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枯手

“把手合起来，诚心的在心里认个错，不要想其他事。”

老太婆站到黑塔前，双手合十贴在胸口，抬起下巴，示意他们跟着做。

安问柳看了看李阳，李阳也正看着他，眉毛拧到一块，显然没遇过这种阵仗。

撞坏东西赔钱，他能理解，可还得集体忏悔，这算哪门子事？

可塔是他倒车撞的，老人也没索要赔偿，李阳只好把两只手贴到一起，脑袋微垂。

安问柳跟着照做，掌心残留的沙粒硌着皮肉，他悄悄挪了挪脚，避开脚边的碎石。

一会真有个什么动静，至少还有个缓冲的地方。

柳如烟撇了撇嘴，把手机塞进口袋，手掌合得松松的，眼睛还往塔顶瞟。

她想拍下这个场面，但又怕老太婆当场翻脸，只能忍住。

张伟倒是很认真，先擦掉手上的泥，才端端正正地站好，连肩膀都收了起来。

他不懂这些讲究，可出门在外，尊重当地习俗总没错。

周登原本想跟着应付过去，见张伟这副模样，也赶紧收起脸上那点不自在的笑。

老太婆闭上眼，嘴里开始念叨，起初还能听出几个字，往后便全混在一起。

那声音拖得很长，中间夹着含糊的气音，在空旷的湖边听着格外清楚。

安问柳听不懂，只觉得像某种老旧的祈祷词。

风从湖面吹过来，湿衣领贴在脖子上，他忍不住缩了缩肩，眼睛仍留着一道缝。

“把眼睛闭上，心不诚，它可是会不高兴的。”

老太婆突然停下念叨，安问柳抬眼看过去，她的眼皮明明还合着。

他嘴里有些发苦，这老太太究竟怎么瞧见的？

李阳已经闭紧眼睛，嘴唇动了动，似乎在反复赔不是，安问柳只好也闭上双眼。

视线一断，湖水拍岸的声音反倒明显起来。

他默数着自己的呼吸，两只脚踩实地面，等了好一会儿，那阵念叨才终于停下。

“好了，现在可以开始了。”

安问柳睁开眼，恰好看见老太婆冲他们笑，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眼睛却没什么笑意。

她指向塔脚散落的碎石，又点了点塔身。

“下面都堵住了，先把剩下的补齐。”

安问柳这才注意到，先前填上的只是车尾撞出的缺口，旁边仍有几处空隙。

塔顶那块歪斜的石板，也只靠一角压着。

李阳蹲下来捡石头，掌心刚托起两块，老太婆便把其中一块挑走，换了块扁的。

“别硬往里塞，挤松了，还得重新修。”

周登试了几次，才把一块带尖角的嵌稳，额头已经开始往外冒出细汗。

“修这个比搬设备还费劲！”

张伟扶住上方的石板，让他换个方向，石头顺着缝隙进去，塔身总算没再摇晃。

安问柳蹲在另一侧，挑着大小合适的石块，鼻子里一直闻着潮腥气。

越靠近塔身，那股味儿就越重。

侧面一块松石被取下后，露出半掌宽的洞，他朝里面看了看，发现塔肚竟然是空的。

光只能照到洞沿，往里便黑得看不清楚了。

这些石块层层压着，外面看着乱，实际每一层都有序向里收，难怪老人不让他们随便填。

“这塔建得还挺讲究的，不知道是什么年代的东西。”

周登拍掉掌上的泥，伸长脖子看了看，张伟也顺着他的目光打量塔身。

“看石头的风化程度，至少有几百年了。”

安问柳听得眉头一动，张伟又摇了摇头，自己先笑得有些尴尬。

“我也瞎猜的，石头老，塔未必老。”

