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卫律师

十二月九日，七点五十。

周凯把车停在楼道口，没熄火。

昨天晚上他又提去找卫律师。这事他先前提过一回，那会儿我没接。这回我嗯了一声。

出门前我把本子翻了一遍。353 号那三件、仲裁院的受理通知书、管辖权异议申请书自留的那份，昨天填的送达地址确认书回执，按顺序夹在中间一页。

抽屉拉开，U 盘还在原处，跟那三张没编号的纸搁着。

我拿起来看了两秒，塞进外套口袋。

下楼到车边，手一直没从口袋里抽出来。

婆婆把水壶从灶台里侧挪到外头，没看我。我说中午不一定回来，她嗯了一声。

车上暖气开得足，副驾脚底下搁着一卷纸巾，座套是布的，边上磨白了一块。周凯握方向盘的手指关节红着，裂了两道小口子。他没提昨天庭审，我也没说。

车过桥的时候堵了一会儿。前车尾灯亮着，雨刷干刮了两下。周凯把暖风调小。

路过社保中心那条街，门口的牌子换了新的。我多看了一眼，周凯没注意。

「你卫叔要是问我们什么，我们照实说。」

「嗯。」

到一个老小区门口，他熄火，说到了。

六号楼一层，铁门，敲了两下才听见里头拖鞋响。

门开了一条缝。多年没见，卫叔又瘦了。他看了周凯一眼，又看我，侧身让开。

「小宁啊，好多年没见你了。快进来。」

「材料都带了？」

「带了。」

书房不大，一张桌子两把椅子，靠墙一溜文件盒，盒脊上贴着白纸条，字是毛笔写的。窗台上摞着几本旧杂志，压着一只搪瓷缸。桌角有个铁夹子，夹着一沓没装订的纸，最上面那张卷了边。

他把桌上一沓纸推到边上，腾出一块地方。

「放这儿。」

我把证据目录和册子递过去。他没先问案子，从第一页开始翻。翻得慢，指头蘸了一下嘴边，一页一页往后走。

屋里只剩纸响。周凯坐在靠门那把椅子上，两手搁膝盖，没出声。搪瓷缸里的茶凉着，缸壁一圈褐印。

桌上没添杯子。周凯那把椅子也没挪。

翻到 353 号那页停住，把纸转了个方向看，又转回来。

「高速那张是原件盖章？」

「盖章复印件。物业那张是截图，打印件，物业在下面签了字。」

「详单呢。」

「营业厅出的，带基站编号。信令不对个人出。」

他嗯了一声，接着翻。翻到交接清单那页，指头在末页的签名上停住。

「这个是谁签的字。」

「章京华。」

他把那页折了个角，又抹平，没折下去。

翻到受理通知书那页，又停了一下。

「上回抄反过一回。」

「这回对了。」他没抬头。

「送达地址留的谁的号。」

「自己的。」

他把笔往下移了一行。「行。」

他把目录最后一页那张手写纸抽出来，对着光看了一会儿。

「来源和证明目的都写了。」

「自己列的。」

卫叔抬头看了我一眼。。

他把纸插回去，接着翻到最后一页，把册子合上，手掌在封面上压了一下。

「你材料做得不错。」

我没接话。

他把铅笔搁下，往椅背上靠了靠。

「工资基数能争。你这些年的社保明细在，基数按实际工资重算，差额不小。」他伸手在桌上点了一下，「一争，公司就要申请复核，复核完再排期，拖到年后。你要不要这个时间。」

「不争。」

「年假那条，你按累计工龄算，对的。」铅笔在纸上敲了一下，「别只带复印件，盖章明细那张原件收好，庭上要核。」

我在本子上记了，字写得快，把「原件」两个字圈了一下。

「竞业那份，公司到现在没付过钱？」

「没有。」

「先书面催一回。写清楚你要求过，寄出去，回执留着。」他停了停，「别在电话里说，电话里说等于没说。」

笔尖停在纸上。我想到昨天第三法庭那半页空白。

「裁定书还没下来。返还原物他们会另立一个案子，到那时候，你昨天说的那些先到对方手里。」他把册子往我这边推回来，「不是错，是早了。」

手在口袋里，指腹碰到那个塑料壳，凉的。我把手抽出来，端起茶杯，茶已经凉透，喝了一口放下。

卫叔看了一眼我的手，没问。

「暂时我不用出面，有问题，你电话我。暂时没必要花钱。」

周凯抬起头。

「仲裁你自己打。」卫叔没看周凯，「材料够了，缺的不是律师。打完再说。」

他没说打完再说什么，也没起身送。铅笔又拿起来，在便签上写了两行，撕下来递给我：一个日期，一个电话，底下四个字，先寄催告。

便签是从台历上撕的，背面印着上一年的月份。我折的时候，那半行小字露在外头。

周凯在门边站着，手插在裤兜里，看了一眼桌上那沓纸，没劝。

出门时铁门在身后合上，楼道里比屋里冷。周凯走在前头，到车边才问：「怎么说。」

「他说先没必要花钱，先仲裁再说。」

他哦了一声，拉开车门，没再问。

我坐进去，安全带扣了两下才扣住。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是广告，我按掉了。卫叔那张便签折成两折，夹进本子最后一页。

回家快十一点。婆婆在客厅择菜，听见门响，把菜筐往里挪了挪，给我让出半条过道，还是没说话。锅里温着饭，碗上扣着一只蓝边盘子。我掀开看了一眼，又扣回去。

我把外套挂好，口袋里那个东西掏出来，放回抽屉，跟那三张没编号的纸搁在一处，抽屉推上，没再拉开看。

女儿的作业本摊在餐桌角上，昨天那张回执单夹在里头，签了名，角上被她折了一道。我拿指腹压了两回，压不平。

下午把本子翻到新的一页，最上面写：催告函。底下一行：先寄，留回执。再底下一行：原件收好。写完看了两遍，把「先寄」划掉，改成「今天写，明天寄」。

翻回前一页，昨天写的四个日子还在，八号旁边那个圈也在。我拿笔把圈描了一遍，没描圆。

补记那半小时，写到「不是错，是早了」，笔停了一下，没往下写。

灶上的水壶还搁在外头。我灌了水，放回里侧。

周凯晚上回来，手套摘下来搁鞋柜上，指头那块胶布换了新的，贴得歪。洗完手站在房门口：「卫叔那人，话少。」

「嗯。」

「他要是说材料够了，就是够了。」

我嗯了一声，把本子合上。窗外有人收摊，铁架子拖过水泥地，响了一阵，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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