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一笔生意

小满没进屋，先把保温箱放在门槛外面，摆得很正，像放什么要紧的东西。

“箱子不能带进来。”他说，“汤洒了要赔钱。”

我让他进来，倒了杯热水。他两只手捧着杯子，没喝，先暖手，手指头冻得发白，关节处裂了口子。

“你哥怎么了？”

“八个月没上班了。”小满说，“原来在一家建材公司做设计，公司倒了。他投了两百多份简历，面试去了十几家，一家都没成。”

“为什么？”

“不知道。”小满低下头，“他以前不是这样的。他做的东西挺好的，我看着他画过图，一晚上不睡，画得可细。后来就不行了，一进面试的屋子就出汗，说话都不利索。有一回人家问他会不会用软件，他说会，说完手抖得杯子都端不住。”

“现在呢？”

“现在他不出门了。”小满说，“白天睡觉，晚上起来，在客厅坐到天亮。我妈以为他生病，带他去医院，查了一圈，什么毛病都没有。”

老周在里屋门口站着，一句话没说。

“你哥怎么知道这地方？”

“陈爷爷去过我们家。”小满说，“去年冬天，我家暖气坏了，物业不管，我哥在楼下骂，陈爷爷从巷子里出来，跟他聊了两句，第二天暖气就修好了。”

“他还说什么了？”

小满想了想。

“他说，小伙子，你这命不好，但还没坏透。”他抬起头看我，“他给了我哥一张纸，上面画了个门牌号。”

我从柜台底下把账本翻出来，翻到最后一页。不是爷爷写的那页，是更前面的。我往前翻，一页一页翻，翻到去年冬天。

十一月十二日。一行小字：

西街九号楼，周小海。未当，留印记。三月后自至。

我把账本合上。

“你哥现在在哪儿？”

“在车上。”小满说，“他不肯上来，说怕人家看他的样子。”

我走出门。

巷口停着一辆很旧的电动车，车后座绑着一个塑料筐，筐里塞着几件旧衣服。车边蹲着一个男人，二十四五岁，穿着一件黑色羽绒服，帽子扣在头上，脸埋在膝盖上。

我走过去，蹲在他对面。

他抬起头。

那张脸没什么特别，瘦，眉毛浓，嘴唇有点干裂。眼睛是那种熬了很多夜的眼睛，眼白里有血丝，眼底下两团青。

然后我看见了他身后的东西。

那是一只纸箱。

纸箱不大，到他膝盖那么高，被他两只手抱着，抱得很紧。箱子上贴着一张快递单，单子上什么都没写，只有一片空白。箱子的底部在往下滴水，很慢，一滴一滴，落在雪地上，把雪烫出小洞。

“周小海。”我说。

他点点头。

“你想当什么？”

他愣了一下，好像没想到我这么直接。

“我……”他喉咙动了两下，“我想换一次面试。就一次，让我别抖，让我把话说完。”

“换到了呢？”

“过了就有工作。”他说，“有工作我就能还。”

“拿什么还？”

他没说话，把头低下去。

“你想拿命还。”我说。

他肩膀抖了一下。

“我知道这听着像疯子。”他说，“我查过，网上有这种地方。有人说城南有个先生，能换。我本来想去找他，后来想到陈爷爷。”

“城南的先生，叫什么？”

“不知道，人家只给了一个地址。”他说，“在长明路。”

我把这三个字记住了。

“周小海，”我说，“我先跟你说清楚三件事。”

他抬起头。

“第一，当铺收东西，不收‘愿望’。你当什么，我收什么，写进账里，白纸黑字。第二，当出去的东西能赎，赎期以内，按利息算；赎期以外，归铺子。第三，你现在要是想走，我送你下楼，这事就当没发生过。”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

“我不走。”

“那好。”我站起来，“你要当几年？”

“十年。”他说得很快，像早就想好了，“我今年二十四，活到六十就够了，剩下的十年我不要了。”

我站在原地，没说话。

我在看他的手。

他抱着那只纸箱的手，指节发白。纸箱里的水一直滴，滴到雪里，雪化了，露出下部的水泥地。地上有一小片颜色不一样的地方，浅浅的，是旧的印子。这只箱子，在这儿放过很久了。