这话倒还实在，安问柳没接茬，从地上挑出一块窄石，打算封住面前的洞。

他特意比了比宽度，才捏住石头两侧，慢慢往里送。

紧接着，一股凉意率先贴上手背。

猛然，洞里突然探出一只乌黑的手，绕过石头，猛地扣住了他的手腕！

安问柳胸口一抽，连手里的石头都忘了松开。

那只手瘦得几乎没有肉，皮肤皱巴巴地贴着骨头，关节处鼓出几个硬包。

又长又尖的指甲抵在腕侧，甲缝里塞满黑色污垢。

他甚至能看见手背裂开的细口，里面湿乎乎的，贴着皮肤传来一阵刺骨的冰冷。

那股寒意顺着胳膊往上蹿，冻得他半边肩膀都麻了。

回过神得安问柳立刻往回抽手，可那几根乌黑的手指却越收越紧，竟拽得他向前倾去！

不能再往前了！

他用另一只手撑住地面，鞋底使劲蹬着泥，本想喊李阳，可张开嘴却挤不出一点声音。

喉头像一团棉花堵住一样，连喘气都费劲。

李阳就在旁边挑石头，隔得这么近，他却只能听见自己急促的鼻息。

不多时，后背的冷汗就冒了出来，衬衣死死贴住了腰。

安问柳再也顾不上看那只手，肩膀拼命往后扯，掌根在地上擦得生疼，可他仍不敢有丝毫松劲。

他咬住牙往后一拽，手腕骤然一松，顿时整个人失去支撑，结结实实跌坐在了草地上。

石头从他手里滚出去，碰到鞋边才停下。

“安总，你怎么了？”

李阳赶紧扔下手里的碎石，扶住他的胳膊，其他几个人也转过头来。

安问柳大口喘着气，心跳快得胸口发疼，眼睛还盯着那个黑洞。

腕上冷得难受，他抖着手翻过来查看。

没有破皮，没有淤痕，连指甲压出的印子都没有，只有自己搬石头蹭上的泥。

怎么可能，那东西刚才明明抓住了他！

“是不是划着了？我车上有药。”

李阳扶他起来，张伟也凑近了些，安问柳嘴唇动了几下，才勉强喘匀气。

“没事，应该是没休息好，产生幻觉了。”

他不敢把话说透，老太婆还站在旁边，真有什么问题，贸然嚷出来只怕更麻烦。

周登松开紧皱着的眉，弯腰捡回那块石头。

安问柳没让他立刻填上，借来李阳的手电，站着俯下身，把光照进洞里。

里面只有泥地和碎屑，光扫过一圈，也没看见别的东西。

他换了个角度，仍旧什么都没有。

难道真是自己绷得太紧，看错了？他摸着手腕，那里残留的冷意让他久久无法放心。

柳如烟凑过来看了看，眉间带着疑惑。

“安总，我看你自从上车后整个人就很紧绷，是不是你太紧张了？”

安问柳没回答，只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然后把手电还给李阳。

老太婆看着他们，脸上毫无变化。

她接过周登手里的石头，亲自补好洞口，又按稳塔顶石板，最后将刀和瓷片收在塔脚。

安问柳还想问她先前那句话，可对方已经转过身去，沿来时的小路慢慢走远。

眼看对方离开，几个人这才彻底松了口气，李阳抹了把额头上的冷汗。

“真他妈的邪门，这地方待着浑身都不舒服！”

周登望向商务车，迟疑着问能不能换个地方，张伟也没反对，只看着安问柳安排。

柳如烟却又掏出了手机，眼睛都亮了起来。

“这才有意思嘛！传闻还真有点来头，我这回的视频肯定爆火！”

“拍归拍，别自己往水边跑！”

安问柳拍掉裤子上的泥，指向离岸更远的一片平地，让李阳自己先过去看看地面。

“一会把车停好，你们先卸设备，找个好点的位置把帐篷搭起来。”

不大一会，张伟和周登打开后备厢，抬下设备箱，柳如烟举着手机跟了过去，镜头始终避着黑塔。

安问柳站在车边，揉了揉仍旧发凉的手腕。

“箱子先放干地上，张伟，你扶着点，别让镜头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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