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山涧踏风初识灵

院子角落里的石竹花已经凋谢了大半，后山坡上的野藤顺着松树攀到一面悬崖上，在藤叶之间挂着一串串刚刚变绿的山果，风吹过时发出沙沙的声音。苟平生蹲在炉子旁边，将刚蒸好的春笋盛到粗陶碗里，竹勺碰在碗边发出清脆的叮当声。他抬眼看着阶下的我，我盘膝而坐，用攒来的露水洗掉指尖残留下来的墨迹。一缕细如蛛丝的白狐灵光从他的指尖漫出，轻轻地搭上了我的腕间经脉。

这丝灵息温温凉凉的，顺着肌肤慢慢游走。他眉峰极轻地一挑：“体内的寒气已经散得差不多了。今天先不写字，我带你去山后走走。”

手里拿着没有擦拭干净的素帕站起来，草鞋踏在厚厚的松针上，跟着他一起走进了密林之中。腐叶堆到脚踝处，轻轻一踩就会留下一道浅痕，松脂清苦、野兰淡雅的香气随风飘散。他没有走近处的碎石小路，而是选了一条比较偏僻的小道往悬崖后面走去。路旁的荆棘勾住了我的裤脚，刮掉了几缕毛发，在他身边走着，随手一道灵光一挥，那些伸出来的荆条就乖乖地弯下了腰，叶子上的晨露一点都没有溅到我的鞋子上。

穿过了三片盘根错节的老槐树林之后，崖后景色突然就开阔起来。山涧从高处云雾之中倾泻而下，银白色的水流撞击在青色岩石上，溅起了半人高的白茫茫水花。山风带着湿润的气息扑在人的脸上，使人感到清凉、舒服。山腰里面有一个清澈见底的小池子，池底是乳白色的暖玉，水面之上漂浮着一层很薄的灵气。这就是青雾山古籍札记中所记载的灵脉眼心，经过百年的温养之后才形成了一股可以洗涤人的心灵的泉水，一般修仙者一生都在寻找这样的泉水，但是很少有人能找到。站在山涧旁边就可以闻到空气中的甜香味，一缕缕的灵气进入人的鼻孔之中，手指头也开始微微发麻了。

我还沉浸在刚才发生的事情当中，身边的苟平生突然俯下身来，大手稳稳地托住我的脚踝，轻轻地将我抱了起来。一惊之下，手脚乱动，手中拿着的帕子“啪嗒”一声掉到了涧边的草丛里。

“苟先生！我不会水！”我的声音里满是慌张。长到六岁时，我只跟师兄在浅溪里捉过小鱼，并没有学过怎么游泳。奈河底下刺骨冰寒、不断下沉的记忆忽然间浮现出来，我下意识地伸手去握他的手腕。

他不着急，随手摘了一片竹叶向空中一抛，灵光将竹叶托起之后，它就静静地悬在空中了。他眼角的淡红渐渐漾开成浅笑，牵着我的脚踝晃了晃，山风般轻柔的声音响起：“别怕，池水才到腰间，灵脉温养得比灶上熬的蜜水还要香甜。”

还没等我说话呢，他就扬起手臂，把我的身子轻轻地送到池子里。

下坠的一瞬间我闭上眼睛，咬紧牙关，做好了被冷水呛到窒息的准备。但是当我的后背碰到池水的时候，预期中的刺骨寒意并没有出现，一股夹杂着淡淡松香味的暖意立刻就将我整个人包裹起来。水温正好和皮肤相吻，温润而不灼热，仿佛浸入三天前晒过的干棉絮之中。一路行走所积累起来的疲累很快就被驱散了，温水流进衣领、袖口之后又渗入到衣服里面去，在后背留下的一些淡淡疤痕也会变得非常痒和酥。

站在池子里，脚下的暖玉很温暖。浮力把我的身体推得向一边去，我张开嘴巴大声喊叫，反而喝了一口泉水。泉水是清甜的，但是呛得我咳嗽不止，眼泪也流出来了。湿发粘在脸上，水珠顺着下巴流下来。慌忙之中抓向池边的光滑青石板，半边脸贴在冰凉的石头上大口喘气，胸膛里火辣辣的，一股气要冒出来。

在咳嗽得昏沉的时候，有一缕细细的如同蛛丝一般的东西顺着手上湿润的毛孔钻了进来。

不是水草也不是水流，而是有生命的。全身僵硬，手指抠着石头边缘，猛地抠进了石面的细纹里，连喉咙的刺痛也暂时忘记了。灵丝几乎看不见，但是它却长着柔软的小脚，在手部经络里慢慢向上爬行，凉丝丝、痒酥酥地一点一点地擦过骨头缝隙里的淤塞之处，被奈河寒气冻结住的经脉结节，在它缠绕、抚摸之下，里面的冻结成块的寒凝碎冰就无声无息地融化成了温暖。

起初只有寥寥一两缕，很快，浮在池面上的灵气烟霭就像感觉到了我灵根深处那一点微弱的生机。千万条细细如牛毛的灵气游丝找到了归宿一般一起涌来！漫天暖息顺着身上数百个毛孔往皮肉里钻，仿佛无数温柔的小手牵引着我的心神沉入灵海。我浮在灵池之中，连发丝都浸在充盈的灵气里。以前在青雾山的时候，爹每天都会带我去引气台坐上三个时辰，整整半年时间里我都抓不到一点灵气，总觉得天地间的灵气很飘渺、难以触及。此时它们真实地流淌在血脉之中，顺着四肢百骸慢慢流入丹田，将那片空荡荡的地方一点一点地填得发胀、发烫。

手指伸到池边，用力到发白，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着自己的手臂。皮肉之下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但是可以感觉到游丝的存在！隔着一层皮肉，我就可以感受到池底水草慢慢伸展叶片、墨色小鱼轻轻碰触我的脚踝、悬崖上苟平生指尖处竹叶间跳跃的微弱灵气。以前我认为修炼是苦修多年、啃破书籍才能入门的一件难事，但是灵气进入身体之后，全身舒展颤动，经脉里长期淤塞的污垢混杂着丝丝灰黑水渍从毛孔中渗出，在池水中溶解于灵气之中。

咳出最后一口水之后，伏在石沿上喘息，嘴角却忍不住向上翘起。找到了。终于接触到天地灵气所形成的活网。灵台的门槛就在眼前了，差一点就跨过来了。

苟平生靠在松树上看着我，抬眼的时候指尖的竹叶也慢慢落入池中。淡白狐灵变成一圈涟漪，在我身边温柔地旋绕着，一缕最纯粹的本源灵气轻轻地送到了我的丹田旁边。

“站在水里别动，跟着游丝往深处沉，沉到灵台最空寂的地方。”

顺着水波传来的他的声音很温柔，并不锋利。感知万物的心神也跟着灵波稳定下来。放开抓着池边的手，半边身子慢慢浸入温水中。万千条灵丝缠绕在我的身上，这次我没有再慌乱地去抓。依照之前所学的方法做深呼吸，山涧里的灵气会顺着喉咙流到肺里。在灵台中央长期被灰尘覆盖的地方，第一道属于我自己的修士灵气静静地落了下去，在那里留下了一道浅金色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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