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人影

“沿着昨天看过的路线拍，别往树林深处钻。”安问柳把对讲机递给张伟，又替他检查了一遍背带，目光落在摄像机的电量上。

已经八点多了，湖面有了太阳，岸边的泥地却还没干透，鞋踩上去直往下陷，昨晚那块墓碑上的字让几个人都没了开工的心思，那碑上刻着的名字，正是汤尤为，但对方的死亡日期距今已经超过二十多年了。

他们也没敢再看，只是匆匆把拨开的浮土重新盖了回去，安问柳原想着等回营地核对一下资料，可张伟在检查录像时，发现傍晚有一段画面没有录上。

当时几个人都围在碑旁，也没人注意机器出了什么问题，汤尤为就和个工具人一样，真就什么都不管，昨晚早早就钻进了帐篷里。

现在帐篷还合着，李阳留在附近开始烧水，隔一会儿便忍不住朝那边看上一眼，问柳也没敢叫醒他，只是要求其余人都留在能互相照应的地方。

“记得通话别断，拍到湖后就回来，千万不要往里走。”

张伟接过对讲机，按了一下通话键，桌上的另一台立刻传出沙沙声。

“放心，昨天我跟周登去那边看过，最多十来分钟就能转回来。”

他说完又试了试肩垫，抬起镜头朝着电脑这边晃了一圈，屏幕里立刻出现了安问柳，周登拿起笔记下时间，顺手又在纸上画了一条弯线，把营地和树林的位置给标了出来。

“要是看见岔路口，记得报一声，回来还得把路线补进图里。”

“知道了，你可别把我画进湖里！”

张伟笑了一声，扛着机器离开帐篷，鞋底的泥蹭在草上，留下几道深色鞋印。

天彻底大亮后，他心里也跟着踏实了不少，昨晚隔着帐篷听着水声，确实容易往坏处想，现在连对面的山都看得一清二楚，还能出什么事？

他拨开挡路的枝条，注意力放在取景框里，没看见脚旁几片草叶贴在一起，湿哒哒的草上沾着露水，倒伏的痕迹一直延伸到树根后面。

营地里，安问柳拉近折叠凳，盯住回传画面，潮湿的裤子贴在小腿上，凉飕飕的。

柳如烟坐在旁边开始整理素材，把昨晚拍到的石碑照片单独存进文件夹，之后便没再碰那段视频：“进树林了，能听得见吗？”

张伟的声音从对讲机传出来，安问柳按住通话键，让他先拍一圈周围。

镜头开始缓缓转动，树干、杂草和裸露的泥地依次掠过，与张伟报出的情况大致都能对得上，画面右侧偶尔闪出一小块亮斑，张伟抬手擦了擦镜头边缘，亮斑便换了位置。

“这边水汽挺重的，叶子上全是露水，刚才应该是反光了。”

安问柳也没有再催他，等镜头重新对准小路后，这才低头看了眼周登画的路线。

“前面那片矮灌木还记得吧？从旁边绕过去，再朝着湖岸拍一组。”

“记得，昨天周登还在这儿摔了一跤呢。”

周登听得直撇嘴，手上的笔却没停，把经过灌木的时间补在了旁边，画面里的树渐渐开始密了，阳光落在叶面上，随着张伟的走动变的忽明忽暗，他调了几次焦距，把远处两棵树之间的空地拍清楚，又停下来听了听动静。

“奇了怪了，这里只有水声，走了这么久，到现在我连个蚊子都没瞧见。”

柳如烟把公司那张人脸照片重新调出来，挪到回传窗口旁边，皱着眉开始比对湖岸。

“安总，你看一下，这几棵树的位置是不是有点眼熟？”

安问柳凑近屏幕，照片里有一截歪向水面的树干，实时画面远处也露出类似的轮廓。

“可能就在附近，可拍摄角度不一样，还是对不上。”

