台上，往我这边推了推。

“这个留你这儿。”她说，“我明天换一支新的。”

“为什么留？”

“因为我想知道，我不在的时候，这屋里会有什么声音。”

我把录音笔拿起来看了看。笔身上贴着一张小标签，上面是她的字，很硬：苏晚　备用三。

“苏记者。”

“嗯。”

“你爸那张当票，”我说，“别给人看。”

“为什么？”

“因为能认这张票的人，不多。”我把录音笔放回柜台，“但认出来的人，都会想要。”

门开了，风灌进来。她把围巾往上拉了拉，走进巷子。

我站在柜台后面，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老周从里屋出来，手里拿着一只碗，碗里是热汤。

“这姑娘，命不错。”他说。

“您看得见？”

“看不见。”他把碗放在柜台上，“但她敢一个人来，还敢把名片给你看。这种人，不容易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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