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两处火一起烧

清晨六点，行政楼走廊的冷气像细针，顺着袖口往骨缝里钻。

"啪嗒"——手机砸在瓷砖地上，声音格外刺耳。

苏瑶整个人脱力滑坐下去，顺着冰冷的墙壁蜷成一团。双手死死捂住脸，压抑的哭声从指缝溢出，断断续续，像被撕碎的破风箱。

"心肌梗死……医生说要做支架……林夏，我爸他……"

林夏半蹲下来，手心贴上苏瑶剧烈颤抖的肩膀。那触感冰凉，苏瑶头上的汗珠混着泪水，把鬓角碎发打得湿透。

"疗养院那边怎么说？"林夏的声音很稳，在这死寂的走廊里透着一股定海神针般的凉意。

"他们要家属签字……还要交续费……"苏瑶抬起头，眼睛红得滴血，"我得过去，我必须得过去。可是代码……代码还没同步完……"

走廊尽头，办公室大门上的封条还没干透。白底黑字，像两道交叉的骨，死死锁住了二组所有的希望。

审计员小王抱着胳膊守在门口，一脸为难。

"林经理，苏工，你们真别难为我。"小王叹了口气，指了指门上的封条，"程序没走完，这门谁也进不去。这是赵总监亲自交代的，说为了保护现场数据安全，连只苍蝇都不能放进去。"

林夏捏了捏手里的U盘，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U盘里有备份，可没有服务器支撑，那些代码就是一堆死物。没有生产环境，她们连运行一个最简单的自检脚本都做不到。

"哟，这天还没亮呢，林经理就带人在这儿演上苦情戏了？"

一道轻佻且充满恶意的声音从电梯口传来。

周泽插着兜走过来，皮鞋踩在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他身后跟着面无表情的赵总监，两人的身影在昏暗的走廊里被拉得很长，像两道阴冷的影子。

周泽晃了晃手里的手机，屏幕亮着，是一个硕大的倒计时页面。

"博创科技的发布会报名，还剩最后六十分钟。"周泽凑到林夏面前，嘴角挂着一丝胜券在握的冷笑，"林经理，听说你们的技术'不小心'流出去了？现在核心主力又要跑路，这八百万的对赌协议，你打算拿什么赢？拿苏工的眼泪吗？"

苏瑶听到"技术流出"四个字，哭声戛然而止。她死死盯着周泽，恨不得扑上去撕碎那张虚伪的脸。

赵总监往前走了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蹲在地上的苏瑶，语气里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仁慈"。

"苏瑶啊，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就别在这儿硬撑了。"赵总监推了推眼镜，慢条斯理地开口，"咱们公司一向讲究人文关怀。这样吧，你现在就去办离职，我特批，流程走最快的。你赶紧拿着钱去医院陪老人，别被二组这艘注定要沉的烂船给拖死了。"

"赵总监，你这是落井下石！"苏瑶咬牙切齿地喊道。

"这叫及时止损。"赵总监冷哼一声，转头看向林夏，"林夏，你看看你带的人，一个家里出事，一个只会瞪眼。你拿这种团队去跟博创拼速度？简直是职场笑话。"

林夏始终没说话，她只是静静地看着那张倒计时。

五十九分二十秒。

五十九分十九秒。

数字在跳动，像催命的符咒。

"苏瑶，起来。"林夏突然开口，声音平静得近乎残酷。

苏瑶愣住了，呆呆地看着她。

"去洗把脸。"林夏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尘，没看赵总监一眼，也没理会周泽的挑衅，"停止所有代码交付，现在就去。"

"林夏？"苏瑶的声音在发抖。

"听我的，去洗脸。"

林夏转过身，径直走向走廊尽头的消防通道。

推开沉重的防火门，楼梯间里的感应灯应声而亮。林夏在台阶上随手铺开几张废弃的计划表，坐了下来。

她打开笔记本电脑，借着微弱的灯光，指尖在触控板上飞速划过。

大脑里，一个巨大的核算模型正在成型。

叮。

手机屏幕弹出一道短信，是Zero。

【博创已提交初审。他们用了你那个冗余接口的变体，通过率极高。】

林夏盯着那行字，瞳孔微缩。

她开始在纸上疯狂演算。

如果按原定计划，即便苏瑶现在不走，即便小王现在开门，她们要在五十八分钟内完成环境迁移、逻辑重构和最终去冗余，成功率不到3%。

因为博创偷走的方案虽然是旧版，但他们有顶级的服务器集群支撑，这种暴力算力的压制，不是靠几个技术员熬夜就能抹平的。

如果苏瑶现在走……

林夏的笔尖在纸上划出一个重重的叉。

项目连具全尸都留不下。苏瑶是唯一掌握服务器底层控制权的人，她一走，二组的代码库就是一座打不开的死坟。

"林经理躲在这儿算命呢？"周泽推开防火门，倚在门框上，笑得肆无忌惮，"别算了，我帮你算过了。你现在的胜算，是零。"

林夏头也不抬，笔尖在纸上发出的沙沙声极有节奏。

"周泽，你知不知道，博创那个方案里有个致命伤？"林夏突然停笔，抬眼看向他。

周泽脸色微变，随即冷笑："死到临头还想诈我？博创那是请了业内大牛优化的，能有什么伤？"

"他们太贪了。"林夏合上笔记本，站起身，目光越过周泽，看向正走过来的赵总监。

赵总监站在台阶上方，阴影笼罩着他的脸："林夏，时间不多了。你是想看着苏瑶家破人亡，还是想看着二组彻底出局？"

林夏没回答，她只是看着表。

六点四十分。

距离截止时间还有二十分钟。

她已经核算出了结论。

这是一个死局。

两处火都在烧，一处是苏瑶摇摇欲坠的家庭，一处是二组命悬一线的项目。

如果保项目，她就得逼着苏瑶在这个早晨放弃去见可能最后一面的父亲。那种真诚的底线一旦踏碎，她林夏和眼前的赵总监、周泽又有什么区别？

如果保苏瑶，二组不仅会丢掉这八百万，还会因为"技术泄密"和"交付失败"被钉在恒泰项目的耻辱柱上，所有人都会被清洗。

中间，没有生路。

林夏从兜里掏出手机，指尖在屏幕上停留了片刻，给许岚发了一条确认信息：【许总，博创的报名材料里，是不是包含了一项'全环境兼容承诺'】

这是她最后的筹码，也是最危险的赌注。

许岚还没回消息。

消防通道的门再次被推开。

苏瑶走了进来，她的脸洗过了，苍白得像纸，眼睛肿得像核桃，手里死死攥着那张疗养院的欠费单。

她看着林夏，又看了看站在台阶上志得意满的赵总监。

"林夏。"苏瑶开口了，声音颤抖得厉害，却带着一种绝望后的决绝。

林夏心头一沉，看向她。

苏瑶深吸了一口气，眼泪再次夺眶而出，她猛地弯下腰，对着林夏鞠了一个躬。

"对不起，林夏……我真的撑不住了。"

苏瑶直起身子，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我要退出。"

周泽在旁边发出一声刺耳的轻笑。

赵总监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今天第一个真正舒心的笑容。

防火门外，清晨的阳光终于彻底照进了走廊，却照不透这方寸之地的冰冷。

林夏站在台阶下，看着苏瑶决绝的背影，手里那张写满演算公式的纸，被风吹得沙沙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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