“十年太多。”我说。

他愣了。

“当铺不是当得越多越好。”我说，“你拿十年换一次面试，成了，你有工作；不成，你这辈子到六十岁之前，每年都会少一口气。你觉得值？”

“我……”

“一次面试，三个月。”我伸起三根手指，“给你三个月的好运。这三个月里你精神好，说话利索，投的简历有人看。三个月后，一年之内，你会连着倒霉三次。”

“三次？”

“三次。”我说，“不会要命，但会让你记住。”

他咽了口唾沫。

“换不换，你自己定。”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纸箱，看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要站起来走。

然后他把箱子往旁边一放，两只手撑着膝盖，很慢地站起来，站直了。

“换。”

我让他进屋，坐在柜台前。

老周递过来一张纸。不是打印的，是那种老式的当票，米黄色，边上有齿孔，最上面印着“永昌当”三个字，下面是横格。

我拿起蘸水笔，蘸了墨。

“戊子年十一月初七。”我一边写一边念，“收当一件。当主：周小海。当物：三个月好运。当金：无。赎期：一年。利息：三次。”

写完，我把笔停在最后一行。

老周在旁边说：“掌柜的，得按手印。”

“按哪儿？”

“当物那一行。”

我把当票推过去。小海把右手大拇指按在印泥上，抬起来，按在“三个月好运”那四个字上。

他按下去的时候，我看见他身后那只纸箱“啪”地一声，塌了。

纸箱瘪下去，变成一张湿透的纸板，贴在雪地上。里面的水渍往四周散开，很快被雪吸干了。

小海整个人晃了一下。

“没事。”我说，“站起来，走两步。”

他扶着柜台站起来，走了两步，又走了两步。他走路的姿势变了，肩膀松下来，背挺直了一点。

“我……我好像……”

“三个月。”我说，“记住期限。”

“三个月后你会连着倒霉三次。”我说，“第一次丢东西，第二次丢面子，第三次丢人。都丢完了，账就清了。”

“掌柜的。”他忽然又开口，“我有个事想不明白。”

“说。”

“我投了两百多份简历。”他说，“有些公司明明缺人，招了半年招不到。我一去，人家就说岗位取消了。您说这是为什么？”

“因为有人在你前面，把位置占了。”

“谁占的？”

“不知道。”我说，“但占你位置的人，一定付了东西。”

他看着我，好像没听懂。

“记住，”我说，“三个月后你倒霉的时候，别再拿东西去换。谁跟你说‘只换一次’，你都别信。”

他点点头，往门口走，走到门口又回头。

“掌柜的，我要是三个月后……”

“刚才说过了。”我说，“三次。”

他笑了一下，很轻，然后下楼去了。

小满跟在后头，走到门口，把保温箱抱起来，回头对我说了一句话。

“掌柜的，我哥要是出事了，我拿什么来赎？”

我看着他，没答上来。

门关上了。

老周走过来，把当票收进铁盒，锁上。他动作很慢，锁完了，站着没动。

“掌柜的。”

“嗯。”

“您刚才那笔，开得不对。”

我心里一紧。

“哪儿不对？”

“当票上写‘三个月好运’，这是行话，但不是当物。”老周转过身看我，“当物得是实的东西。您写的，是虚的。”

“那该写什么？”

“该写‘十年阳寿里的一口气’。”他说，“三年好运，换的是一口气。您写虚了，账就虚了。账虚了，将来这小子要是赖账，您连人都找不着。”

我站在柜台后面，手搭在那本账上。

“我现在改，来得及吗？”

老周看着我，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在柜台上。

是一只老式的翻盖手机，黑色的，屏幕上有裂纹，边上磨得发白。

“您爷爷留下的。”他说，“他说等您写错第一笔账的时候，再给您。”

我打开手机。屏幕亮了，光很暗，上面只有一个东西：一条短信，收件箱里唯一的一条。

发送时间：三年前。

内容只有六个字：

“去西街，找小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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