柳如烟没把话讲满，她试着放大照片，树后的细节已经糊成一片，安问柳刚要让张伟多停一会儿，画面左下方忽然掠过一道黑影，快得他眼皮都跟着跳了一下。

“张伟，你先乱别动！”

对讲机里传来鞋底擦过碎石的声音，镜头晃了晃，很快停在一处缓坡前。

“怎么了？”

“你现在把镜头往左转一点，就刚才的那棵分叉的树那，再往下一点。”

张伟闻言转过去，取景框里只有树根和杂草，他从机器上方看出去，也没发现什么东西，他有些纳闷，扶着机身又看了一遍，耳边除了自己的呼吸，仍旧只有拍岸的水声。

“这里什么都没有啊，是不是镜头又进水汽了？”

“你往后退几步，再把刚才那段重新拍一遍。”安问柳把左手按在电脑边沿，掌心隐隐有了汗，滑得他差点握不住鼠标：“我得再确认一下，画面里刚才有跑过去了。”

张伟张了张嘴，到底是没有反驳，只是把背带往肩上提了提，侧头看清退路后开始慢慢挪动，等退回灌木旁边时，他又重新调整焦距，连树皮上的裂口都拍得清清楚楚，可那道黑影却没再出现。

周登也检查了一下连接状态，又点开传输记录，眉头逐渐拧了起来。

“信号是满格，刚才也没有掉线，画面应该没问题。”

柳如烟也凑近屏幕，看了看镜头四周，也没有发现有用的痕迹。

“你那边有没有树枝碰到机器？”

“没有，我扛着它呢，碰没碰我还能不知道？”

张伟的肩膀开始发酸，安问柳让他停了两次，却始终没告诉他究竟看到了什么？站在几棵树前来回倒腾，他多少觉得有些折腾人了。

“安总，要不先拍完再说？这块坡地我昨天也走过，真没什么特别的。”

安问柳听出了他的不耐烦，没有解释，只是把电脑里的实时画面切到旁边，然后又打开了刚才的录像，他来回拖动进度，终于在黑影掠过的位置按下暂停。

画面模糊了一块，可贴近黑影的两根细枝仍保持着原样，甚至就连搭在上面的树叶都没掉下，安问柳往前又倒了几帧，接着又往后看，可越看，他的眉头就紧。

如果有人或者动物从那里穿过去，多少该碰到点草木，怎么偏偏就什么都没动？他现在有点骑虎难下，嘴里也已经泛起了味，昨晚没睡好的脑袋又开始隐隐作痛。

就在他重新拿起对讲机，准备让人沿着空地往回拍时，旁边的实时窗口里忽然又黑下去了一小块。

这次是在树顶！

“张伟，停住，镜头慢慢往上抬！”

安问柳几乎贴到了屏幕前，柳如烟也停下了手里的鼠标，眼睛跟着那处树冠往上找，黑影藏在横枝与叶片之间，刚露出一截，就被晃过来的树叶挡住。

张伟抬起摄像机，仰着脸看了看，阳光从枝叶间照下来，刺得他眯起眼睛。

“往哪边抬？我没看见啊！”

“右边那根粗树枝，镜头别晃，对，就这样。”

安问柳咬着牙，把差点出口的话咽了回去，树上那团东西弓着背，下方似乎还垂着两条腿，他很不愿意承认，可那里确实是有个人形，正蹲在张伟前上方的树冠里。

“安总，你到底看见什么了？”

“先保持这个方向，慢慢后退，别着急。”

张伟听得心里有些发毛，刚往后挪了半步，屏幕突然冒出一片雪花，树冠里的黑影也随之不见了，紧接着，湖水方向突然传来了扑通一声，吓得他赶忙下意，识转头，而肩上的机器也随之偏向了侧后方。

而安问柳再看清屏幕后，呼吸一下子停住了，只见张伟身后的草地上，不知何时多了一片人形大小的阴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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